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接下来的画 ...
-
接下来的画面快进。
黑衣人在镇外荒山的一个临时洞府里疗伤。他盘膝而坐,周身黑气缭绕,脸色时红时白,显然在强行运功。突然,他喷出一口黑血,气息瞬间萎靡。
“煞气反噬,根基受损。”他抹去嘴角血迹,眼神阴沉,“寻常药物无用,除非......”他看向清河镇方向,眼中闪过狠厉之色。
画面转为黑夜,电闪雷鸣,暴雨倾盆。秦望已熄灯休息。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翻墙入院,悄无声息地撬开医馆门锁。他目标明确,直奔那株老参。
就在他得手欲走之际,里间传来秦望惊醒的咳嗽声和窸窸窣窣点灯的声音。黑衣人眼神一厉,竟不退反进,猛地冲入里间!
“谁?!”秦望刚披上外衣,手中油灯照亮了黑衣人的脸。老人脸上瞬间写满难以置信:“是你!”
黑色掌印毫无征兆地印在秦望胸口。
“噗。”秦望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油灯脱手,摔碎在地,火苗瞬间点燃了帐幔。
黑衣人看都没看倒地不起的秦望,攥紧老参,身形一晃,消失在暴雨夜色中。火势迅速蔓延。秦望倒在墙根,胸口凹陷,气息微弱,眼睁睁看着火舌舔舐药柜和桌椅还有他行医数十年的积累的药材。他想呼救,却发不出声音,想爬出去,身体却动弹不得。浑浊的老眼里,倒映着跳跃的火光,还有比火光更深的死寂。
幸得邻居被火光惊动,呼喊着冲进来救人,扑灭火势。秦望被抬出来时,已奄奄一息。医馆大半焚毁,珍藏的药材,还有那救了一辈子人积攒下的所有医书心得,都在那一把火里化为灰烬。画面定格在秦望被抬上担架时,那双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睛。
现场死一般寂静。先前所有的议论,感叹和敬佩,此刻都凝固在喉咙里。上千人聚集的玉碑前,只能听到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和一些人粗重的呼吸。
“此为一因一果。”
司明判官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近乎冷酷,将众人从震撼中拉回,“医者秦望,于雨中救治陌生重伤者,不问来历,不索报酬,耗费珍贵丹药,秉持仁心。此为善因。”
“受救者恩将仇报,杀人夺宝,致施救者重伤濒死,毕生心血付诸一炬。此为恶果。善行结恶果,非天道不公,乃人心叵测。”
司明目光转向空地一侧。
两名巡使搀扶着一个老人走来。正是画面中的秦望。他比画面里更瘦,右半边脸颊被火舌舔舐过变成皱缩的可怕疤痕。他被扶到一张椅子上坐下时,被粗布衣衫包裹得严严实实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他看着玉碑上定格的画面,看着那个躺在火场边的自己时他突出的眼球惊恐万分,慌忙地用衣袖捂住自己的面部。
阿青不忍再看,下意识地别开了脸。胃里有些翻搅,不是恶心,而是一种冰冷的共情。他看着秦望蜷缩颤抖的身影,看着那捂脸的衣袖,仿佛能感受到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的恐惧与绝望。
他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用力到指节发白。那不仅是一个陌生老人的悲剧,更像一面镜子,映出某种他无法言说、却深植于心的寒意。
四名巡使正押着一人上前。黑衣,面容阴鸷,正是画面中的黑衣人。他戴着特制的镣铐,镣铐上符文流转,限制着他的一切力量。此刻他脸上没有狠厉,只有一片死灰,眼神躲闪,不敢看玉碑,也不敢看周围黑压压的人群。
“涉案双方在此。”司明判官道,“秦望,本案因果已公示,你可有补充?”
秦望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他眼神惊恐地看着司明判官,眼球又缓慢地转到黑衣人身上,他忽然惊叫一声,慌张往椅子下躲。
见此,司明判官转向看向黑衣人:“你可认罪?”
黑衣人猛地抬起头,脸上肌肉抽搐,似是想强撑桀骜,但目光触及周围上千双愤怒的眼睛,触及玉碑上自己恩将仇报的清晰画面,触及司明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最后那点气焰也熄灭了。
“我认。”他声音干涩,“但我当时煞气反噬,急需灵药保命!那老参能救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煞气反噬,因你修炼邪功,杀戮过甚,此为一罪。”司明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如冰,“重伤求医,秦望救你,你伤愈后,非但不思报恩,反觊觎其宝物,此为贪念,为二罪。夜半盗窃,被发现后非但不退,反下杀手,此为狠毒,为三罪。杀人未遂,夺宝纵火,致人重伤,财产尽毁,此为果。”
“三罪一果,因果分明。人不为己非你作恶的理由。”
司明判官转身,面对玉碑,朗声道:“依据《承光律典》,现裁决如下。”
“一、事实裁定:秦望施救行为,评定为纯粹善行,入承光阁善册,受永久庇护。黑衣人行径,属恶性背恩,罪加三等。”
“二、因果追偿:剥离其全部筑基中期修为灵力,炼化为本源灵珠,补偿秦望伤势及本源损耗!”
一名巡使手持奇异法器上前,在黑衣人凄厉惨叫中,将其修为生生抽离炼化,场景令人心悸。
这种剥离修为的方式,比杀了对方更令人胆寒。修仙之人,修为就是第二生命,是数十年甚至上百年苦修的结晶。一朝尽丧,比死更痛苦。
司明判官面不改色,继续宣判:“废你道基,终生不得再修!”
那名巡使又一道符文打入其丹田。黑衣人身体剧震,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周身最后一点黑气彻底消散。
“刻‘业债印’于其神魂,此后五十年,其所获机缘资财,承光阁有权抽取五成,注入‘善功池’,以偿罪孽!”
冷酷的刑罚一条条宣布并执行,没有丝毫容情。黑衣人最终像一滩烂泥般瘫倒,眼神涣散。
宣判完毕,司明判官转向椅子下瑟瑟发抖的秦望,语气稍缓:“秦望医师,承光阁裁定,你之善行,当得善果。除上述本源灵珠经净化后交付于你,助你疗伤固本外,另从善功池拨付你相关物品。”
司明和秦望一同看向玉碑上便浮现相应金色文字:
“重建医馆所需全部资材,按黑山镇最高规格。”
“三百年份养脉丹三瓶,助你旧痕尽褪,荣光如初。”
“授予承光善令。凭此令,你可向任何一处明镜副碑或巡使求助三次,承光阁将优先处理。此令有效期三十年。”
一名面容温和的女巡使上前,将一个精致的储物袋和一枚巴掌大小,形如叶片玉符交给秦望。
秦望颤抖着手接过储物袋和玉符,匆匆拿出一瓶养脉丹就囫囵吞了下去。他挣扎着起身,对着司明判官,对着玉碑,深深一揖到地。
“多谢公道。”
这一揖,包含了太多太多。
司明判官将秦望扶起来,沉声道:“此非我一人之公道,乃承光阁立世之基,亦是这浑浊世间,当有之道。”他旋即转身,面对黑压压的、神色各异的人群,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今日之案,绝非孤例!世间有善者施恩不望报,亦有恶者受恩反成仇!承光阁立于此,非为宣扬以德报怨之虚理,而是立下铁律,”
“善念不孤,恶行有慑。”
“若有恶力扭曲因果,承光阁便是拨乱反正之手!若有宵小践踏仁心,承光阁便是悬顶斩恶之剑!”
“承光阁在此公告天下,凡评定之善行,皆受我护!凡裁定之恶徒,皆遭我诛!善恶之报,从此有处可寻!”
话音落,玉碑上所有金色文字大放光明,然后渐渐隐去,恢复莹白。八名巡使齐齐向玉碑躬身一礼,然后两人架起瘫软的黑衣人,两人护送着神情恍惚的秦望,化作道道流光,消失了。
司明判官最后看了一眼山谷中黑压压的人群,微微颔首,身形也如轻烟般消散。
黑山镇中,只剩下那座巍然矗立的玉碑,和上千个呆若木鸡的人。
回青溪镇的路上,人群异常沉默。
没有来时的喧哗议论,每个人都在消化刚才目睹的一切。那清晰的因果显现,那冷酷无情的修为剥离,那令人咋舌的补偿,还有司明判官最后那些掷地有声的话语,都冲击着他们固有的认知。
原来,善行真的可以讨回公道。
原来,作恶真的会被如此严厉地惩戒。
原来,这世上真的出现了这样一个地方,试图用强硬的规则,为善撑腰。
阿青走在队伍末尾,搀扶着一位体力不支的老者。他的动作很稳,心思却飘得很远。
秦望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在他脑海里反复浮现。还有司明判官那句“善念不孤,恶行有慑”,像一枚烧红的铁印,烙在他空茫的记忆深处。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一个连过去都没有的人,却在三个月前被谢老先生从溪边救起。若他也曾行善,是否也曾遭恶报?若他也曾作恶,是否也终有被审判的一日?
“阿青。”
陈大叔不知何时放慢脚步,走到他身旁,声音压得很低:“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
阿青摇摇头,轻声道:“只是有些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什么?”
“承光阁那样做真的是对的吗?”
陈大叔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远处渐近的青溪镇轮廓,缓缓道:
“对不对的我不敢说。但至少,他们让秦望这样的好人,不至于白受罪。”
阿青没再说话。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