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洛夏Amour

8、第 8 章 第八章

　　第八章
　　“裴稀景，” 他的声音忽然松了下来，像雪落青松，带着一丝拿我没办法的、久违的纵容，“你啊，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认准了什么，就死活不撒手。”

　　他海蓝色的眼眸里，冰封的雾霭在这一刻彻底散尽了，漾开一片粼粼的、温暖的波光。他抬手，动作轻缓却不容置疑地，将我一直紧攥着他袖口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轻轻拨开。我的指尖还残留着用力后的微麻，以及他衣袖上冰冷的触感。

　　他低下头，解下了自己腰间那串念珠。那串珠子非木非石，在雪光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每一颗都像是凝着极寒之地的星芒与岁月。他执起我的手腕，他的指尖依旧微凉，触感却郑重无比。

　　“这次，” 他一边将那串还带着他体温与气息的念珠，仔细地缠绕、系牢在我的腕间，一边轻声开口，字句清晰，落进呼啸的风雪里，却比任何誓言都更沉重，“我不会走丢了。”

　　细绳摩擦过皮肤，带来微痒的触感。那串念珠妥帖地坠在腕上，不轻不重的份量，却像一道温柔的枷锁，一道来自神明的、郑重的回响。

　　我怔住了，脑子里轰然一声，随即是一片茫然的空白。所有的质问、委屈、恐慌，都被腕间这突如其来的、真实的束缚感给堵了回去。

　　“你——” 我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黎钰却已后退了半步，重新拉起了那看似遥不可及的距离。他冲我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又透彻，仿佛刚才交付的不是随身圣物，而只是一颗普通的糖果。“时候不早了，” 他语气寻常得像在叮嘱一个贪玩的孩子，“回家。”

　　说完，他竟真的转过身，雪白的藏袍划开一道弧线，就要再次融入那无边无际的风雪幕布之中。

　　不对！我居然又让他走了！我居然又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眼前！

　　“黎钰——！”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我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终于找到出口的兽，朝他离开的方向跑过去。积雪溅起，冷风呛进喉咙，我几乎是以连滚带爬的狼狈姿态，再次追到了他的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气喘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你……你还没告诉我……你要去哪里！” 声音因为剧烈的奔跑和恐惧而破碎嘶哑。

　　他被我拽住，停下脚步，侧过头来看我，脸上竟露出一丝真实的困惑，仿佛我问了一个无比奇怪的问题。“就字面意思啊，” 他甚至俏皮地冲我眨了眨眼，那瞬间的神态，恍惚与多年前那个恶作剧得逞的少年重叠，“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最后那几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我心底那层自重逢起就冻结的坚冰。

　　所有的强撑、所有的警官外壳，所有虚张声势的勇敢，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一股巨大的、迟来了五年的委屈，混合着失而复得后更加汹涌的恐惧，毫无征兆地冲垮了堤防。

　　我抓着他手臂的指尖微微发抖，声音闷了下去，带着连自己都厌恶的哽咽和软弱：“我以为……你又要像五年前那样……不说再见，就……丢下我……”

　　风雪好像忽然安静了一瞬。

　　黎钰脸上那点轻松的神情消失了。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我盔甲下的裂痕与颤抖，海蓝色的眼眸里掠过清晰的愕然，随即被更深、更沉的心疼淹没。

　　他轻轻“啊”了一声，像是恍然大悟，又像是无可奈何。

　　他抬起双手，略带强制地捧住了我的脸，冰冷的掌心贴住我的脸颊，力道却温柔得不可思议。他微微俯身，让我们的视线彻底持平、牢牢锁住。那双近在咫尺的海蓝色眸子，此刻没有了神性的飘渺，只有专注到极致的认真，仿佛要将他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刻进我的灵魂里：

　　“稀景哥哥，” 他叫出了那个失去已久的称呼，声音轻柔，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听好啦，”

　　“以后，我不会抛下你了。”

　　“人要往好处想，听到没？” 他拇指的指腹，极轻地擦过我的眼角，拭去那里或许存在的、连我自己都未察觉的湿意。

　　“这串念珠，” 他的目光下落，落在我腕间那串微光流转的信物上，又抬眼看我，唇角弯起一个极淡、却足以融化寒冬的弧度，“就是我的‘线’。而你，裴稀景，永远握着线的这一头。”

　　“所以，别怕。”

　　“这次，换我来走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