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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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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黑鹰收拢羽翼,稳稳地落回黎钰的肩头,金色的鹰眼依旧锐利,但那份攻击性的敌意似乎因主人的安抚而收敛了几分,只剩下纯粹的警惕,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在我与他之间。
黎钰抬起那只骨节分明,冷白如玉的手,抚过黑鹰油亮的背羽。他微微侧过头,声音低沉,如同雪粒摩擦,是对鹰,也像是对我说:
“渡墨,他不是坏人。”
那语调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渡墨?是它的名字?” 我的目光扫过手臂上被厚实衣料遮掩却依旧隐隐作痛的啄伤处。
黎钰的目光也随之落在我的手臂上,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海蓝色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清晰的痛楚和自责。他沉默地点点头,然后,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沉缓却清晰:
“我很抱歉,渡墨它……只是太过警惕。你想知道的一切,”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风雪,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坦然地迎上我的视线,带着一种卸下部分重负的疲惫和决绝,“我会告诉你。”
他终于肯说了。
没有华丽的铺垫,没有多余的仪式。他示意我在一块相对平整,被风扫净了浮雪的冰岩上坐下。自己在我旁边坐下,姿态依旧带着守护神的孤高,却不再有拒人千里的冰冷。
他从腰带上系的锦囊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的匣子,打开,里面是散发着清苦药香的深绿色药膏和干净的白布。他动作熟练而轻柔地为我处理手臂上被渡墨啄出的淤伤和破口。冰冷的指尖偶尔隔着布料擦过我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包扎的动作很慢,仿佛在借此整理思绪。风雪在冰台四周呼啸,却无法侵入我们之间这方寸之地。低沉的嗓音,如同古老的冰川在诉说尘封的秘密,缓缓流淌开来:
“五年前我的离开,并非抛弃。”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白布上,指尖微微收紧,“是使命。在我的家族里,每隔五十年,家族中必须选出一位年满十八岁的后代,献祭给雪山,成为它的守护神。”
“成为山神,意味着与雪山同寿,永生。” 他吐出这两个字时,语气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片荒芜的苍凉,“但也意味着,灵魂与雪山意志捆绑。若背叛雪山的规则,或未能履行守护之责,”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即刻便会化为飞雪,消散于天地之间。”
“而在我之前……” 黎钰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家族中连续几代被选中的守护者,都……未能逃脱背叛的宿命,相继陨落。” 他抬起眼,海蓝色的眸中翻涌着深不见底的痛苦和一种被命运巨轮碾压的无力感,“家族已至绝境。我是最后的选择。在我十八岁那年……别无选择。”
冰凉的药膏渗入皮肤,带来一丝微麻的凉意,却远不及他话语中的冰冷刺骨。原来那场悄无声息的告别,背后是这样一个残酷的、令人窒息的真相。
“这其中的阴谋……如同雪山下埋葬的暗流,深不可测。”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本能的警惕,仿佛连风雪也在窃听,“觊觎雪山力量的人,扭曲契约的诅咒根源,每一步都布满杀机。我……” 他包扎的动作停住,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我不想连累你。悄无声息地离开,切断所有联系,是我当时唯一能想到的,让你安全、让你……忘掉我的方法。”
忘掉我。
这三个字,像三根冰锥,狠狠扎进我的心脏。五年的煎熬、寻找、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原来在他眼里,只是一场需要被“遗忘”的连累?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 我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致后爆发的力量,“让我忘掉你,真的就是最好的选择吗?”
他包扎的手彻底僵住,如同被冻结。海蓝色的眼眸骤然收缩,里面翻涌起剧烈的波澜——是痛楚?是困惑?还是被这直白诘问击中的茫然?他再一次陷入了沉默,比刚才更沉重、更压抑的沉默。低垂的眼睫遮住了那片动荡的海域。
这沉默比任何辩解都更刺痛人心。
“这对你,对我,” 我盯着他低垂的、如同冰雪雕琢的侧脸,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和逼问,“都是一个痛苦到极点的决定!你就……从来没有想过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风雪在远处呜咽。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药膏清苦气息的空气,胸腔里积压了五年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和赤裸裸的真心:
“你消失之后……” 我抬起头,目光穿透风雪,直直地看向他,不再掩饰眼中的灼热和那份从未熄灭的执着,“我考了警校。拼了命地训练,拼了命地往上爬。因为我想,如果我能成为一个足够强大的警察,是不是,就再也不会……弄丢你了?是不是就能找到你……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变成了什么样子?”
冰台之上,万籁俱寂。连风声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黎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地震颤了一下。他依旧没有抬头,但我清晰地看到,他那握着药匣边缘的、冷白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青,微微地颤抖着。仿佛正承受着某种巨大的,无声的冲击。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被迫背负永生与孤独诅咒的故人,看着他肩上那只同样沉默、同样警惕地守护着他的渡墨。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荒诞感涌上心头,竟不由自主地、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冰台上显得有些突兀,也带着深深的疲惫:
“呵……还真是……宠物随主。” 我的目光扫过渡墨锐利的金瞳,又落回黎钰低垂的侧影,“连这沉默的方式……都一模一样。”
这声带着苦涩的笑语,像投入死水的石子。
黎钰终于有了更大的反应。他抬起头。那双海蓝色的眼眸再次看向我,里面不再是惊愕或痛苦,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深沉的东西——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涟漪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震动和……某种难以解读的微光。
他没有回应我的苦笑,也没有解释渡墨的沉默。他只是将目光移开,重新投向远处那连绵起伏、亘古不变的巍峨雪山。风雪在他眼中映出一片苍茫。
然后,他用一种异常平静,却又仿佛蕴含着万钧之力的声音,问出了那个悬在风雪之上、也悬在我们命运转折点的问题:
“裴稀景,” 他的声音低沉,融入风雪的背景音里,却清晰地敲打在我的心上,“告诉我,你这次,为什么来墨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