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洛夏Amour

6、第 6 章 第六章

　　第六章
　　我收敛了脸上那抹苦涩而无奈的笑意，驱散片刻的私人情绪。风雪似乎也感知到了气氛的转变，在冰台四周盘旋得更加急切。

　　“我这次来墨脱，” 我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职业分量，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穿透风声，“是带着任务。寻找一支在嘎隆拉冰川附近失踪的科考队。整支队伍，十个人，在暴风雪来临的前一夜，全部消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嘎隆拉冰川？” 黎钰的眉头几乎是瞬间蹙起，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海蓝色眼眸中满是凝重与迟疑。他下意识地看向那片被更浓厚风雪笼罩的远方，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对那片死亡之地本能的敬畏：

　　“那里是真正的生命禁区……是雪山意志最狂暴、最不容侵犯的核心区域之一。千百年来，敢深入其中的人，罕有生还。”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我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性：

　　“就算，他们奇迹般地躲过了那场暴风雪，侥幸存活一时。” 他的声音更沉，如同宣判，“食物断绝、极寒侵蚀、迷失方向……任何一样，都足以在几天内耗尽所有生机。那里，没有生路。”

　　一股冰冷的寒意，并非来自风雪，而是从他话语中透出的绝望可能性，顺着脊椎爬升。但我用力握紧了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用疼痛驱散那份寒意。警察的信念像一面盾牌，牢牢抵在胸前。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的声音斩钉截铁，目光紧紧锁住他，“在完全确定他们死亡之前，放弃任何一条可能的生命，都是渎职！” 我向前倾身，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恳求与决绝，“黎钰，你是雪山的守护神，你对这里的了解无人能及。带我去那里！现在！”

　　黎钰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摇了摇头。那动作里带着一种沉重的，不容商量的拒绝。

　　“不行。” 他的声音异常清晰，像冰凌碎裂，“太危险了。” 他直视着我，海蓝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忧虑，那忧虑的对象，清晰无比地指向我：

　　“你，不能去。” 他加重了语气，仿佛在强调一个铁律。“我不能让你有生命危险。”

　　“而且，” 他移开视线，望向那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冰川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力感，“我也无法带你进去。暴风雪后的嘎隆拉，已经彻底变了模样。冰缝被新雪掩埋成致命的陷阱，雪檐随时可能崩塌，路径被彻底阻断，四周更是万丈冰崖环绕，飞鸟难渡。暴风雪前或许尚有一线可能，但现在……” 他再次摇头，结论不言而喻，“那里，现在是真正的绝域。”

　　我的心沉了下去。黎钰的判断，无疑给那十个人的生存希望蒙上了更深的阴影，也堵死了最快捷的救援路径。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焦灼感攫住了我。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黎钰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的声音低沉得如同从地心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像古老的磐石在风雪中许下重诺：

　　“但是，” 他重新看向我，那双海蓝色的眼眸中，冰封之下似乎有某种坚定的火焰在燃烧，在挣扎，最终破冰而出。

　　“我会想办法的。”

　　“我会尽自己的可能……”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远处那片死亡禁区，又落回我身上，仿佛在确认某种决心，更像是在对着无形的雪山意志起誓。

　　“去救他们。”

　　“尽自己的可能……” 这四个字，像带着千钧重量的烙印，狠狠砸在我的心上。这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安慰。这是来自雪山守护神的承诺。它背后蕴含的份量，是常人无法想象的付出，甚至是，无法预知的代价。

　　冰台之上，风雪依旧在呼啸，但空气却仿佛凝固了。这个身负永生诅咒，刚刚才向我揭开残酷真相的故人，看着他眼中那份决绝的、不顾一切的承诺，胸腔里翻涌着复杂的洪流——是震撼，是担忧，是重新燃起的、渺茫却炽热的希望，更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责任感。

　　黎钰为了守护雪山和人间，为了我的职责，似乎准备踏入那片连他自己都称为“绝域”的死亡禁区。

　　他“尽自己的可能”的代价……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