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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此去一别 那信上写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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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信上写道:
平生不悔亦多惆,未竟江湖几处游。渔歌剑远,真龙山头。
江湖渐老相逢少,陈书旧友见面仇。潮白河畔,书院幽幽。
北风摧栏潮卷雪,黑龙潭里月浮舟。山海关前,涛声依旧。
年少似鸿游,人生几季,秋、秋、秋。
兴尽了此生,潮白东去,流、流、流。
阅毕,李剑阔站起,转身,看见了矗在草房镇外的谢熙和。
走进了看,此人已衣不如昨,尤其是膝盖和肩侧那两处灰扑扑的污渍,分外明显。
李剑阔当即就想到了自己被谢熙和背回来的那夜。
我把他衣服蹭脏了。
李剑阔抿了抿嘴,一路小跑到谢熙和的面前,他觉着二人此刻少了一层剑拔弩张,自己却显出了点莫名的生疏青涩。他眼神在谢熙和脸上逡巡了半天,终于才干干巴巴说道:“对不住啊,谢公子”。
对不住?
谢熙和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若你是说想掐死我那次,不必道歉,能理解。”
......你理解个屁!
李剑阔面若吃了二斤黄连,该想的,不该想的,全想起来了,随即说道:“行行行,好兄弟,在心中。你站在这里作甚,在等我?可是想问我师父在信中写了什么?”
“这是你的家事。”谢熙和回答。
“那你说你想不想知道。”李剑阔往谢熙和面前又走了一步,“不许打哑谜。”
他身形高大些,此时微微低头,只为了捕捉谢熙和的眼睛。掐脖子那夜还未发现,原来谢熙和的眼睛很漂亮,虽未粉饰妆点,却总吸引人去关注一二。
仔细看,还能发现他眼瞳正下方有一枚赤色小痣。
谢熙和眼睛一直落在李剑阔脸上未曾移动分毫,良久才收回视线,后撤两步扭头就往回走,似是懒得搭理他。
李剑阔以为他生气了,忙追两步就听见谢熙和背对着自己说:“那你跟我讲讲吧。”
“家中老头诗写得一般,肚中墨不多,诗中谜不少。”李剑阔与谢熙和一道回了来福小楼,此处已成了李剑阔认定的据点,暂且代替飞花神女庙成了自己的新归处。
伙计心里知道自己家老板悲痛欲绝,连带这两天干活儿办事都麻利不少,此时正站在梯子上摘办丧事用的黑白布。李剑阔带着谢熙和去了一处客房,桌上已经备好了一壶茶。
“我让人给你和你家那俩小孩儿都备了房,这几天多谢各位照拂,可以在此多休息几日。”
谢熙和左右看了一圈,又恢复了以往那不咸不淡的模样落座。李剑阔斟茶一递,谢熙和便发现依旧是那带着桂香的绿茶。
“多谢了,李老板。何去稍时会把银钱付了。”谢熙和说道。
李剑阔忙摆了一下手示意不差那点钱,他跟谢熙和面对面而坐,又从怀中抽出信封,展平,推至谢熙和的面前。“谢公子,先说正事吧。”
这首短诗字数不多,谢熙和一眼扫过去,不禁皱起眉头。李剑阔见他脸色微变,探身问道:“怎么了,你能看出东西?”
“嗯。”谢熙和点点头。“我看出不少东西。”
“之昂先生信里说,我这一辈子虽不后悔,却有些惆怅,在江湖之上,有几处地方是未曾远游过的。遥远的真龙山中,有一把名为渔歌的剑。”
“渔歌?”李剑阔疑问。
“对,渔歌。”谢熙和回答,“名剑渔歌,是张之昂当年的佩剑。但之昂先生失踪的这些年渔歌并未现世。起初我以为这把剑仍在先生身边,如此看来,这把剑......”
李剑阔心下了然,抢答道:“就在真龙山。”
“谢公子,那下面这句话呢,莫非有人和我师父是仇家?”
“这句意思是......我年岁渐老,无法常见面,再与潮白书院的旧同窗相逢时,大家已成为了仇人。”
“师父那夜亦曾提到自己是潮白书院六奇才之首,如果是真的,那是不是能够说明这次风雨楼要杀我师父,就是有那潮白书院的人从中指使。”
“不好说,仇分大小,有些是生死之诀,也有些是此生不复相见。我认为之昂先生这句诗更偏向后者。况且......我也曾在潮白书院听其他先生讲学,每个人对风雨楼都恨之入骨,不似有勾结之嫌。”
李剑阔一听这话忽然就笑了,平白无故生出一种谢熙和为那些所谓“自己人”不分青红皂白就一味辩护的感觉,但自己确实也没有证据,自觉理亏,一时半会儿也不好说什么,只好反问道:“那你觉得你们潮白书院怎么样?”
这问题却是将谢熙和问住了。
同窗之谊,师生之情,其实都不太纯粹。潮白书院为皇家所创,集天下英才为朝廷所用,就必然会走向派系林立的那一天。
就连自己也不能独善其身。
李剑阔看谢熙和真不说话了,又以为自己在惹人生气上天赋异禀,刚准备再说两句找补,谢熙和却将手中的茶杯重新塞给了李剑阔:“想知道潮白书院的旧事怕是只能亲自去一趟了,但书院之内非大才不可入,你现在一来武功不行,二来文采欠佳,三来金钱未足,难度不低。可以选一条路精进一番。”
“对了,再为我添一杯茶水吧。”
李剑阔彻底服了,一边认命倒水,一边开始反刍自己那伤敌一千自损四千的伎俩。谢熙和见他安静了,又补充道:“东方近海有“天下第一关”之称的山海关,岸边有礁石岩洞众多,我曾经读过《山海关志》,里面确实对黑龙潭有所记载。此处亦可成为你远行的选择之一。”
“我远行?你就这么笃定我要走?”李剑阔问。
谢熙和将张之昂的信重新叠好,又摆回了李剑阔的面前,说道:“并非我笃定你要走,而是你必须走。”
“万物剑,还记得吧?草房镇此次惨案都是因万物剑而起,虽然缘由我尚未完全得知,但当下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风雨楼还会再度因万物剑而追杀你,不死不休。”
李剑阔握紧了拳头。
“王至苍为何大张旗鼓让百姓为之昂先生送行,从县衙赶往草房镇至今未回。你想想,一位少年的亲人因救众人而死,少年因此心生烦闷怨怼,常人看来只会有两种可能。”
“一是剑走偏锋,怨恨世人。当风雨楼再为身负万物剑的少年残害百姓,这个少年就会被认为是祸患、灾星,令人唾弃仇恨;而另一种,则是少年为解忧愁,变卖家当,浪迹天涯,自行离去。王至苍是个好官,他想让草房镇百姓过上好日子,也想为你留下好名声。之昂先生也是个好师父,他给你留下这封信,我猜,他想你四处看看风景,潇洒过完这一生。”
谢熙和语闭,客栈之内已针落可闻。良久,李剑阔才轻声说道:“你所言并非没有道理,我知道了。”
祸不殃及他人,朱府一战我已知天外有天,富贵的朱门大户顷刻之间无一活口,何况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
师父死后筹谋,明知我身若浮萍,四海为家,却仍旧希望我去见识乾坤之大。
或许真的要出去走走了,
李剑阔再度重复:“我知道了。”
“对了。”谢熙和轻轻抚了抚李剑阔的肩膀。“我让何从去给你买了身好衣裳,把你这一套粗布黑袍换了吧,不好看。”
李剑阔:“......你对穿着这么讲究,怎么不见你谢大公子给自己换一身衣裳,明明也脏了。”
谢熙和眉头微蹙,脸上竟出现了一丝无奈,“那夜背你出来的时候怎么不问?你李怀铮人高马大似城墙,我一介书生,怎么可能一下就能把你背起来,当然是一路摔一路走,还轮到你这个少良心的问起本公子来了。”
其实是为救张之昂,快马跑死在半路不得已摔下来的。
李剑阔看看谢熙和的肩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确实是信了。谢熙和见他有点终于良心发现的模样,还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鼻梁,真有点窘迫的意味,
谢熙和抿着嘴微微低头,将笑意按了下去。李剑阔这才发现自己被这条贼乎乎的白狐狸耍了。
为掩盖尴尬,李剑阔又问道:“那何去呢?”。
“风雨楼的人已经来了,我让何去往金州的谢家故交那里借了几位武功高强的门生,此时他们就在草房镇外暗中蹲守,发现可疑的江湖人,就地盘问搜查。直待你离开草房镇,他们才会自行离开。”
兴师动众,还真是好算计。
谢熙和又问道:“那你接下来准备先去哪里?”
“不清楚,我还从未离开过草房镇。”李剑阔答道,“谢公子有何高见?”
“先往北去真龙山寻渔歌剑吧,其中途过金州,可与何去一路。净髓丹虽已为你解决经脉错乱之难,但其中运用仍以内力流转为重,身法次之。何去能教你一二,亦能保护你一段。”
谢熙和站起身,拂了拂自己的袖子。“这几日耽搁太多,我需先回谢家复命,届时金州相见,希望你不要再只会万物剑的一招半式了。”
李剑阔朝着谢熙和扬了扬下巴:“读书人别瞧不起做买卖的,再见面时,何去需已是我的手下败将。”
草房镇外的何去打了今天第三个大喷嚏,惹得身旁人频频侧目,并询问何去是否为水土不服。
“谢公子,明日清晨,明月桥前。”李剑阔朝着谢熙和的走出来福小楼的背影喊道:“我明天在那地方等你。”
“知道了。”谢熙和随意答道,并未回头。
“对了,谢熙和。”李剑阔又喊他。
“又怎么了,李大侠?”
“你那把剑叫什么,挺特别的。”
谢熙和脚步停下,微微朝后偏了偏头说道:“下次有机会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