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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石边娃(二) 竹林薄雾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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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薄雾初散,水汽仍旧湿沉得很。李剑阔与石边娃一路跑来,倒是没费什么力气。茅草棚四面漏风,门是几块木板子钉的,李剑阔抬腿朝着门板比划了两下,似是一脚就能把此棚踹散架。
但李剑阔却觉得有些不对劲,还未来得及细想,随着石边娃打开门的动作,空气之中突然传来一股极为刚猛的腐臭味。
李剑阔比石边娃高,从石边娃头顶的角度望过去,发现地上扔着一卷破草席,上面支支愣愣的,似是掩盖着什么东西。
李剑阔胃里此时翻江倒海,他用力咽了咽唾沫,忽而生出了一种极为不详的预感。
不好!
他当机立断直冲两步,一把从背后抄起了石边娃,夹在臂弯间转身便往外跑。
瞬间,“嘭!”的一声,茅草棚子里有东西炸开了!
李剑阔将石边娃护在怀中,腾空一跃,他左肩着地,重重摔在了地上。
“哥哥你没事吧!”石边娃从李剑阔怀里钻出来,身上一点都没磕到碰到。
李剑阔手掌撑地,颤颤巍巍地坐了起来,眼前看石边娃有三个重影,三个石边娃就这样在他眼前又唱又跳,紧接着,李剑阔“哇”得一声吐了出来。
石边娃亦闻见了臭味,跟李剑阔一大一小,并排挨在土埂上一起吐了。
良久,李剑阔才平复嗅觉,脸上系着块寻来的破布蹑手蹑脚走进了茅草棚。
破草席已经被方才的动静弹歪了,遮掩之下,是一具腐坏的尸身,白骨头上淌粘液,黄黄绿绿红红粉粉的一大片摊在地上,尸身的头颅肿胀,面目全非,几块连着头发的头皮已脱落到了地上。
尸身的嘴巴还在往外冒着白花花的胖蛆。
李剑阔走进的动作带起了一阵吵闹的苍蝇,像是飞过了一团黑雾。
真恶心坏了......
石边娃被勒令呆在原地不许靠近,但说到底他也不是个听话的,跟随着李剑阔一起进了茅草棚,看见此时此刻才抓着李剑阔的衣角哭着喊道:“哥、哥哥......我爹炸了,我害怕......”
这具方才腐坏爆炸的尸身,竟然就是石边娃口中的父亲。
“你爹......”李剑阔没了刚刚的嫌厌,眉头紧锁着叹了口气:“石边娃,你爹他......已经过世有些时日了。”
石边娃似懂非懂,从来没有人跟他讲过什么生与死。
他自从记事起好像就一直在被打骂,等爹打骂够了自己就要跑出去要饭,要来一口要给爹吃一口,有时候爹心情好,也会给自己留些剩饭,甚至会给他穿一件旧衣服。
爹其实不大管自己,他白天出去,晚上回来。天气好些的时候,爹会带着自己进城,让自己跪在路边,然后就会听到爹高兴地说:“兄弟,这孩子好养活,十两银子就行!”
那时候,石边娃就知道了,看见不认识的人要喊兄弟。比爹面上光溜儿的,爹就要喊小兄弟。比爹脸上纹多的,以此类推,自己就要管人家叫大兄弟。
李剑阔见石边娃竟不似寻常孩童知道生老病死,登时又有点悲从中来。石边娃没搭理李剑阔,而是将袖子里藏的一大块馍放在了尸身旁边。
这馍是李剑阔方才所给,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小孩是什么时候藏起来的!
定睛一看,尸身旁边还摆了许多食物残渣,有白菜叶、番薯皮、半块烙饼和鱼骨头。
剩下腐坏的已经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了。
“哥哥,我爹就是睡着了,然后放了个大响屁,他待会儿醒了,吃点东西,是不是就不臭了?”石边娃问道。
李剑阔伸手捏上草席为数不多的干净衣角,将尸体重新遮盖:“你爹是怎么死......怎么这样睡着的?”
“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有人可以跟你说!”石边娃原本蹲在尸体旁边看着自己“爹”,忽然站起身。
“等等,石边娃。”
生死之说在孤儿面前从来没有为时尚早一说,怕死的人才能一个人勇敢活下去。
李剑阔沉重地叹了口气:“我必须给你讲明白一件事。”
他蹲下身,与石边娃视线齐平:“你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我接下来跟你说的话,你肯定一次就能听懂。”
“你爹死了,他不是睡着了。”李剑阔双手扶住石边娃的肩膀,不让这小孩儿异想天开,插科打诨。“什么叫死,这就叫死。人肉会变臭,会长满蛆虫,会这样炸开,变成一把烂骨头,再也不会跟你开口说话,也不会吃那些你捡回来的食物。”
石边娃怔怔地盯着李剑阔,大气都没敢出一口。
李剑阔掰过石边娃的脑袋,让他重新面对掩起来的尸骨:“睡着的人是会醒过来的,死了的人不行。看着你爹!石边娃,人不能随随便便死掉,你也不能像这样死掉。”
这下,石边娃是真哭了.
李剑阔任其流泪,等他自己缓过来的那一会儿。他替石边娃殓了尸骨,埋在了茅草棚子后面一处遮风避雨的树底下,摁着石边娃朝着坟包磕了一个响头。
等石边娃不再哭了,说是不远处有一条河岔子。身上太臭,提议去那边洗澡。
李剑阔应允,先是把石边娃搓洗干净,又给他生了摊火苗,这才自己跃至水中。
李剑阔会水,飞花神女庙附近那条河他没少泡。一个猛子扎下去,李剑阔才觉着离腐臭味远了些。
再到稍浅的地方冒出头,水珠顺着李剑阔的后背蜿蜒而下,重新没在水面之下。他身形本就高大匀称,几日路途随着何去日日习武,身上结实了不少。
若是有人见了,还得夸几句好生俊俏的后生。
尽早到达真龙山,免得夜长梦多。
谢熙和的话始终萦绕在李剑阔的脑海之中。
石边娃怎么办?
李剑阔自觉与石边娃有天然的共情,同为乞讨出身,同有一位亲人,又同样都失去了亲人。他已知人事,尚且觉着自己这些年走得格外艰辛,何况看着像是还没彻底开智的石边娃。
暂且走一步算一步吧。
新衣裳惨遭重创,李剑阔让石边娃随便薅点草,捣碎成汁涂抹在了布料之上掩盖气味,幸好谢熙和送自己的衣服全是深色,不然要跟他似的那一身白,臭了再涂抹草汁,以谢熙和那般讲究的人,这衣服那就是没法要,那就是得扔。
一大一小挨着烤衣服,等差不多了,李剑阔重新把自己收拾好,又学曾经师父给自己扎头发的样子给石边娃扎上,这才重新蹲下来拍拍石边娃的肩膀:“小孩儿,我方才不是故意吓唬你,但你要记住怕死的感觉,知道吗?”
石边娃点了点头。
“懂了就行,人活得长着呢,多做好事,多说好话,做个好人,这些都做到了,就算活得辛苦些,也总能走到好日子那天的。”李剑阔对着石边娃笑了笑:“那我们是不是可以一起去找那些可以给我讲故事的人了?”
茅草棚子不远处,就是金州边缘的镇子,石边娃带路,李剑阔跟在他后面左顾右盼。只见旁人如避蛇蝎,一卖菜的老农见两人走来,先是飞快回了自己家门,又提出篮子,朝着石边娃扔菜叶子。
“光天化日,你干什么!”李剑阔拎口袋似的拎起石边娃,正要过去敲门讨要说法,却听见自己身后有一老妇人悄声喊道:“石边娃!少侠!来这边!”
石边娃在李剑阔的腰间悬挂着,抬头打招呼道:“春桥婶!”
李剑阔回头,咬了咬牙,带着石边娃走进了方才那老妇人的栅栏院子。
石边娃从李剑阔的控制中跳下来,见了春桥婶很高兴,而那叫“春桥婶”的伸手拍了拍石边娃的脑袋,问道:“是这位哥哥送你过来的?”
“对!”
李剑阔对其颔首道:“春桥婶,我是过路游侠,偶遇了石边娃,特来带他寻找家人。”
“家人?”春桥婶咦了一声,“石边娃石边娃,他是石头边捡回来的娃娃,咋可能有家人哩!”
“可是他爹明明......”李剑阔十分疑惑,只见春桥婶从家里的布口袋拿出了一颗烧土豆,看了看李剑阔,又掰了一块,分别递给了他和石边娃。
“谢谢春桥婶!”石边娃高高兴兴接过手,大嘴一张就开始吃。
“什么爹!那就是个不知道姓甚名谁的老光棍,就是他捡回来的石边娃。”
“多谢春桥婶。”李剑阔又问道:“可石边娃说那是他爹,今日我跟他前去茅草棚子,发现他爹已死了有些时日了。”
“这孩子那是什么都不懂!像他这么大的孩子早就比他高出一头还开了智,可石边娃却始终是幼儿心智。我们镇子有老和尚给他看过了,说这孩子命格不好,招脏东西,老光棍带着他偷东西去赌核桃,越来越人嫌狗不待见。”
李剑阔低头看了眼石边娃,眉头一皱:“那他爹是怎么死的?”
“叫人家打死的!”提及此处,春桥婶似是有些情绪激动。“那老光棍属他在镇子里最能赌,欠下来的一屁股债也不还,还要卖孩子拿钱去赌!有一天在宝核桃的门口哦,东家叫几个大汉把人打了半死扔出来,那老光棍也是命硬,一路连滚带爬回了茅草棚子,就再也没出来过。”
春桥婶也跟着看了眼石边娃,叹了口气:“这么小的孩子还得出来要饭养活一条赌狗!我不信那些个牛鬼蛇神,就是看这孩子没人待见,实在可怜,所以时不时给送点吃的。本以为是给打成了残废,没想到是直接给打死了......”
李剑阔想起了尸体旁边的食物残渣,又说道:“可当街打死人有违律法,官府未曾出面?”
“出面?出什么面,那宝核桃是金州出了名的赌坊,一年给官府交不少份儿钱,只要是他们干的事,官府一概不管!现在日子不好过,官府还雇宝核桃的人出来征核桃税,不交的,下场就跟老光棍一样!”
春桥婶气急了,说着就要掉下眼泪,李剑阔连忙将手里的半块土豆塞给石边娃,自己抬手要安抚春桥婶。
门外忽然传来叫嚷声,李剑阔循声往去,刚一抬头,就看见春桥婶家的栅栏门被几名身材高大的大汉几下踹倒,为首的八字胡大摇大摆走进院子,旁侧是身着官差衣服的男子在点头哈腰,极尽谄媚。
来者不善,甚至没拿正眼夹李剑阔。
李剑阔将春桥婶与石边娃护至身后,只听那八字胡声音奸细喊道:“交核桃税!就差你们家没交了!”
春桥婶对这伙人怕极了,当机情绪崩溃,蹲下身体抱住了自己的脑袋,嘴里喃道:“别杀我......别杀我......我家男人上战场了,家里已经没有钱了!”
“没钱?!”八字胡眼睛滴溜溜一转:“少妇也有少妇的好,交不了钱,就交你的人!”
“喂。”
李剑阔面色极差,有团火在胸腔里烧,连带呼吸都气得粗重了几分。
他咬紧了后槽牙说道:“适可而止,别欺人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