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什么人办什么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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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晌午，来福小楼后厨喧闹非凡。
张之昂嘴馋，清晨差遣何从上集市买鸡，何去在后院里架锅烧水，等着回来杀鸡褪毛。解牛刀坐于长凳，一支木拐伸进石碗里捣弄香料，被张之昂夸颇具玉兔之姿。
这话叫何从听见了，一下笑得破了功，鸡也没抓住，眼见大公鸡振翅高飞，直击张之昂又狠狠啄了一口，几乎实现逆天改命。
彼时李剑阔从睡梦中苏醒，只闻打斗声、呐喊声、鸡鸣声、锅碗瓢盆声不绝于耳，竟以为自己仍身处朱家大院，拖着伤躯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准备继续迎敌。
“怀铮！”张之昂见李剑阔已然苏醒，心里着实激动，两条胳膊端在自己的腰间直颤，糙鼻子一红，鸡也顾不得，竟是要哭了。
“老板！”来福小楼的伙计正抱着柴火，看见李剑阔全身完好无损，也顾不得捡了，先拿袖子抹眼泪。
“鸡！”何去何从双双指向李剑阔。
那房门推开的千钧一发之际，鸡毛飞上天。一双强劲有力的鸡爪踩上李剑阔头顶，狠狠一蹬，居然窜上矮墙，准备逃之夭夭了。
而此鸡才刚刚起跳，“噔”的一声，被破空而来一枚飞镖钉在了柱子上。
何从欣喜，雀跃喊道：“公子，是我们家公子来了！”
“公子？”李剑阔疑惑，脑海中却实实在在浮现了朱家大院里那抹白衣身影。
来福小楼后院的连廊可谓一步转弯一处景致，谢熙和闲庭信步，正观赏着，忽然就见一只红冠大公鸡窜了出来，当机立断掷出飞镖，为张之昂办了件好事。
何去何从兴高采烈地去登高摘鸡，谢熙和这才慢悠悠从假山后的小径转悠了出来，衣袍上的金鹤明晃晃的，腰间玉佩顺着步伐亦摇来摇去。
真扎眼。
李剑阔对谢熙和没有好脸色，全然仰仗这位白衣公子的整夜相救。
那日李剑阔战至昏迷，时至夜里周身忽然冷热交织，好不痛苦。迷迷糊糊间睁开眼，已经发现自己躺回了来福小楼。
师父跟郎中说了什么没听清便一走了之，房里只剩下自己和此人。原以为横竖不过只是死，这人倒是有本事，掰开自己的嘴巴便硬塞进来一枚丹药。
此物入口化得比水还快，随即李剑阔浑身经脉如同寸寸崩裂，疼得一下就弹坐了起来。
罪魁祸首就那么坐在自己的榻边，高深莫测地说道：“净髓丹可保你一命，但需他人协助炼化到体内，否则必死无疑。”
“你师父不在，正好，我有话要问你。”
“乘人之危，非君子所为。”
李剑阔妄图激起对方的良心，可惜对方只是徒有君子表象，似乎并非君子。
“你可知你师父是谁？”
“不知。”
“可知自己因何至此？”
“亦不知。”李剑阔答得十分艰难，但把“万物剑”三个字咽了下去。他嘴里血气不断翻涌，谢熙和却丝毫没动伸手帮他的心思。
生死大事当前，不救我，那就是要害我。
谢熙和垂眼的瞬息，李剑阔忍痛暴起，一把掐住了谢熙和的脖子，将其强硬地扣在了墙上。
谢熙和后脑勺磕得不轻，登时眼冒金星，脖子上的手力气极大，掐在自己的喉结凸起处，呼吸被瞬间遏制。
李剑阔冷汗顺着额头淌下来，但手上不敢松懈，自己疼一分，手上的力气就重一分。不过眼前这人如若还击，自己今日也必定一命呜呼。
这一击，试的是来者态度。
谢熙和眉头拧成一团，果然并未还击。李剑阔与他四目相对，眼见谢熙和的眼眶因为自己变得猩红湿润，神情除了千百万分的不高兴以外，竟然还称得上平静。
“松开我......”
“咳、再不治，顷刻之内......你必死无疑。”
谢熙和瞪着李剑阔，生硬地挤出这句话。李剑阔的手缓慢卸掉力气，吊着的心慢慢回到了肚子里。
此人似乎与师父是旧识。平日师父久居破庙，以往真有故交也说不定，再怎么来路不明，都有师父选定他出现在此处的道理。
此话说完，李剑阔放开了谢熙和。
谢熙和脸色极差，像是从未被如此冒犯过，气急了，就那么看着李剑阔，竟冷笑了一声。
李剑阔亦疼急了，紧盯谢熙和，学着他的模样回以同样的冷笑。
“你经脉错乱是因为体内的内力不受控制，净髓丹的功效即是助你拨乱反正。我将自身内力引渡到你的经脉之中，你要试着调动内力的流转。”
谢熙和的手掌温热，在自己又冷又热的身上似是一块恒热的玉石，绵长的力量游走在经脉之中，李剑阔仅稍稍舒适了一瞬便呕出一大口鲜血。
谢熙和的手臂被一股气劲直接弹开了，而李剑阔那混乱的内力也透过手掌荡进谢熙和的经脉。
两股力量在谢熙和的体内对冲，像往原本平静的湖水之中投下一枚石子，涟漪阵阵，流转久绝。
鸡炖熟，人团坐。
认识的，不认识的，一起吃过一顿饭，那就都互通姓名了。
这是李剑阔的相处之道，所以才愿意开办来福小楼，看四海八荒的人聚集于此，一杯酒就能换一份意气相逢。
“这大公鸡拿柴火炖了一下午，香飘十里地，馋死我了！”
“喂，师父，我又不是没给你带过炖鸡，以前你怎么不说香飘十里啊！”
张之昂存心逗孩子，他许久没从飞花神女庙出来，如今被认出来了也不再有所顾忌，酒碗直接给自己满上了。
李剑阔伸手就拦，叮嘱道：“师父。”
张之昂知道他想什么，大咧咧将两条长袖挽起，说道：“瞧瞧，瞧瞧，你睡觉的时候，你师父我的胳膊全长好了，说起来咱爷俩儿还得好好感谢人家。”
谢熙和以茶代酒，只道：“晚辈来晚了。”
什么来晚了。
李剑阔没当回事，只当是此人救的了自己也该是有本事救的了师父，便同样的茶碗朝谢熙和倾了倾：“还是再说一下吧，我叫李剑阔，表字怀铮。我师父先前并未提起过你，所以才对你多有防备。请问阁下姓甚名谁啊？”
李剑阔很大胆，大大方方又直勾勾地盯着谢熙和，眼神从头顶扫到下巴，最后停留在谢熙和自己抻高的衣领上。但这身好衣服量体裁剪，再怎么抻，都没能完全遮住脖子上的那一圈紫色的指痕。
谢熙和少有的别扭，以往都是自己审视他人，从来没有别人审视自己的份儿，只好干干巴巴地说道“免贵，姓谢，谢熙和。”
“我也姓解，但是另外一个解。”
“解牛刀，营河县人，不难猜，家里就是宰牛的。这回多谢各位相救，老解我啊，我再也不好信儿了！”
此话一出，哄堂大笑。
“我叫何去。”
“我叫何从。”
两个少年一前一后，纷纷端起酒碗敬道：“我俩是公子的随从，今日见过各位前辈。”
老叫花子心里高兴，瞧着这一桌子人热热闹闹的，自己嘴笑的就没合拢过。天上的满月投进他的酒碗，随着动作晃呀晃。他亦端起酒碗，往前一伸：“今日得见各路英雄好汉，我也介绍一下——”
“老夫正是潮白书院六奇才之首——张之昂！”
此话一出，除谢熙和与李剑阔之外，全桌哗然，连带来福小楼的伙计都搬来凳子旁听了。
谢熙和是知晓内情，早已不觉惊讶。
李剑阔是因为平日只爱听四处的老饕讲南北吃食，不咋关心江湖事。
不过别人还是惊诧至极的，张之昂，那是什么人，那可是一代江湖宗师，渔歌一出动京城，折枝可御百万师。又有人说他斩过即将化龙的巨蛇、在天下第一山凭两根手指就开出一道天堑......怎么可能是这个老叫花子！
江湖宗师本尊已然喝得心情大好，不论三七二十一便开始想当年，大家信或不信自己定夺，不信的居多，但都爱听这一折子江湖的八卦旧事。
谢熙和自寻一处清净之地休息去了，临走前，看这一群人围炉团坐，竟也少有的心生感慨。
人生一世，或许所求的，不过就是几个值得谈起的瞬间。
李剑阔眼见谢熙和躲清静，亦没打算放过他，起身拍了拍自己师父的肩膀：“师父，我前去看看他。”
张之昂说道：“那孩子是我故友之徒，比你还大一岁，稳重可靠，不必起疑。”
李剑阔看向谢熙和的方向，只道：“非也，师父，老话说得好，什么人办什么事。”
谢熙和早就察觉身后跟着小尾巴，可惜当下是见人就心烦的时候，尤其是李剑阔。
看见他，就总想起自己的脖颈。
不如就快刀斩乱麻，谢熙和索性在一处月亮门前站定，回头问道：“什么事？”
此处已离方才的喧闹远了，微风拂过，墙角种下的几簇竹子沙沙作响。
李剑阔说道：“我不像你们世家子弟般爱卖关子，今夜不动手，我也只问你两个问题，答完就走，绝不为难谢公子。”
谢熙和心道，果然是个记仇的。
“江湖之上，谁要杀我？”
“不知。”
“那你为什么来这里？”
谢熙和叹了口气，答道“我亦不知。”
李剑阔也气笑了，什么都不知道，那不就是什么都知道，就不想告诉自己。他正欲扭身就走，却不料谢熙和继续说道：“潮白书院的张之昂是你师父，你以前当真不知道？”
“谢公子，我要是知道自己师承如此一位高手，还至于自己在朱家被打得半死？自从我小时候跟了老头儿就没见他离开过飞花神女庙，哪有什么所谓高手之姿。”李剑阔说道。
“你那一式拨浪鼓剑法，就是万物剑的起手之式。寻常人看过只觉得普通，但习武之人一眼便知其中精妙。风雨楼是天下第一杀手组织，他们找上你，是为了——”
等等，风雨楼前来只是为了斩杀李剑阔，断绝万物剑传承，大可行暗杀之事，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若风雨楼只是得到了模糊的消息，斩杀李剑阔只是为了让躲藏多年的张之昂站出来呢？
“为了？”李剑阔疑惑此人怎么说话说一半，“为了什么？”
“为了找上你。”谢熙和一本正经。
李剑阔这次是真心实意笑了，“风雨楼找上我，是为了找上我，公子，我发现了，你这个人看着聪明，实则呆楞非常！”
“没想好你就别说呗！”
谢熙和这回又不说话了，他实在不擅长欺骗别人。
李剑阔对着他摆摆手，又没事人似的踢走了脚边一颗石子，“谢公子，最后一个问题。”
“现下我能否确信你我并非敌人？”
夜风又起了一阵，竹子略微弯下，针状的叶片见透出了月亮的影子，张之昂与解牛刀与何去何从他们似乎是累了，四周静悄悄的。
谢熙和在月色的映照下忽然亮亮的，亦坦坦荡荡看向李剑阔。
“能。”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什么人办什么事（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