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洛夏Amour

4、第 4 章 第四章

　　第四章
　　风声在冰台四周尖锐地呼啸，卷起细碎的雪沫，像一道无形的帷幕，将我们两人隔绝在这片孤绝的天地。他就那样背对着我，一动不动，雪白的藏袍衬得他身影愈发清冷孤绝，仿佛已经在此站了千万年，也将继续站下去。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沉重的沉默和刺骨的寒意冻僵时，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仿佛穿越了亘古的冰雪，幽幽地飘散在风中。

　　“裴稀景……” 他的声音响起，低沉、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风雪、直抵灵魂的清晰，也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无奈。

　　“你不该来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缓缓抬起一只手臂。手从宽大的藏袍袖口中伸出，骨节分明，肤色是常年不见天日，近乎透明的冷白，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脆弱得不像拥有神力的存在。

　　仿佛响应着他的召唤，一声嘹亮的鹰唳撕裂长空。一只翼展宽阔、羽毛如墨玉般油亮的巨鹰，如同黑色的闪电，从翻滚的云层中俯冲而下，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精准而轻盈地落在他抬起的小臂上。鹰爪紧扣，金色的瞳孔锐利如刀，瞬间锁定了我这个“闯入者”。

　　不该来？又是这句！五年前消失时，连一句“不该等”都没有！

　　那只黑鹰冰冷的注视，黎钰那拒人千里的背影和话语，像火星彻底点燃了埋藏在我心底五年的火药桶。所有的理智、对神明的敬畏、甚至警察的克制，都在这一刻被炸得粉碎。

　　“黎钰！”

　　我低吼一声，快步走向前，手不管不顾地抓住了他藏袍的衣领。触手是意料之外的冰冷和一种非绸非缎的奇异质感。我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他向后一拽。他被迫转过了身。

　　巨大的力量让他踉跄了一下，手臂上的黑鹰惊得振翅飞起，发出愤怒的尖啸。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

　　我终于，对上了那双眼睛。

　　近在咫尺。那双无数次出现在我午夜梦回、承载着少年所有懵懂情愫的，海蓝色的眼眸。

　　此刻，这双眼睛里不再是远眺雪山的淡然，不再是祭祀时的悲悯。里面盛满了惊愕，如同平静的海面骤然被投入巨石，掀起了滔天的巨浪。那层冰封的神性面具被这粗暴的拉扯彻底撕开，露出了底下属于黎钰的、活生生的、甚至带着一丝无措的震动。

　　但这惊愕，这震动，更加点燃了我的怒火。五年！整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的寻找、担忧、怨愤和从未停止的思念，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灼烧着我的喉咙，冲破了所有的桎梏：

　　“你看着我的眼睛！” 我的声音嘶哑，带着血气和狂怒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砸在他脸上，“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说我不该来？！”

　　“我找了你五年！整整五年！翻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问遍了所有认识你的人！” 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藏袍的领口在我手中皱成一团。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你……” 声音里带上了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那是积压了太久、几乎要将心脏撑裂的委屈和疲惫，“你又说我不该来？！”

　　“黎钰！你告诉我！” 我几乎是吼了出来，眼眶灼热，死死锁住他眼中翻涌的海蓝，“你为什么……为什么总是抛下我？！一次！又一次！”

　　那只被我惊飞的黑鹰并未远离，它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带着被冒犯的愤怒，如同俯冲的轰炸机，尖利的喙狠狠啄向我抓住黎钰衣领的手臂。

　　“唔……” 尖锐的剧痛瞬间传来。即使隔着厚实的警用大衣，那力道也穿透了布料，狠狠刺在皮肉上。手臂本能地一缩，力道松懈。

　　黎钰眼中的惊愕瞬间被剧烈的痛楚取代。那痛楚并非来自身体，而是更深、更沉的地方，仿佛那只鹰啄在了他的心上。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嘴唇微微张开，海蓝色的眼眸剧烈地波动着，里面翻涌着千言万语——是解释？是愧疚？是恐惧？还是……无法言说的爱……

　　“我……” 一个破碎的音节终于从他苍白的唇间逸出。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撬开那被冰封了五年的沉重闸门。

　　然而，也仅仅只是这一个字。

　　后面的话语，像是被无形的巨力扼住，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他眼中的挣扎、痛苦、翻涌的情绪，最终化为一片更深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某种无法抗拒的规则彻底束缚，缓缓地、沉重地垂下了眼帘，避开了我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而痛苦的目光。

　　那只黑鹰一击得手，并未恋战，发出一声带着警告意味的长鸣，重新落回黎钰的肩头。它金色的瞳孔依旧锐利如刀，充满敌意地盯着我，尖锐的喙上似乎还残留着我大衣的纤维碎屑。

　　我手臂上的疼痛还在蔓延，但更痛的，是胸腔里那颗被他的沉默、他的垂眸，狠狠刺穿的心。

　　我松开了手。

　　指间还残留着藏袍冰冷而奇异的触感，以及……他颈间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属于活物的体温。

　　衣领失去了束缚，软软地垂落在他胸前。黎钰依旧低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遮住了那片曾经只为我盛放温柔的海域。

　　冰台之上，只剩下风雪的呜咽，和比这万年冰川更寒冷、更绝望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