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石边娃（一） 明月桥折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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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桥折柳送别，这从小听到大的传统，李剑阔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用在自己身上。
柳条裹上盘缠，三步一回头，总能看见明月桥那头的伙计哭天抹泪。李剑阔已将来福小楼遣散，铺子当出去后，几人好瓜分财产。伙计们都感念自家老板待人真心实意，特来送别，却不知此去一别又能何时相见。
还是李剑阔自己连打带骂把伙计都赶出去了才方便动身的。虽是心有不舍，为了活命，只好如此。
何去奉命接上李剑阔，此时这当事人已然换上了谢熙和给买的黑色劲装，看着还真有点浪迹天涯的感觉了。
“这下是不是要从李老板改口叫李小友了？”何去打趣道。
“小屁孩，你还是叫李哥吧。”李剑阔抬手对着何去的脑袋就是个暴击。
谢熙和那日说得不错，向北往真龙山寻剑，金州是必经之路。但当下路途已不能算作寻常游历，稍有不慎，就很可能半路死在风雨楼杀手的刀刃之下。
好在有谢熙和暗中相助，这一路倒是还算顺利。两人白天行进，夜里练功，功夫不负有心人，何去终于是把李剑阔熬到武功精进一大截，已经能操纵竹竿在身侧巡游了。
代价是李剑阔在马背上困得以头抢地，熬鹰般的奔命途中他已经脑瓜门儿学鸡啄米，黑眼圈快耷拉到脸颊下面了。
不过李剑阔也有其他收获，那就是李剑阔自己每次欲图通过言语来攻击谢熙和的时候，何去都能够精准听出他的话里有话，并逐一对他进行反驳。
李剑阔贼心烂肺也不少，凭借这招“隔山打牛”，一来二去通过他人之口又了解了谢熙和不少，这衣袂翻飞贵公子的形象逐渐丰满了起来：“天天夸谢熙和，天天夸，照你这么说，你们家公子就是全天下最好的人呗？”
“你什么意思？我家公子当然是全天下最好的人。李怀铮你就是头发长见识短，没见过公子这般仁善的栋梁之材，他给你买新衣服，你到时候就得亲自谢谢他！”何去朝着李剑阔撇撇嘴，做了个鬼脸，但手上也没耽误烤鱼。
这鱼还是李剑阔抓上来的。若是全天底下所有觊觎万物剑的人知道了李剑阔拿这个精妙武学抓鱼填饱肚子，非得是气得蹦到三尺高，再借势挂到歪脖子树上大喊三句老天无眼，然后吊死。
是日夜中，距金州还有二十里。
竹林幽静，叶间无风。李剑阔与何去轮番守夜，篝火渐渐熄灭了。
忽然，一枚绳镖破空而来，直直袭向李剑阔的面门。
而李剑阔亦是反应极快，“咔”得一声，竹棍腾空而己，虽是被绳镖直接击碎，但也为李剑阔腾出了一瞬时息！
“什么人！”李剑阔一个后撤轻功飞出几丈。声还未落，何去的剑已出鞘，亦攻向绳镖来的方向。
而来者似乎早有准备，脚下有什么东西炸开后浓烟四起，叫人根本看不清状况。
混沌之中，金器相交，叮叮当当打作一片。李剑阔头一次遇见这种江湖路数，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屏息凝神，悄然调动浑身内力。
而方才破碎的尖锐竹屑已受李剑阔内力影响，腾空悬浮。
李剑阔轻轻闭上了眼睛。
他又想起了师父在飞花神女庙时说的那句话。
心刃未形，志起则风云皆镝。
道枢既立，神驰而山海同锋。
志起......神驰.......
李剑阔唇角一勾：“去！”
刹那之间，竹屑竟是言出法随，似满弓发出的箭矢般直接急速飞向浓烟深处！
“点到为止。”
清越又熟悉的声音响起，一柄折扇将疾飞的竹刺打飞，“嘭！”的声，扇子直接被击碎了！
而李剑阔这才见着迷雾之后是何许人也。
正是谢熙和。
后面站着的是何从，何去与他站在一起，那里有大打架的样子，分明是在演戏。
而天下第一好的谢公子本人在打飞竹刺后将扇子重新折起，李剑阔要是没看错的话，竟然从谢熙和的脸上看出了一点对扇子损毁的懊恼与心疼。
“喂，我说，谢大公子，你跟我玩这么大？”李剑阔心里有点不爽，方才确实情况紧急，但更紧急的是万一真伤了人，完全没必要。“你们三个搭帮合伙欺负我一个？”
“是我让公子来的。”何去从谢熙和身后站了出来，“我想让公子过来看看你武功如何了”。
“有劳了，小何从。”李剑阔话虽是对何从说的，但眼神并非偏离分毫，反而一直在紧紧盯着谢熙和。“那我功夫如何啊？”
谢熙和答道：“值五十两银子吧。”
“少了，我家公子自己画的扇面，京中有闺阁小姐百两难求呢......！”何从收了绳镖，在谢熙和身后跳起来补充道，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李剑阔生气了，话反而越说越没有底气。
“那还真是可惜了。”李剑阔眼神依旧未曾松动，终于走到了谢熙和面前，发现自己实在是难以在对方身上找出良心发现的证据，不得不叹气道：“刚刚很危险的。”
他是在担心自己会误伤到我吗？
谢熙和收了残存的扇骨，轻点自己心口：“那你大可放心，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方才你这一击已颇具大侠风范，比前些时日进步许多。”
“当然了，某些公子哥当初说的一来武功不行、二来文采欠佳、三来金钱不足，我可全都记着呢。你李大侠我就这么小气，下回说话注意点儿。”
言必，李剑阔大咧咧拍了拍谢熙和的肩膀。
谢熙和看了看李剑阔，又看了看自己方才被拍过的地方，神色略显疑惑。
到底还是了解的江湖人少，平日里接触的都是满嘴“之乎者也”大道理的书生，还未曾出现过这样动手动脚的，否则他李怀铮这样性子的，早点见过也就不会觉得新奇了。
“风雨楼几队人员都已经被我安排人解决了，他们向来不做赔本的买卖，接下来几日应该会顺利许多。何去何从需陪同我办些事情，你现在已尚且具备防卫能力，往东北方向，再走十余里就能进入金州。”谢熙和顿了顿，又补充道：“这包裹里有一把精铁剑和些许盘缠，路上别耽搁，尽早到达真龙山，免得夜长梦多。”
李剑阔从谢熙和手中接过包裹，抱拳道：“多谢关照。谢公子，我也知晓你是听命办事，如若有机会，请帮我引荐到你家先生那里，我身为晚辈，又承师父的情，理应拜会。”
谢熙和点了点头，三人身影逐渐消失在远处。
李剑阔重新燃起篝火，倚树抱剑而眠。
一夜无梦。
清晨，日头刚冒出来，李剑阔忽觉面前有极其微弱的气息拂过。
他猛一睁开眼，赫然看见自己面前一张圆脸，还未看清是什么东西便失了平衡，竟坐着还来了个平地摔！
李剑阔后脑勺“咚”得一声磕在地上，连带飞起了好几片落叶。
“什么东西啊你吓我一跳！”李剑阔惨叫。
面前出现了一个黑黢黢的小孩，看着十分瘦弱，但眼睛却亮得出奇。
他盯着李剑阔，忽然问道：“大兄弟，你买不买家仆？”
李剑阔“哈？”了一声：“什么大兄弟，你一个小孩儿谁教你这样说话的。还有，我不买家仆，你们家大人呢？”
小孩听见李剑阔说不买，登时气鼓鼓撅嘴，还叉着腰踢了李剑阔的鞋底子一脚：“不买就不买，少打听我们家大人！”
“嘿你这小孩儿！”
李剑阔爬起身，见后衣摆沾了土，连拍了两下，生怕把金贵衣裳给弄脏了。
小孩见李剑阔站起来，头上还插着树叶子，登时没忍住，指着李剑阔笑了起来：“略略略，摔屁股墩儿了吧，活该！”
李剑阔在这小屁孩前掉了面子，脸上挂不住，手指尖一挥，几片树叶也插在了小孩的头发里。
而这小孩竟是以为李剑阔气急败坏要宰了他，当即双手捂住自己的脑袋，先是紧紧咬住自己的下嘴唇，李剑阔又多看他两眼，小瘦孩立马“哇”得一声哭了。
“天老爷，你咋耍赖皮！”李剑阔立马蹲下身子开哄，左右不得要领却意外发现这小屁孩哭起来是干打雷不下雨，别说豆大的眼泪了，一滴毛毛雨大小的泪水都没掉下来。
“别哭了！”
“哇呜呜呜呜呜——”
“哎呀再哭狼都要被你嚎来了。”
“嗷呜呜呜呜呜——”
“你不许哭了，我又没揍你！”
小孩睁眼看了李剑阔一眼，声音更努力往外放了好几分。
双方僵持，李剑阔为初入江湖不过早患上耳疾，败下阵来。
李剑阔无奈道：“你这小孩儿虽然看着瘦弱，哭起来还真是中气十足。”随即灵机一动，从谢熙和给的包袱里掰了一块馍，直接塞到了他哇哇打雷的嘴巴里。
耳根子终于安静了。
那一瞬间，李剑阔甚至觉得耳根清静能跟世道太平一样可贵。
“你纯饿的啊！”
李剑阔跟小孩排排坐，眼睁睁看着他嚼了一块又一块的馍，连口水都没就着点。
“废话，大兄弟，我都饿了好几天了。”小孩含糊不清回答。
有前车之鉴，李剑阔谨慎了一些。小心翼翼问道：“那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别又踢我，也别哭。”
“那你别问了。”
“读没读过书！”李剑阔忍无可忍，往小孩的头上敲了一下。“这么大丁点儿的小孩子不能学混不讲理那一套。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哦。”
小孩一时没拿好，有个指甲盖大小的馒头渣掉在了土地上，但李剑阔刚要出手阻拦已经来不及了，小孩飞快捡了起来，也不管脏不脏就直接塞进了嘴里。
“你别捡掉土里的东西吃，吃坏肚子怎么办！”李剑阔焦急道：“咱能不能讲究点。”
小孩全然没把李剑阔的话当回事儿：“我叫石边娃。”
“石边娃，你别捡土里的东西吃，听见没？！”李剑阔再度重复，“我小时候就捡过那些东西吃，有一次吃完，上吐下泻差点死在路边，后来我师父就告诉我，掉在土里的东西不能吃！你也记住了。”
石边娃撇撇嘴。
“还有，谁教你喊的大兄弟大兄弟，见到我这般的，应该喊哥哥。”李剑阔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我爹就那样说的，他逢人便喊兄弟，遇见比他小一点的，就喊小兄弟。而你又比我高，比我大，那不就应该喊大兄弟了。”
“......你喊我哥哥就行。”李剑阔伸手覆上石边娃的脑袋，“那你们家大人呢？到底去哪儿了，这荒郊野岭的，你爹就放心让你自己一个人跑出来？”
“你要见我爹？”石边娃一听，眼睛噈得一下亮了。
“呃，也不是，你还找得到你爹吗？你要是找得到你爹就赶紧回......”
李剑阔话音未落，石边娃已经远远跑走了，边跑边喊：“哥哥，你跟过来！我带你去找我爹！”
“家......”
李剑阔沉沉叹了口气，只好跟着石边娃往一处矮得趴地的茅草棚子跑去。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石边娃（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