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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斯无剑者有情 又过两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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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两日,草房镇明月桥前。
张之昂、李剑阔、何去何从四人矗在桥头,解牛刀远远前来,还拉着一匹深棕色的骏马。
明月桥是出草房镇的必经之地,游人远行多送至此地。桥头旁边种着一棵歪脖子柳树,是官府专门用来给老百姓折柳送行的。
因朱府惨案,解牛刀行程已经耽搁两日,他要往南走,说是家乡的大仙要他向外远游,以此磨练心性。等到百草再度丰茂之时,他将遇见命定贵人,自此以后出人头地,大有作为。
“孩子,孩子!你以后肯定有一身的本事!”张之昂用力拍了拍解牛刀肩膀。
这几日相处下来,解牛刀已经把张之昂当成了自己半个长辈,临别之际,竟开始动容。
谢熙和半路有事,叫何去何从代其相送,那批好马由他出钱购入,也算极尽送别之谊。
“好了,解大哥,路上盘缠都给你备足了,男子汉大丈夫,不流泪才好上路。”李剑阔替解牛刀清点了随行物件,一根柳条结结实实勒住了包袱。
“解牛刀大哥,我们家公子也有话要捎给你。公子说......”何去忽然板起了脸,真学着谢熙和迈着四方步往前走了走:“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读书人,还是酸气些,自己人都不来,说不定是躲着自己哭呢。”李剑阔插科打诨,把当下别离的气氛冲散了些。何从听不得有人诋毁自家公子,举起拳头就要揍李剑阔。
大家闹作一团,解牛刀也笑了,挥手作别后,身影渐渐消失在了城门外。
何去何从也先行离去,张之昂眼睛仍笑眯眯的,转而对李剑阔说道:“得了,徒弟,你师父我也该走了。”
“走?”李剑阔疑惑,“老头儿,你要去哪儿?”
“当然是睡觉了!”张之昂抬手对着李剑阔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臭小子,折腾你师父我这么多天,我都没好好睡过觉,你长没长良心?”
李剑阔装痛,哎呦哎呦得被张之昂揍了好几下,就这么打打闹闹过了一条街,张之昂才停手,“行了,根本就不疼。为师我得回去歇着了,酉时之后想着来神女庙送饭啊。”
李剑阔点头应允。
来福小楼内,李剑阔又系上围裙亲自上阵。前些日子身体抱恙,许久未曾下厨,竟还有点想念后厨灶台。
他想给师父做一顿细致的好饭,一来谢师父多日操劳照顾,二来贺师父身体康健,不用再经年累月住在飞花神女庙
一顿只属于师徒二人的好饭。
来福小楼的伙计见自家老板忙前忙后也便不敢懈怠,一个两个的跟在李剑阔后面打下手。一个端着揉好的老面团子找热乎地方发面,一个提水要洗羊肚,还有一个开始马不停蹄地扒蒜。
叮叮当当一下午,七道菜逐一上桌,等着李剑阔装进食盒,给张之昂送过去。
羊皮花丝。羊肚切丝再淋上卸开的芝麻酱,小半勺的现炸辣椒油泼上去,香的人飘魂。美中不足的是李剑阔刀工不够精进,若是切成均匀细丝,能美观不少。
汤浴绣丸,鲜肉糜中打进鸡蛋,汆成丸子开水下锅,熟后再翻炒浇汁。李剑阔自己爱吃点糖醋口,调味上有自己的想法。出锅又撒上一小把白芝麻粒。
还有全鹅八仙盘、鲜虾蹄子脍、素菜并非没有,一盘清炒玉白菜。
再把猪油大饼装上,还等来了一道伙计刚从油锅里端出来的芝麻馅酥蜜寒具。
酥蜜寒具吃的是油脆感和芝麻香,等不得。李剑阔火急火燎背上食盒,在伙计叮嘱别着急的喊声中抬腿就出了来福小楼的门。
李剑阔觉着师父选地方的眼光可真不怎么样。
非得淌过河,翻过坡,才能看见飞花神女庙那破地方。
他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在什么地方摔过跟头,也知道在哪个树坑里偷偷骂过老叫花子太能吃。幸好他如今已经长高了,不然脚程可快不了。
而正当李剑阔攀上坡之后,忽见飞花神女庙的方向有成片的鸟儿飞了出来,似乎是被什么动静给惊了。
紧接着,那个方向冒出了一阵冲天火光。
李剑阔从未跑得那样快过,肺腑像撕开了一样疼,嘴里滚满了血腥气。他大步跑向飞花神女庙,后背上背的食盒“哗啦”一下,全撒开了。
破旧的神女庙淹没在火舌之中,滚滚浓烟不断上升,热气烤得李剑阔眉毛快要打卷儿了。而以神女庙为中心,竟打出了一阵比一阵强劲的气浪。
“师父!”
“师父!!”
师父一定还在里面!李剑阔撕心裂肺地呼喊张之昂,一把撕开自己的衣袍捂住口鼻,只身冲进了飞花神女庙。
火烧得太旺了,腐朽的几根横梁立柱被飞快烧断,房顶迅速坍塌下一片,差点把钻进浓烟的李剑阔埋在下面。
火光是从暗处进入神女庙的地下窜出来的,李剑阔眉毛头发被火舌舔得打卷儿,他一边捂着口鼻一边找寻张之昂的身影,才养顺没几天的经脉在气浪的冲击下又出现了紊乱。
熟悉的疼痛再度席卷全身,李剑阔无暇顾及自己,他徒手扒开烧到泛红的破木头,血顺着手掌渗出来,直接跟烧出来的黑炭渣子混起来了。
李剑阔眼前一阵一阵泛花,但依旧没有找到张之昂的身影。
身上太疼了,比之前那次的感受还要猛烈。李剑阔感觉眼前十分黏腻,像是有血顺着眼眶流了出来,像是泪一样。
大火卷起李剑阔的衣服,李剑阔像发狂了,不顾一切得冲向神女庙,滚滚浓烟呛进肺里,似是被针从四面八方扎了进去!
忽然,李剑阔感觉自己的衣领被一股大力抓住,紧接着,就被不由分说拽出了大火之中。
“滚!”李剑阔一把扯开那条胳膊,不要命一样提膝又要冲进去。“别拦着我!”
“张之昂在里面自燃真气,你以为你进得去?!”
“你冷静点!”
“关你什么事!那是我师父......他在不出来就死了!”李剑阔喉咙被火和烟呛得不轻,再度恶狠狠扒开死死拉住自己的手掌,没扒动。
间隔眼前的模糊顺着手腕看过去,竟是谢熙和双目通红,一个劲儿对着李剑阔摇头。
“哈哈哈哈哈哈,怀铮——!”
冲天大火之中传来一声极为潇洒快意的笑声,李剑阔一下就听出来是谁了,一把推开谢熙和重新奔进飞花神女庙,却被气浪一下弹回到了谢熙和身边,谢熙和眼疾手快从背后接住了李剑阔,再度拉住了李剑阔。
“师父、师父!你从里面出来!”
“不管您得了什么病,咱们去看、去找天底下最好的郎中......我给您送饭来了,您别在火里,您出来!”
“出不来,乖徒。”
“师父要走啦。”
李剑阔闻言,停止了挣扎,紧接着豆大的眼泪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谢熙和的手背上。
“我不信!你明明就好了,什么脓疮烂肉,你明明都长好了!”
张之昂再度大笑,言语间仍是逗孩子的语气。
“傻蛋,人都是要走的。这几年算我偷来的命数,现在也该还回去啦。”
一股巨大的气浪再度爆开,李剑阔与谢熙和均不得不抬起手肘稍作抵御,四周飞沙走石,大火滔天。
“世事如棋局局新,怀铮,师父告诉你......”
“心刃未形,志起则风云皆镝;道枢既立,神驰而山海同锋。”
“斯无剑者有情!——我一生钻研剑法,成也无剑,败也无剑!此生得我怀铮爱徒,今日有人请我赴死,我张之昂,无憾!”
张之昂的声音回荡在山林之中,李剑阔已泪流满面,心痛欲绝。
精致的食盒打落一地,张之昂没吃上的汤浴绣丸早已滚进了泥土里。李剑阔跪在烧焦的土地上,整个人佝偻着,死死攥住了自己心窝出的衣裳。
他从未如此痛过,喘不上来气,哭不出来声。
张之昂构成了他最初的亲缘血脉,如今却不明不白死在自己的面前。
张之昂越坦然赴死,自己越是心如刀绞。
谢熙和双眼猩红,脸色冷得瘆人。他紧紧盯着熊熊大火之中的飞花神女庙,手指甲嵌进了自己的手掌中,自己的血液与方才握到李剑阔的血混到了一起。
自己八百里加急一刻未曾停息,只为从那人府邸中取回与净髓丹同出一方的药。
一路奔袭,跑死快马,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张之昂爆体而亡。
就只晚了一步。
“你为什么要拦我。”
李剑阔身上刚养好的经脉因张之昂的身亡再度混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齐齐渗血,但他太悲痛了,站起身也摇摇晃晃,指着谢熙和的鼻子质问。
“说话!”
“因为我不拦你,你会跟着死在之昂先生的真气里。”谢熙和心情亦不怎么样,话音刚落,手刀起手刀落,便一掌将李剑阔劈晕了过去。
洒落的食盒孩还在一旁,谢熙和闭了闭眼,按耐心中繁杂思绪。蹲在地上,将洒落的、尚能拾起的食物一块一块地摆进了盘子,又细致地摆在了飞花神女庙的门口。
谢熙和对着一片废墟行礼作别后,才将李剑阔挪靠到树边,借着支撑将李剑阔背在了后背上。而李剑阔人高腿长,谢熙和后背撑起,却几乎是被李剑阔罩了起来。
方才那一手刀并未使出大力,李剑阔侧脸贴在一处光滑的料子,眼睛费劲掀开,发现自己被谢熙和晃晃悠悠得背着走。
他嘴巴张了张,眼睫毛颤了好几下,终究是一句话都没说出口,再度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