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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草房镇不娶牛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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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福小楼落脚休整,翌日清晨,刀疤脸将铜钱留在前台桌柜便匆匆离去。
昨夜消息一个字都没落,他全然听进了耳朵。刀疤脸没问朱府位于何处,只凭着街上红绸往深处走。
此时,街上蒙着雾,旁侧小商小贩还未出摊,看不见半个人影。
刀疤脸将脖子上围的粗布领巾罩在脸上。
周围太静了。
完全就不是要办喜事的样子。
刀疤脸心里犯怵,脚步和呼吸都一同放轻了些,朱府的红门掩在浓雾之中,从远处看,透露出一股诡异的灰色。他踩住立在朱府街边转角的泰山石,一个巧劲儿便翻上了墙。
离近了,眼前的景象也清楚些。
居然......
死了。
人全都死了。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片尸体,每个尸体的脸都糊着大块暗红色,像是被刀一下一下、一下一下,全都刻烂了!
院里的树上吊着朱府的一家五口,每个人胸腹都被掏出了一个大洞,里面塞着一把又一把的纸钱,五颗血淋淋的心脏像是卖生肉一样,就那么挂在树梢上。
刀疤脸的呼吸几近凝滞,喉咙、身体、腿脚,全都不听使唤,想要拔腿逃走,却被眼前的惨状钉死在了原地。
他感觉自己的胃也感觉被掏出血洞的那双手攥住了一样,从身体内部忍不住往上呕。
像是年幼时用滚动的木棍擀爆一只绿豆丹,只不过那只可怜的虫子变成了自己。
雾气凉丝丝的,冰冷的恐惧顺着裸露在外的皮肤向全身扩散,刀疤脸喉结处突然发紧,接着,竟冒出了一道血线。
不知什么人早已潜行至自己身后,一柄刀此时已经抵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祸不单行,刀疤脸忽然觉得自己极为后悔,就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
好在来者并未打算直接抹脖子杀了自己,只是沉着声音问道:“你究竟是谁?”
刀疤脸咽了口唾沫,“好汉手下留情,我就是一介乡野莽夫,人不是我杀的!”
“不是你杀的,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好信儿。”刀疤脸重重地叹了口气。“好汉、英雄,我真是纯属好信儿。”
脖子上的刀锋收回了些力气,刀疤脸正欲一个打挺将钳制自己的手臂撅回去,却在发力的一瞬间,又被重新压向脖颈的刀锋硬生生憋了回来。
身后这人根本没打算放过自己,刚才这一句询问只是试探,试探自己是打算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是乐意成为刀下亡魂,叫人割了脑袋。
命门捏在别人手里的时候,谁都有眼力劲儿。
刀疤脸放弃抵抗,嘴里却被塞了个奇苦无比的药丸,入口即化就算了,还蛰得舌头火辣辣的疼。
脖子上的刀松开了,刀疤脸飞速捂住自己的脖子努力呸呸呸,但那粉制的药丸化得太快,怎么都无济于事。
“别急,只是毒药。”
刀疤脸闻言脸色发青,一个劲儿得用刚才罩脸的破布擦舌头。
刀刃归鞘,方才准备一下弄死自己的人从身后走出来,刀疤脸恶狠狠地瞪过去,才发现来者竟十分面熟。
“是你?”
“是我啊。”李剑阔点点头,“你昨天才来我店里吃过饭,这位刀疤脸大哥,问你几个问题。答好了我就给你解药。药效两日,答不好,明天这个时候可就只能等死了。”
“其一,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来此何事?”
“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解牛刀是也,家住黑水辽,要往南寻亲,只是途经此地。”
“其二,你背上有刀,脸上有疤,实乃山匪流犯之相,昨夜蹊跷与你何干,今晨现身此地又是何缘由?”
刀疤脸脖子一横,忽儿大怒:“你还真是以貌取人,脸上有疤怎么了,我小时候磕的!”
李剑阔漠然,脸色淡淡的,“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至于怎么问的,你别管。”
那名叫解牛刀的刀疤脸似是不服但其实也服了,悻悻然道:“小兄弟,我刚才就跟你说了,我纯好信儿,我是见昨夜阴风和其他几人的话太好奇了,这才临离开此地前一探究竟,结果这不就遇见你这么一位活阎王。”
李剑阔在他的脸上和手上迅速扫了一圈,此话若是别人听了是断然不信,但听见的人是李剑阔,他心里明镜似的,十分、百分、千分清楚,这世间就是存在同他一样好信儿的人,否则李剑阔自己也不会一大清早就出现在这里。
当然,这也是因为李剑阔发现,昨夜有人在来福小楼留下了半枚用白纸剪出来的双喜字,足以说明有人是冲着他来的。
这次,解牛刀感觉脖子上的刀是彻底松开了,李剑阔看了他一眼便从墙头轻巧跃下,解牛刀不敢多看院内惨状,目不斜视跟着李剑阔后面也一跃而下。
太惨烈了。
寻常人都不能想象到的场景竟然变为事实,宛若地府之门洞开,除了尸体就是血水。
解牛刀感觉自己又要吐了,但他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反观身旁的李剑阔倒是神态自若,仿佛这一切只是画本的一页。
莫非是他做的,现在只是回来看看有没有活口?
解牛刀握紧了自己的刀柄,刹那间短兵相向,李剑阔竟有异于常人的敏捷,那把不长的匕首在瞬间就抵住了砍向李剑阔脖颈的大刀!
两柄冷铁撕出了一道火花,解牛刀身形高大又具备蛮力,一柄大刀挥得虎虎生风,几下就把李剑阔逼得节节后退。他一边追着李剑阔砍一边喝道:“小兄弟,现在轮到我来问问你了!”
“第一,你姓甚名谁,来此何事!”
“我叫李剑阔,来此也是——我纯好信儿”
“第二,李剑阔 ,解药拿来,爷爷我饶你不死!”
李剑阔受限于匕首,左右抵挡几下就被震得虎口发麻,冷铁卷刃不能再用。不过这解牛刀虽是力大无比却不够迅猛,似是身法稍差,但几招几式间也确实有意思。李剑阔不再多想,劲腰一压,竟是让对方的刀堪堪擦着鼻尖扫过,他乘势追击,一脚蹬上旁侧还挂着尸身内脏的树干高高跃起,径直刺向解牛刀的面门——又极速转了个弯!
“毒药?什么毒药?......等一下,解牛刀大哥!”
李剑阔身子蜷起在地上滚了一圈才将将止住身形,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才气喘吁吁道:“什么毒药!我刚才就是骗你的。”
“你仔细回味回味,你再仔细回味回味,刚才不过是八角桂皮望月砂研磨出来的粉末,根本就不是什么毒药!”
解牛刀将刀杵在地上,听见李剑阔的话又嘴里泛味儿......回味间似乎、好像、确实是有八角桂皮的味道,而方才的打斗早已调动了浑身内力,自己也确实并未感到任何不适......
解牛刀问道:“那望月砂是什么?我从未听说过。”
李剑阔爬起身重重叹了口气,“你别问了。”
“莫非还是毒药!”
“呃”,李剑阔又拍了拍尘土,脸上并未出现什么戏谑的表情,而是以一种近乎冷漠与平静的语气补充道:“望月砂就是兔子屎,说了你又不高兴,不过也只是一味中药材,无伤大雅。”
“你!”解牛刀面露屎色,难以接受自己吃了兔子屎这种非常人能及的事件。但李剑阔没有迫害他人吃屎的愧疚,随即补充道:“再者言,现在也不是纠结你吃了什么的时候。”
李剑阔的目光再次投入到朱府大院之内,脸色实在说不上好。“既然人不是你杀的,我也能向你保证人不是我杀的,但如今你我已经身在此局,再不想想办法,恐怕明天就要被枭首示众了。”
解牛刀觉着自己跟李剑阔命里犯冲,开始由衷期盼能有一位天降神人制服他。
朱家大厅中,朱儿子——朱发已经凉透了,五脏六腑被掏了个精光,就那样摆在了以往用来装大枣花生与桂圆莲子的青玉盘子里,剩下的朱老子、朱孙子在树上挂着,院中腰缠红绸的小厮与婢女则脸上被刀刻了喜字。
此行主要针对朱家这几个能当家的,道喜的都身负凶手怨恨,而这一大家子,只有八抬大轿娶来的马姓新妇不见了。
李剑阔与解牛刀两人心照不宣,片刻后,解牛刀似是终于适应这遍地尸体的环境了,“我......行了,李剑阔,朱家灭门惨案近在迟尺,方才已经探查过了,无一活口,现下只有你我二人,该当如何?”
“能怎么样,解大哥,常言道行得端坐得正而又有身正不怕影子斜,那还能如何?”李剑阔说道。
解牛刀云里雾里,又问道:“如何啊?”
李剑阔忽得收敛起吊儿郎当的神色,冥冥之中总感觉有人在引自己进来,拾得的那枚白纸喜字,莫名出现在来福小楼的鬼影......他深深望向了外面惨绝人寰的景象,沉默良久才开口答复:
“静观其变。”
朱家娶妻向来大操大办,雾气散去,街上的小摊小贩也逐渐出来了,其中不乏爱看热闹的老百姓。李剑阔与解牛刀躲在暗处,眼看其中一个同样好信儿的挑夫试探性地敲了敲虚掩着的大门,嘴里喊着“新婚夜帮干活儿想赚点工钱”就把门缝推大了,紧接着就见到了那些血腥景象。
挑夫惨叫着,连滚带爬跑去报官。
衙门来了一队人马,十人进,九个吐。挂在树上的内脏被取下,朱家尸体停了满院,仵作一个甚至都不够用。门外聚集的老百姓越来越多,外面议论声也同样越来越大。为首的强调“草房村就不能娶姓马的女人”,“这朱家自己造孽”次之,最后都演变成了“草房镇得罪了神明,就要天降惩罚,完蛋了!”
这时,远处跑来十几个身高体胖的大汉,他们个个手举火把,一路推搡着人群就挤到了朱府大门,眼见就要往里冲。
衙门侍卫见状,纷纷拔刀相抵,朱府深处忽然传出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你们都要干什么!”
这一声喊完又剧烈咳嗽了几声,众人似是对发出这个声音的老者有所敬畏,双方都没在多行动一步,只见朱府深处,缓缓走出了一位身穿官袍,杵着拐杖的老者。
解牛刀问道:“他是何人?”
李剑阔道:“县尉,王至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