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上青天》雨浓润树

4、草房镇不娶牛马（三）

　　李剑阔认识他，这王至苍为人清正严苛，放眼十里八乡，要说好官，他能算上一个。

　　王至苍似是身体不好，上半身佝偻得厉害。他用手里的拐杖用力敲了几敲地面，等到在场所有人都住了嘴才重新发话：“红事变白事，死了这么多人，还有什么可吵的。”

　　那为首的大汉仍旧举着火把并未退却：“王老！您又不是不知道，草房镇不娶牛马，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如今朱家惨死，就是因为他们非要娶那姓马的媳妇！”

　　“胡闹”。王至苍斥道，“牛马牛马，不过都是怕吃了草房镇的草，我就以你家举例，羊也吃草，你家那姓杨的媳妇怎就一字不提？”

　　大汉被王至苍一句话噎住，支支吾吾也没说出个能反将一军的话，方才跟着助威的如今也成了哑炮，面面相觑，也没人敢站出来驳斥这个当官的。

　　“听风是雨，垂髫小儿都比你们这群大人着调。草房镇二十年风调雨顺，你们就真以为是没有姓牛的、姓马的嫁过来？愚钝！老朽为官二十余载，只知道老百姓过得好，都是凭自己的本事！”

　　“十里八乡的壮丁开挖水渠，你们没去？年前旱灾挑水，你们也没去？真要觉着就是老天爷赏的，工钱就都别要了，能养家糊口的还非要跟着闹事，这是死人了，不是你们看街上杀鸡。散了吧！”

　　几人该是听进去了王至苍的一番话，交头接耳几句还真后退散开了。对峙到最后，那大汉也是气馁，正欲回头，却忽然传来了一阵瘆人的笑声。

　　散开的雾气又重新汇聚，那笑声飘忽不定，忽远忽近。

　　只见朱府院落深处，忽然冒出了一道极快的红影。

　　那影子伸出一只手径直冲向王至苍，那速度极快，寻常青年都难以躲避，何况年老体衰的王至苍！

　　暗处的解牛刀心里一紧，一扭头，却发现李剑阔已经瞬间冲了出去，手里还拿着不知何时何地冒出来的拨浪鼓！

　　而就在这一瞬间，红影竟与王志苍擦肩而过，一声惨叫之后，方才带头的大汉胸口被贯穿一个血淋淋的洞，他难以置信得看向面前这位身穿喜服，头戴金钗的美丽女子，随后身体和火把一同倒在地上了。

　　李剑阔手持拨浪鼓，一把将王至苍护至身后。随后，李剑阔对那背对自己的红影喊道：“喂，你虽是个女子，但也别欺负老人！”

　　而王至苍却缓缓回过身，良久，对着那红影说道：“马家二娘子，好久不见。”

　　红影纹丝不动。

　　“王县尉，你竟然认识她？”李剑阔疑惑。

　　“二十年前，杏林院大院长贪腐，召集五大世家与数位小县小镇的官员于红楼开办夜宴。他们要挑选十位妙龄女子，以排练舞曲为由，行□□虐杀之事。那年，你与你姐姐都被选入，而你逃了出来，对吧。”

　　竟是大名鼎鼎的夜宴案！

　　当年王至苍一人举证，折子一直递到了前任宰相的手里，皇帝勃然大怒，从上到下查办百余人。本因此仕途光明的王至苍却拒绝嘉赏，并未进入六部，而是依旧回到草房镇一心为民，那一声振聋发聩的“查尽天下小官大腐”也是让王至苍一时间名声尽盛。

　　“朱家同为帮凶，你是为当年之事寻仇，如今确实做到了。”

　　王至苍又咳嗽了几声，一把老身子骨似是羸弱至极。

　　那红影抬头了，转过身来，竟冷笑着流出两行血泪：“老东西！你怎么有脸面再提当年之事！你若清白又为何出现在红楼，你说得清吗？！”
　　“杏林院为抹杀证据而火烧红楼，我跪下求你带我姐姐出来，你却说她已经断气了，她明明还活着！”

　　王至苍也急了，呵道：“她已经死了！那群人、朱家、绑着她拿烙铁烫，我若背着你姐出来，那死在火里的就是你！”
　　“我且问你，未救将死之人就是杀人帮凶吗！”

　　马二娘子闻言怔住了，她又看见了那一夜的场景，烙铁烫在姐姐身上，她已经几天没吃过饭了，自己听着姐姐的惨叫居然流出了口水，血腥气里居然还混着肉香。

　　有穿着盔甲的人闯进来、不知道是谁点了一把大火，大家都在火里喊着快跑.......姐姐躺在地上，抓着自己的脚腕说，救救我......

　　王至苍......是王至苍扯走了自己，横梁烧断了，姐姐被埋在里面......死了，她真的死了......

　　马二娘子忽然紧紧扯住了自己的头发，叮叮当当的金钗掉了一地。李剑阔眉头紧皱，这马二娘子有些不对劲，竟有点疯疯癫癫的姿态冒出来。

　　“跑！”管不了三七二十一，李剑阔大力一施，将王至苍几乎是扔了出去。一呼一吸之间，马二娘子的手已经直直掏向了王至苍的心窝。她双目通红，脸上已经泛起了青紫色，血丝爬满整个眼球，而那双手又迅速调转方向，掏向了李剑阔的眼眶。

　　此女人莫不是失心疯了，李剑阔喊道：“马二娘子！”
　　马二娘子并未回答，反而是更加猛烈地朝着李剑阔攻击。

　　说时迟那时快，李剑阔猛一下腰生生躲过，随即一脚踹向了马二娘子腹部几步远。距离拉开，李剑阔竟手持拨浪鼓轻轻一挥，一道凌厉气劲竟凭空出现，将马二娘子的喜服长袖割碎了一半。

　　这是什么功法，拨浪鼓竟能挥出一道剑气！
　　解牛刀并未隐匿，王至苍被他一把接过，稍作安顿后回头就看见了这千钧一发的一幕。

　　解牛刀猛得扯掉刀上盖的遮布，这一路上他并未将此刀示人，因为并没有出现他足够使用此刀的人和事，那把刀太久没有饮血，亮得刺眼。他箭步行至李剑阔身边，两人并肩却只能将将抵住马二娘子的攻势。

　　“她这打法路数是不要命的！”解牛刀抓着间隙朝李剑阔喊道。

　　“可她根本没学过武。”李剑阔将拨浪鼓抵在身前，内力包裹下的拨浪鼓坚硬似铁，却已不足以抵挡马二娘子，她的指甲穿透了拨浪鼓。李剑阔但并未想要杀掉这个可怜女子，束手束脚。反倒是解牛刀上劲了，刀刀劈砍生猛，都是朝着马二娘子的脑袋去的。

　　刹那间，解牛刀的亮刀噗呲一声砍到了马二娘子的肩膀，刀刃甚至都没入了马二娘子的皮肉，李剑阔心起怒火，吼道：“你干什么！”

　　解牛刀面露凶光，真要准备砍死马二娘子，而马二娘子却静止了，手握上刀背，硬生生将刀提了出来，竟在瞬间爆发出蛮力，将刀柄顺着解牛刀的手扎进了他肩膀。一条黑色的蜈蚣从马二娘子的眼眶顺势爬了出来，直接飞向解牛刀的面门！

　　解牛刀躲得快，蜈蚣落到衣服，随即被甩到树上，不由分说便一刀拍死。“这什么东西啊！”奈何肩膀剧痛，一时半会儿再没说出话。

　　马家娘子却安静了。

　　李剑阔脑袋飞速旋转，为治师父曾遍翻偏门医术，曾有西南巫医养蛊，救人也杀人，毒虫残杀，只留下活到最后的那一只，炼成之后可种在人身体之中，此后供人驱使.....

　　马家二娘子不再有动作，李剑阔扔了手里的破烂拨浪鼓，走到解牛刀身边道：“她应该是被人用虫子控制了，你拍死的这虫子就是证据。”

　　方才这一战太吃力，两人的内力体力都消耗极大。马娘子垂首而立，良久，发出了微不可闻的声音。

　　李剑阔没听清，问道：“什么？”

　　马娘子重复了一遍，李剑阔依旧没懂，他索性向前几步，要再听清楚些。

　　“好疼啊.......”
　　“杀了我，杀了我......”

　　马娘子呢喃，血顺着她的嘴巴往外冒，原本姣好的面容如今已然灰白，头发也乱糟糟的。

　　“你再坚持一下，我去给你找......你们俩，我去跟你们俩找郎中，再坚持一下。”

　　李剑阔这次听清了，他扶了扶马娘子，想让她清醒些。

　　“没用了。”
　　“我要死了，没有用了。”

　　马娘子凄然一笑，七窍流血。她太累了，活在悔恨与恐惧之中，手刃仇人又将怨恨转嫁给王至苍，杀了那么多人，掏心掏肺挂在树上，心里却觉得爽快......

　　“我已蛊虫深种，不用救我了。”马娘子紧紧盯着李剑阔，忽然附到李剑阔耳边说道：“万物剑，你还真是他们要找的人......”

　　“什么？谁要找我，他们是谁？”

　　“我叫马素月，我姐叫马素阳，你记住了吗，我叫马素月，我姐叫马素阳。我叫马素月，我姐叫马素阳！”

　　马家二娘子——马素月声音逐渐尖细，她忽然大笑了起来。李剑阔又想起来福小楼有人引诱自己来此，而今马娘子话说半截，不由得让他更为心急。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说话，马素月！”

　　“你就是，你就是啊，哈哈哈哈哈！”

　　马素月脸皮开始皲裂，几只蜈蚣相继翻涌出来，又要跳到李剑阔身上。马素月抬手指了指李剑阔身后的房檐，随后，一把长刀瞬间从马素月身后贯穿，又有人推了他一把，这才不至于被虫子咬了。

　　刀的那端，是解牛刀。

　　李剑阔不可置信，他想跟解牛刀争辩说马素月还没说完话，但他张不开嘴，因为解牛刀并未听见那句耳语，解牛刀确确实实救了自己一命。

　　解牛刀开口道：“她已经筋骨经脉全毁，活不成了。”

　　马素月直挺挺得倒了下去。

　　忽然，朱家大院房檐上传来一曲凄厉的笛音，李剑阔抬头望去，发现房檐上站了一个身穿紫袍的男子，他手持银笛，面色惨白，朝着李剑阔大笑。

　　“哈哈哈哈哈，万物剑，你还真没死啊。”

　　万物剑，又是万物剑。

　　“你当然不知道，你也不用知道，因为你马上就要死了。”

　　紫袍男子从背后抽出一把弯刀，朝着李剑阔的脑袋就砍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