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坟茔掷果夜来歌 ...
-
“喜鹊喜鹊飞过人,阿姐出嫁等回门......”
“红绸系着良竹马,竹马驮往阿姐坟......”
“阿姐坟呀阿姐坟,石碑上面有刻痕......”
“鸡鸣三更狗儿叫,娃娃夜半哭鬼魂......”
春和巷内,四个娃娃正绕着地上的一团灰扑扑的东西唱童谣,个子稍大的那个恶狠狠得朝那团东西踹了一脚,学着地痞的样子拿拇指摸鼻头,随后又啐了一口唾沫。
“呸!哪儿来的脏东西!”
地上那团东西受了这一脚像是死过去一样,起伏了几下便没在动过。
那四个娃娃见状也没人去掀起来看一眼,继续哼着阿姐歌跑远了。
过了许久,那团灰扑扑的东西才像是缓了过来。
天擦黑,头顶白布的新寡妇往巷子口走,正准备去给自己下葬三天的丈夫烧纸。她远远看见地上那团不断蠕动的东西心里一紧,暗自握紧了手中捅纸钱的烧火棍。只见那团东西忽然高出了一节杂乱的黑色,紧接着左摇右摆,保持背对的姿态站了起来,像是几根破竹竿挑起了个黑包袱。
寡妇猝然抬起了手中的棍子。
那团东西站出半大人形便静止了,远处,不知谁家的公鸡忽然开始咯咯叫,起初只是短促得叫,后面越叫越快,越叫越快......
寡妇觉着心口被鸡催着跳。
忽然,那公鸡像是惊了般,扑棱着翅膀从旁侧的栅栏里飞了出来,寡妇的视线一下被鸡吸引过去,直到公鸡落地,寡妇才猛移视线,重新看到那团东西身上。
“鸡鸣三更狗儿叫,娃娃夜半哭鬼魂......”
那团东西哼起了歌谣,身体微微侧过,黑包袱似的脑袋以一种极为僵硬的方式猛得朝向了寡妇!
寡妇被吓得一把扔了手里的棍子,她看见面前这团黑包袱是个人头,正在直勾勾朝她笑,牙齿上满是血流。
“啊啊啊————”
“有鬼啊————!”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一把将手里的木棍掷向前方,随后连滚带爬得重新钻回了来时的巷子。
方才将寡妇吓跑的黑东西弯下腰,把那截烧火棍拾了起来摆弄了两下。
躲在门缝里观察了许久的烧饼贩松了口气,刚才家里的鸡飞出去,还未开门去捉便听见了女人的惨叫,原是天色渐晚,让一个蓬头垢面的小乞丐给吓跑了。
烧饼贩提开门栓,朝着那黑咕隆咚的小乞丐喊道:“喂!小孩!”
那教人误会的小乞丐循声看过去,烧饼贩朝他扔去了个油纸包。
“滚!别在我们家门口吓人,晦气!”
飞出来的大公鸡背着翅膀独立,叫烧饼贩这么一骂,又扑扑棱棱飞回了院子。
“哐当”一声,烧饼贩又将门重新落了锁。
小乞丐鼻子灵,立马捕捉到了飘来的些微油香,他浑身发抖,胳膊僵硬地垂在身侧,拳头攥得像两块铁锤。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口水含在嘴巴里堪称汹涌,看见吃食,眼眶会本能得泛酸。
但他并没有立马扑过去捡起油纸包,而是略微扬了扬下巴,将瘦弱的脊背又挺直了很多,这才慢腾腾去捡起油纸包,打开,看着那比手掌没大多少、奇硬无比甚至半边发了绿毛的烧饼。
天已经黑透了。
小乞丐攥着烧饼往城外跑,脚底下的破草编鞋已经在他奔跑的路上开了线,只剩下几根干枯的草杆卷在他的脚踝上。他依稀记着城外的老庙旁有一条河沟,里面有水,能勉强就着把烧饼咽下去。
不吃饭,不喝水,自己就会死。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再也没办法找寻过去与将来。
“我不能死......”
小乞丐两眼泛黑,口干舌燥,肺里像是烧了一团火,不断将自己的血气呼出来,满嘴都是腥甜味儿。
但他脚下未停,像是只要松下一股劲,他就会倒在路上,第二天被过往从不低头的马车踩成肉泥,永远和土地碾合到一起。
好在晚风听见了小乞丐的脚步,为他拂开一抹浅淡的月光。小乞丐看到远处出现了一点波光,像是富贵人家的绸带。
小乞丐瞪大眼睛,捋开自己杂乱的头发继续向前狂奔,连手里的饼掉了一小块都没能发现。
近一点。
再近一点。
马上就能喝上水吃饱饭了。
不远处就是破庙,我晚上能在那里休息,没有狼出来吃人、没有富贵人家的孩子拳打脚踢、没人说我是狗杂种........再跑快一点,我就能活下去了。
我要活下去,我要再长大一点,去码头做工,那里有工钱,苦一点累一点都无所谓。
我还能去当店小二,当打手,我要靠自己的双手赚吃食,再也不吃长毛的烧饼.......
再也不用跪下捡别人的施舍.......
小乞丐想得太入神,眼底已经看见自己穿上了短打的粗布衫当劳工,手里还有两个铜板。
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河沟边侧伸着半截埋在河沙里的朽木,小乞丐一个没留神,径直踢在了木头上,“噗通”一声,他怀抱着烧饼被绊倒,直直扑进了河!
水流不深也不快,小乞丐奋力挣扎了两下就一骨碌从水里爬了起来。根本顾不上眼睛能不能睁开。
他发觉怀里的油纸袋又瘪又空,手忙脚乱打开油纸,借着皎洁明亮的月光发现,烧饼遭水这么一泡已经四分五裂,顺着方才的挣扎掉进河里漂走了。
只剩下他手掌心捧着这最后一小块。
没有了。
干净的水、一顿饱饭、码头帮工、铜板
活命
什么都没有了。
老庙静静的矗立在夜色之中,天上云走得飞快,起风了。
小乞丐从河沟里爬出来往庙里走,豆大的泪掉在手背上,肩膀一怂一怂的。他哭起来没声,牙齿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嘴唇,身上的破衣服湿贴在身上,小乞丐生不出火,只能靠身体把衣服烤干。
嘴巴里又渗了血出来,他撸起袖子擦了擦眼泪,手指伸进嘴里顺着牙关摸了一圈,才发现他的虎牙在今天被打掉了。
自己原本是有两颗虎牙的,印象里爹娘还会给自己做虎头鞋,那老虎上就有两个尖尖牙。
怎么就走散了呢。
云彩完全将月亮遮住,老庙里黑漆漆的,任何风吹草动的声音都被无限放大。
老庙的破门“吱呀”一声呢个,径直叫风吹开了一道缝,胆怯大过伤悲,小乞丐浑身毛毛楞楞的。
他早前就听说老庙闹鬼,重男轻女的人家会把刚生下来却不想要的女婴用被子闷死,然后就放到这地方进行埋葬。也不知道什么人给起了个正经名——飞花神女庙。
听着倒是正派。
也只是听着正派。
“喜鹊喜鹊飞过人,阿姐出嫁等回门......”
忽然,飞花神女庙远处传来飘渺空灵的歌声,完全不同于那群孩子唱出来的感觉。小乞丐爬起来,站在门缝迅速张望,却什么都没看见。
歌声并未停止。
甚至,越来越近。
小乞丐身上一瞬间就冒出了一层白毛汗!
因为他分明没有眨眼,却透过门缝看见了一直巨大的眼睛盯着自己,那眼睛足足有碗口那么大,其中的瞳孔剧烈震颤,忽然分裂成了两枚!
“咚、咚、咚”
那眼睛一动不动,直勾勾看着小乞丐,却不知为何,极有礼数得敲了敲门。
“咚、咚、咚”
小乞丐与眼睛对峙着,大气不敢出也不敢动,他觉得自己浑身像跌进了冰窖,浑身麻木,根本没有勇气动。
“咚、咚”
为何这此只敲了两下?!
门缝里悄无生气探进来了一根深绿色、细长的手指,手指甲因经年从未修剪已经打了卷,他向小乞丐身后指,小乞丐鬼使神差的,浑身关节像是生了锈蛋一样竟真缓慢转身看了过去。
“咚!”
小乞丐两眼一黑。
身形高挑的青年一把撤下这瞬间蒙在自己头上的破衣裳,头痛痛的,凑近鼻尖一闻又眉头皱出川字,如避蛇蝎般两指捻着秃噜出的一截线头扔到了面前的石头上。结果发现里面还裹着一枚水灵灵的大桃儿。
“师父!这破褂子昨天不是才给您老人家洗过吗?!别把您唯一的关门大弟子当妖怪戏耍啊!”青年双目紧闭,似是不敢回味方才的味道,呕意辗转在喉头下不去,又满面愁容看了看手里的桃子。
“谁叫你又要听什么,我怎么从一群小娃娃里选中你当徒弟的事,你非得瞎子量布——胡扯!”
青年眼前是个干干巴巴的老头,瘦得像竹竿,身上又颇为仙风道骨地挂着广袖蓝袍。
当年在飞花神女庙的惊悚一夜,所遇见的正是这位收养自己的老人。此人自称老叫花子,当年装神弄鬼吓唬自己,一截牛棒骨敲在头顶,给自己敲昏过去不说,脑袋上还肿着大包痛了三天。
事后自己问老叫花子因何如此,老叫花子捋捋胡子又拉长调子告之曰——诶,逗你玩。
那些所谓分裂的眼睛、远处的鬼歌谣、就连飞花神女庙的来源和传说,竟然都是这老头自己装神弄鬼一手编排的,足足吓够了方圆十里人家所有稚儿。
那年的小乞丐感觉自己被关进炖锅里煮了三天三夜,头顶都快烧穿了,嘴巴里却有点苦,再睁开眼,就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飞花神女庙地下的墓室里,身下垫着稻草编的席子,老叫花子则窝缩在墓室一角,桌子上还有半盏破碗,里面尚有采来的草药渣。
秉持装神弄鬼的本事也是本事的想法,就这样,小乞丐自报家门姓李名剑阔,老叫花子姓老名叫花子,互通姓名与有无之后,鬼使神差成为了师徒。小剑阔经年累月学下来不少奇诡的招式,每回问及为什么,老叫花子总高深莫测地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在老少相依为命的第三个春天,老叫花子在一个安静而祥和的夜里道出实情:老夫身中奇毒,谓之见光死,徒儿,你且看——
差点成梦魇的深绿色手臂其实满是脓疮,师父这截胳膊上没几块好肉了。
老人家说蔽光还能死的慢一点。
在老少相依为命的第六个春天,老叫花子说我乖徒心智坚毅,为师赐你表字怀铮吧。
那是李剑阔第一次真正双膝下跪,对着老叫花子磕了一个响头。
因用力过猛又痛三天。
至于为甚住在飞花神女庙......理由仅是老叫花子嫌烦,不想世人胡乱打扰破庙清净。但人活着又得吃饭,就不得不假借祭祀显灵讨要点能吃的香火,包括但不仅限于糕点果子。
“师父,这桃儿不是昨日才洗给您吗?又没坏,怎么不吃。”
老者背过身,低唤了一声:“怀铮”。
他撩开自己的袖子,露出了一截满是脓疮的手臂。
细找,仔细地找,已经找不出一块好肉,只有嶙峋其中的白骨。
青年没了方才的笑意,将桃子轻轻放在了山洞中的石桌上,转身取来了刻着莲花纹的香炉。
老叫花子抓了一把里面的香灰,添佐料似的敷在了疮上,眉头都没皱一下。
香火燃成香灰,变成了这位老头儿治疮的敷料。
李剑阔笃定师父并非常人,普通人这般早就投胎今年八岁了,师父却顽活至今,身上也并未因此出现腐臭,除了不爱洗澡以外,几乎是健全人。
不过既然他不愿意说,那想必也是自己不该知道的。
“老头儿,衣服跟桃儿,我都取走了啊。”
李剑阔朗声道,随即顺着旋转到飞花神女像后方的暗梯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