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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草房镇不娶牛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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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来福小楼内。
李剑阔换上店小二的布衫从后厨晃出来,前厅里算账的那个懒洋洋掀开眼皮,看见是李剑阔才稍微摆正了身体。
李剑阔挑起眉毛算回应,算账的立马又懒了回去,像一勺缓慢融化的猪油。
来福小楼生意还凑合,李剑阔在这里谋营生,他干什么都很轻快,最适应给来福小楼里外跑腿。杂七杂八什么都做下来之后,久而久之,小楼竟也离不开他了。
坊间还有传谣的说李剑阔早将来福小楼盘了下来,缘由是——此番少年郎高大俊朗,笑起来又有颗虎牙,此种面容擅讨女子欢心,这来福小楼是谁家出逃的小姐置换了金钗为他盘下来的。
说真不真,说假亦不假。不过真相是他李剑阔当年镇外救下了被周边流匪的马车,那大户人家的小姐为报救命之恩而赠与他的金钗罢了。
来福小楼确实是他名下产业,前东家嫌累,不乐意再继续干,李剑阔那时亦有心思接盘。师父教的好,大隐隐于市,自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因为一块发毛吃食东奔西走的小乞丐了。李剑阔端上一碗刚出的油泼面,转而端出去,高喊道:“油泼面来喽——!”
来者五大三粗,面色实在不善,脸上一条半卡长的刀疤,双手抱臂不苟言笑,泰山石似的坐在长凳上等着李剑阔端碗上桌。
李剑阔在几张桌子前灵巧旋身,玄色衣角翩然,弧度顺畅。脚底几乎是悄无声息的,伴随瓷碗底部落在木桌上的“嗑嗒”一声,刀疤脸面前出现了一碗油润晶亮的面条。
面条粗细均匀、色泽微黄、一小把青翠的葱花点缀其中。旁侧还配了裹了盐粒的油炸花生米。
刀疤脸鼻尖瞬时充斥着油炸辣椒油和蒜瓣的香气。光是看着,仿佛就能听见方才滚油浇上的那“呲啦”一声。
快香迷糊了。
李剑阔瞥了一眼桌上的豁口大刀,随即笑道:“客官,您请慢用。”
长筷在手,刀疤脸挑上满挂红油蒜瓣芝麻的面条往嘴里送,将将触碰到嘴唇的一刹那,忽然一股阴风刮过,刹那之间,来福小楼中的蜡烛竟然都被吹灭了!
刀疤脸吓了个激灵,手一抖,挑上来的面条又跌回碗里。
李剑阔猛得回头,在黑暗中看向了晃动的窗户。
别桌吃饭的妇人娇滴滴得惊叫,坐在她身侧的老爷像是拍了拍她,暂作安抚。
“掌柜的呢?!你们家就没有生火点蜡的了?”
后厨的炒菜师傅端着烛台小跑出来,李剑阔迅速答道:“客官稍安勿躁,这就来了。”
话是这么说,但李剑阔的眉头却没有松开。
身法极高,方才那一瞬间,自己分明是看见什么东西顺着窗子飘过去了!
“天老爷,这都不是头一茬了,肯定是因为那件事。”
斜后方那单桌的男人突然冒了这么一句话,不少人都看向他的方向,大家竟左顾右盼,面有惧色,像是都心照不宣知道是什么事。
就连刀疤脸都察觉到了异样,停下准备再次挑面的动作看了过去。
“看什么看?现在这时候你们还都不让说了?一个两个的,都是怂蛋包!”男人情绪略有激动。
李剑阔见不得有人在来福小楼里骂架,解人心思得先帮人顺气,他端起前台伙计边上的茶壶就走了过去,给男人的茶盏满上茶水。“大哥,您跟我说。家父家母并非本地生人,多条消息,多条门路。”
似乎是李剑阔的表情过于诚恳,男人的脸色最终有所缓和,说道:“咱们草房镇自古就有传统,坚决不娶姓牛姓马的外来媳妇——草房草房,姓牛和姓马的住进来还能有好事?早就把草房啃秃了,不吉利!”
“可偏偏咱们草房镇,还有一个朱!”
“猪?”刀疤脸筷子又将面条挑起。
“猪?”李剑阔疑惑。
“对,一个朱。草房镇三代恶霸,朱老子、朱儿子、朱孙子!”
刀疤脸一个没忍住,被这句话逗笑了,但周遭人对他送着眼刀,应是有些尴尬,刀疤脸又开始在碗里搅合面条。
男人并未理会,补充道:“成日里欺压咱们平头老百姓就算了,这回倒好,这猪儿子非要娶一个姓马的小妾!那草房镇还能安然无恙?这叫坏老祖宗的规矩,要遭天谴的。”
“镇里大伙儿就去找他朱家理论,他们可倒好,非但不同意,还出手打人。派着护院天天在街上溜达,只要谁说他们家一句不好,立马拽进巷子里揍人——我这条腿就是他们打瘸的。”
原来是这个朱啊,李剑阔点点头。
“桥头的半瞎神算子说了,草房镇马上就要完蛋。明日朱家娶亲必天降异象,到时候,全都得陪着他们家喝上一壶了!”
朱儿子无恶不作属人尽皆知,李剑阔想了一圈,依稀记得当年踹自己的脚丫子里都得有一双是他们朱家的。
“我啊,不跟此地较劲,今夜我就携妻带女南下回乡,这草房镇就是叫老朱家一把火烧了,都碍不着我。”男人自觉说得够多够痛快了,站起身来客气又不太客气得朝李剑阔拜别。
男人走出来福小楼,月色皎皎,李剑阔借着月光送客出门。
一排商铺之隔的镇中繁华处,朱府门前,红绸摇曳,“喜”字出现在上了每个人的脸上。
男人今夜虽是嘴上骂了个爽快,出了门却也心虚害怕,一边左顾右盼一边小跑着回家了。好在朱府上下喜气冲天,也没人愿意管谁的七嘴八舌。
飞花神女庙中。
老叫花子没什么表情,只盘腿而窝,目光落在了烛台上。他脚边倒着几瓶用来无济于事却一看就知道钱少不了的药粉,良久,才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正是因为这声叹息,庙墙上投射的半截人影才微微动了动,随即转身,双手交握,像是在拜别老叫花子。
“晚辈先行告辞了。”
那声音清越,是个年轻男子。老叫花子没说话,他的手指头轻轻一抬,凭空捏出了阵微风,将烛台底部的一层薄薄的纸灰拂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