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洛夏Amour

9、第 9 章 第九章

　　第九章
　　没等我从他那句“换我来走向你”的誓言中品出全部的滋味，甚至没来得及为腕间新添的“枷锁”调整一下呼吸——

　　周遭的世界，毫无预兆地塌陷了。

　　不是坠落，是某种更为诡异的抽离。视野里呼啸的风雪、巍峨的雪山轮廓、冰冷刺骨的空气，包括面前黎钰清晰的身影，都在千分之一秒内，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拧成了模糊的、流动的色块。像一幅浸了水的油画，所有的线条与色彩都旋转、流淌、交融。

　　紧接着是失重，但并非向下，而是向着某个无法言喻的“方向”。时间感被彻底剥夺，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漫长如一个世纪。

　　等我双脚再次感受到坚实的触感，那令人晕眩的流动感骤然停止。视野重新聚焦的刹那，我差点因为眼前景象的剧烈转换而踉跄。

　　风雪、严寒、旷野，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肃穆的寂静，与一种沉重、古老、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凉意。

　　我正站在一座巍峨殿宇的门前。建筑看不出具体年代，非石非木的材质在幽暗的光线下流淌着温润如玉、却又坚不可摧的光泽。巨大的立柱上雕刻着我看不懂的、仿佛记录着雪山亘古呼吸的纹路。门扉虚掩，里面透出柔和而恒定、如同星月交辉般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清冷的、类似檀香与冰雪混合的奇异气息。

　　“……？！”

　　我猛地转过头，看向身边唯一熟悉的存在——黎钰。他依旧那身雪白藏袍，连发丝都未曾乱一分，正平静地望向前方的殿宇，仿佛刚才那场超越物理规则的移动，不过是散步般寻常。

　　“你——”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调，“你会瞬移？！” 这念头太荒谬，可除此之外，我贫乏的科学常识根本无法解释刚才发生的一切。

　　黎钰闻言，终于将目光从神殿上移开，落回我脸上。然后，他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看傻子似的眼神，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

　　“瞬移？”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对我智商理解的、微妙的无奈，“裴稀景，你刚才……”他指了指我的脑袋，“全程都在放空。我只是，”他顿了顿，找了个更准确的词，“带着放空的你，走了一条更快的路而已。”

　　他的解释轻描淡写，却让我更懵了。更快的路？什么路能快成这样？空间折叠？量子隧道？还是……

　　“啊。”他似乎从我一片空白的脸上读懂了全部的困惑，非常好心地补充了一句，彻底击碎了我试图用科学解释玄学的挣扎，“简单说，就是神行。属于……守护神的基本技能之一。”

　　“……”

　　好，神行，基本技能。我默默消化着这两个词，感觉二十三年建立的世界观，在今天的风雪和此刻的殿门前，碎得比沙滩上的沙堡还彻底。

　　是夜。

　　我躺在一张铺着厚实柔软、却沁着凉意垫子的床榻上，瞪着上方绘有类似于繁复星图（或者可能是雪山脉络图）的穹顶。殿内无烛无火，光线却幽谧恒定，让一切轮廓都清晰而宁静。

　　身体很累，从精神到肌肉都叫嚣着疲惫，可大脑却像被灌了一整瓶浓缩咖啡，亢奋地反复播放着白天的每一帧画面。

　　风雪中重逢时他眼中的冰雾，拽住他衣领时他瞳孔里的惊涛，他低头为我系上念珠时微凉的指尖，他说“换我来走向你”时眼底不容错辨的认真……

　　还有，他最后那个笑。

　　不是神性悲悯的笑，不是无奈纵容的笑，而是……仿佛冰层乍破，春光泄出，干净、透彻，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黎钰这个人的生动狡黠。

　　他还摸了我的脸。

　　指尖的触感，掌心微凉的温度，捧住我脸颊时那不容置疑又温柔至极的力道……每一个细节都被我的感官无限放大，反复重温。

　　这一切……是真的吗？

　　我真的不是在做一场跨越了五年、因为执念太深而衍生出的，光怪陆离的梦？

　　“腾”地一下，我坐起身。

　　犹豫了零点一秒，然后心一横，眼一闭，对准自己大腿外侧的软肉，狠狠地拧了下去。

　　“呃——！” 猝不及防的、尖锐清晰的痛感，瞬间沿着神经直冲大脑皮层，激得我差点飙出泪花。

　　疼！真tm的疼！

　　但这疼痛非但没有带来沮丧，反而像一道强光，劈开了所有恍惚的迷雾。

　　不是梦。

　　腕间的念珠贴着皮肤，传来恒定微凉的触感，存在感鲜明得不容忽视。脸颊上似乎还残留着被他指尖拂过的、微妙的酥麻。

　　我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抬手，捂住了自己不由自主向上弯起的嘴角。

　　还好。

　　这一切，都不是梦。

　　他回来了。用他的方式。带着神的身份，人的温度，和一条系在我腕上、名为“承诺”的线。

　　殿宇幽静，星图无声。而我在这片属于他的寂静世界里，听着自己一下比一下更踏实、更热烈的心跳声，第一次觉得，这片曾经只存在于传说和风雪中的雪山禁地，有了那么一点……

　　像“家”的、令人安心又悸动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