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上青天》雨浓润树

6、什么人办什么事（一）

　　三日之后，县衙大牢。

　　王至苍在侍卫长的搀扶下走进大牢，西排最深处，白衣男子端坐在草席之上，正在闭目养神。他已将朱家灭门与马家姊妹的惨案尽全力了结，不料这白衣男子又主动上门，说是该按律法办事，杀人有罪，救人有功，是是非非都该给百姓讲个清楚。

　　所以，王至苍隐去夜宴案秘辛，只将朱家虐杀马家姑娘的丑事公之于众。草房镇百姓念李剑阔与白衣男子、老叫花子、解牛刀等伸张正义有功，便都同意只罚他们金银数两，用于街坊建筑修缮。

　　今日放人后就该在此结束，大牢侍卫应做之事，王至苍却亲自来了。

　　王至苍示意侍卫长盯紧门口，无关之人皆回避此处。牢门打开，王至苍对着那白衣男子行礼，说道：“见过大人，不知大人何故来到草房镇？”

　　白衣男子缓缓睁眼，回道：“王大人说笑，我不过是多了解了一些江湖事的过客罢了。”随后，他起身，反将王至苍扶起。“哪里是什么大人。”

　　王至苍面不改色道：“大人可是江南谢家？”

　　白衣男子却微微眯了眯眼，反问道：“此话怎讲？”

　　“百两一匹的云锦，轻且极韧，以不染尘著称，不知大人穿在身上是何种感觉？”王至苍说道。

　　“尚可。”白衣男子答道。

　　“我虽区区县尉，却在年轻时也曾见识过朝堂浮沉，当朝世家大族，唯有二十年前那富甲一方的江南谢家才穿的云锦料子。其中金线绣鹤的最为金贵。您此等才俊，想必是谢家后生中的翘楚。”

　　白衣男子没再说话，不承认也没否认，二十年前的谢家盛极一时，可夜宴案之后便立誓不再插手朝堂之事，只一心赚钱。这些年亦有传闻称谢家只是明面上不涉政事，实际上不过都是做给外人看的。王至苍与夜宴案有牵扯，知道这些只言片语，不足为奇。

　　烛光下的那身云锦白衣泛出月光般的柔和光泽，振翅的金鹤盘旋其上，几欲高飞。

　　王至苍心领神会，再问道：“那我该如何称呼大人？”

　　白衣男子再度行礼，答道：“王大人称我谢熙和就好。”

　　烛火摇曳，老叫花子端着烛台在来福小楼里来回踱步，似是实在等不及了，掀开了客房门帘往里面大声问：“郎中，我徒弟怎么样了！”

　　“来回问，来回问，死不了！”老医馆的郎中来此地驻扎三天了，几乎没敢合眼。

　　原本是闲居喝茶的好时候，医馆的门被不要命似的凿，两个少年背着一对浑身是血的病秧子，后面还站着一个面色不善的叫花子，脾气大得很。

　　一个周身经脉错乱，一个被打得几乎半死，这怎么治？刚要拒绝，那老叫花子竟然不知道从哪拿了双筷子直逼自己喉头，脸色阴沉得可怕，说是救不活就下去陪葬。

　　汤药熬了一碗又一碗，那半死的大汉倒是捡回来一条命了，浑身裹着布在榻上休养生息。而经脉错乱的那位少年实在棘手，他区区一介读医书的郎中，哪里懂什么江湖人的功法，寻常医术不过是杯水车薪。

　　好在过来了一位身穿白衣的公子给那少年喂了一粒丹药，两炷香的功夫便稳住了那少年的经脉，皮肉伤处理好后，就昏睡过去了。

　　郎中谢天谢地谢自己，谢这两尊大佛自愿回到阳间，不至于砸了自己的招牌，也不至于搭上自己的一条小命。

　　“真没事你就先回吧，等我徒弟醒了，诊金一并给你送过去。”老叫花子委实松了口气，本指望李剑阔给自己养老送终，可别白发人送黑发人。

　　谢熙和亦到来福小楼，何去何从二人见自家公子来了，纷纷上前：“公子，那西南人的两个手下在追赶中均已暴毙身亡，应该也是受到了蛊虫控制。”

　　谢熙和点了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老叫花子坐在李剑阔的床边，谢熙和目光追随老叫花子的手，发现先前的溃烂已经愈合如初了。

　　“你......熙和，你来了。”老叫花子朝着谢熙和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近些。

　　“之昂先生。”

　　“张之昂，多少年我都没听过别人叫我这个名了。”老叫花子给李剑阔掖了掖棉被。“当年书院六奇才，属我名气最大。但那些前尘往事老叫花子我也不爱提了，净髓丹也一样。世间就几颗我不稀罕。一把老骨头，吃了没用，给我这徒弟，算我乐意。”

　　“而且你看啊，熙和，你看我这两条胳膊，打了一架之后全长好了。”老叫花子将自己的长袖捋至臂弯，曾经的千疮百孔都已消失不见，看上去与寻常人无异。

　　老叫花子又看了眼李剑阔，说道：“行了，我这几天也实在疲倦，熙和，今夜拜托你替我照顾徒弟，老叫花子我得回那飞花神女庙休息，明日清晨我再过来。”

　　“......先生为何不住在客栈？”

　　“住不惯，且我这老叫花子在怀铮这小子的心里没出过庙，如今到这来福小楼，反而说不清了。”

　　剑阔......怀铮，名声倒是响亮。谢熙和点了点头，说道：“如有情况，晚辈定即刻告知先生。”

　　张之昂满意点头，随后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来福小楼重归寂静，谢熙和落座，为自己沏了杯茶水。

　　寻常客栈多用碎末的绿茶待客，来福小楼这一杯润过滚水，竟飘出了丝丝缕缕的桂花香。茶汤清甜适口，真说不上差。

　　“来福小楼......若非招揽的伙计太懒怠，当老板你倒算个会做生意的。”谢熙和心道。

　　那夜李剑阔服用净髓丹还需协助吸收，谢熙和梳理李剑阔错乱的经脉下了大力气。此子内力霸道，与谢熙和的截然不同，相斥过程中险些将谢熙和自己的经脉震伤了。

　　几乎是那一瞬间，谢熙和就对一件事确认无误——李剑阔是迄今为止，自己见过最适合修习万物剑的人。

　　而万物剑正是由张之昂所创，当年张之昂号称书院六奇才之首，何等意气风发，他只身前往北方的兰铎草原怒斩入侵骑兵，靠的只不过是一截树枝。

　　他甚至都没用自己那把名剑渔歌。

　　不过夜宴案之后，张之昂对外宣称已经横死其中，此后多年都未曾出现。若不是那人告知自己，张之昂仅是身中奇毒，连谢熙和自己都不敢相信张之昂与万物剑仍旧存世。

　　那风雨楼从何得知？

　　更有甚者，这李剑阔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师父是何方神圣。

　　净髓丹可解世间万毒，服下之后即可重回巅峰，自己奉那人之命送过来，但张之昂并不买账，李剑阔也不似圆满练成万物剑，张之昂非要做这笔赔本生意，又是为何？

　　烛火微弱，谢熙和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最后看了一眼李剑阔。他发觉自己从未想如此迫切地叫醒一位重伤之人过，但良心压制住了自己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