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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回到药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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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药铺,谢老先生还在整理药材。看见阿青回来,老人抬起头:“回来了?怎么样?”
阿青在老先生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将今天的所见所闻,尽可能详细地讲述了一遍。他讲得很平静,没有太多情绪渲染,只是客观地描述,仿佛在复述一段与己无关的戏文。只有偶尔停顿的瞬间,透露出他尚未平复的心绪。
谢老先生听完,久久不语,只是用手慢慢摩挲着一片干枯的草药叶子。灯火在他苍老的瞳孔里微微跳动。
阿青也没有移开视线。他望着那簇暖黄的光,声音有些发涩:“老先生,我一直在想,是不是秦大夫是因为有救人的能力和那株能救命的参,才会遭遇这些的?”
他顿了顿,更像是在问自己,如果我永远只是阿青,只在青溪镇刷石板、抓药,是不是就不会遇到他那样的事?
谢老先生抬起眼,目光温和却仿佛能穿透迷雾:“孩子,你能这么想,说明此事真正触动了你。但你看那参,本是救人之物,何错之有?错在觊觎它的恶念。你若因惧怕可能招致的风雨,就永远藏起自己的枝芽,那与因噎废食何异?”
老人放下草药,语气更加深沉:“况且,你身体里那些自己冒出来的东西,那双眼、那双手、那份心,可曾问过你,愿不愿意永远藏下去?”
阿青心头剧震,如同被一道无声的雷鸣击中。
“承光阁,”老人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觉得他们如何。”
“不知道。”阿青想起秦望的眼神,突兀地补充了一句:“是好事吧。至少,对秦大夫这样的人,是好的。。”
谢老先生看了阿青一眼,随即叹了口气:“这世上的事,难求尽善尽美。承光阁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阿青点了点头。“承光阁的存在,确实给我们这些普通人,提供了一个能够与修仙者们讲道理的地方。”
“累了去歇着吧。”谢老先生摆摆手,“这些事情你看看就好了,不要往心里去,伤心劳神,你身体不好,不能想太多。”
阿青应了一声,起身上了阁楼,躺到床上休息了。
清晨刷石板时,水桶里总会漂几片被雨水打落的树叶,阿青捞起来,放在石板上晾干,有时会夹在谢老先生那些晒药的草纸里。日子依旧按部就班,药铺、溪边、阁楼,三点一线。阿青控制自己不去想,不去管,但是他心里总是忘不掉秦望最后那个眼神,还有司明判官那句,善念不孤,恶行有慑。他心中总是有奇怪的熟悉感。
谢老先生察觉到了,也不多问,只是偶尔在配药时,会多说几句医理,或者讲讲年轻时游历听来的奇闻异事,像是在用这些具体的东西,将阿青拉回来。
过了几天,陈大叔的儿子陈生从远处回来。陈生比阿青大两岁,他是青溪镇年轻一辈里最有想法的。他不甘心像父辈一样守着几亩薄田或手艺过活,心心念念想着山外的世界,尤其是那些关于修仙的传说。镇上的孩子听修仙故事是图个热闹,陈生却是真信,并且狂热地向往。他不知从哪里弄来几本粗浅的拳脚图谱和一把生锈的铁剑,每日天不亮就在镇外小树林里比划,风雨无阻。
阿青早起刷石板时,常能听见树林那边传来的呼喝声和剑风破空声。有时去溪边打水,会远远看见陈生对着树干刺击的身影,笨拙,却有种一往无前的执拗。有一次,阿青路过树林,陈生正满头大汗地练习一套劈刺动作,动作僵硬,发力完全不对,几次险些伤到自己。
阿青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手腕再下沉三寸,不要只用手臂的力气。还有,呼吸要配合动作,吐气发力,吸气蓄势。”
陈生一愣,停下动作,狐疑地看着阿青:“你懂这个?”
阿青甚至没看清陈生的具体招式,只是听到那破空声,看到那发力姿势,就知道哪里不对。他现在已经对身体里冒出来的这些本能见怪不怪了。“随便说的。”阿青温和地笑笑,准备离开。
“等等!”陈生却来了劲,比划着刚才的动作,“手腕下沉三寸?是这样吗?”
阿青看着陈生亮晶晶的眼睛,叹了口气。他走过去,接过陈生那把锈剑。剑入手,比想象中轻,也不顺手。他随手挥了几下,没有章法,只是调整姿势,感受重心。锈剑在他手中划出的轨迹,却莫名地带上了某种流畅而稳定的韵律,破空声也变得低沉短促。
陈生看得眼睛发直。阿青停下手,将剑还给他,简单讲解了几个发力要点。陈生如获至宝,当场练起来,虽然依旧生疏,但照着阿青说的调整后,那架势立刻就显得不一样了,少了几分胡乱使劲的狼狈,多了点雏形的沉稳。
“阿青,你真神了!”陈生兴奋道,“你是不是以前练过?”
“可能看过别人练过吧。”阿青虽然这么说,但是他握剑时的心脏却跳的很快,带着些熟稔的悸动。好像他天生就握着一把剑似的。
自那以后,陈生便时常来找阿青请教。阿青大多时候只是旁观,偶尔在陈生动作明显谬误或可能伤及自身时,才出言纠正几句。陈生进步神速,对阿青也愈发佩服,简直把他当成了隐世的高人。
那天傍晚,陈生气喘吁吁地冲到回春堂,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吓人,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不知从哪儿撕下来的告示残页。“阿青!谢老先生!大消息!天大的消息!”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引得药铺里几个抓药的镇民都看了过来。
谢老先生放下捣药的杵,皱眉:“慌什么,慢慢说。”
陈生把那张残页拍在柜台上,手指激动地点着上面模糊的字迹:“看!天衍宗!天下第一大宗天衍宗,要开山门,广收门徒了!就在下个月!不限出身,不问来历,只要能通过入门试炼,就有机会拜入仙门!”
天衍宗。
这三个字像有魔力,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连谢老先生都拿起那张残页,凑到灯下仔细辨认。阿青也停下手中分拣药材的动作,看了过去。残页上的字迹潦草,像是从某处公告栏匆匆撕下,但“天衍宗”、“开山收徒”等字眼依稀可辨。
“你从哪儿得来的?”谢老先生问。“北边来的行商!他们车队里有人专门抄录各地消息卖钱,我花五个铜板买的!绝对可靠!”
陈生语速飞快,“他们说,这次天衍宗收徒规模极大,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阿青,我们一起去吧!以你的本事,肯定能通过试炼!”
阿青觉得天衍宗这个名字落入耳中,有种微妙的熟悉感。但他还是轻轻摇摇头,“我不想去。”
“为什么?!”陈生急了,“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仙缘!难道你想一辈子待在青溪镇,刷石板、抓药吗?”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而且你说的这些离我太远了。”阿青低下头,继续分拣药材。他说的是真心话。青溪镇的日子简单,踏实,谢老先生待他如亲,邻里也和气。
“阿青。”谢老先生却开口了,他放下残页,看向阿青,目光里有种阿青看不太懂的复杂情绪,“陈生这话,虽然急切,但未必没有道理。”
阿青抬头。“老先生?”
“孩子,你和陈生的事,我都看在眼里。”谢老先生慢慢道,“你的过去,恐怕不在这青溪镇,也不在这寻常烟火人间。老把你拘在这里,就像把本该遨游九天的鹰雏养在笼子里,是委屈了它,也误了它。”
“我……”
“我知道你心善,念着这份收留的情。”谢老先生摆摆手,打断他,“但情分不是锁链。你若真有来历,真有该走的路,困于此地,反而是害了你。天衍宗是当世第一大宗,正道魁首,若你能进去,既能借大宗势力探求身世,也能系统修习,将你身上这些本事真正发挥出来。”谢老先生顿了顿,看着阿青清澈却迷茫的眼睛,语重心长:“就算最后什么都没找到,这里也永远是你的家。”
陈生在一旁拼命点头。阿青沉默着。谢老先生的话,像一双温和却有力的手,推着他看向一直被自己刻意回避的方向。探求身世,他确实想过,但更多的是随缘的茫然,而非主动的追寻。
“我再想想。”他最终低声道。
之后几天,陈生几乎天天往药铺跑,喋喋不休地说着打听来的关于天衍宗的各种传闻,山门如何巍峨,功法如何玄妙,历代出了多少惊天动地的人物。谢老先生也不时劝上几句,态度温和却坚定。阿青被这内外夹击弄得有些无措。他依旧每日刷石板、抓药,但手下动作有时会莫名停顿,望着溪水发呆的时间变长了。
去还是不去?这个问题像一团雾,笼罩着他。他并非对仙门毫无向往,那些关于御剑、长生的传说,也曾在他空白的心里激起过细微的回响。但他怕。怕那未知的庞大世界,更怕一旦离开,眼下这好不容易拥有的、踏实温暖的“现在”,就会像手中的溪水一样流走。
纷乱的思绪在他心里拉扯,让他夜里辗转难眠。
谢老先生让他去镇上的青溪书院送一批新制的提神醒脑的香囊。书院的老先生是谢老好友,常年伏案,需要这个。
“谢老又惦记我这把老骨头了。”教书先生接过香囊,笑着对阿青点头,“你就是阿青?常听孙老提起,说你颖悟非凡,可惜忘了前事。”
阿青躬身行礼:“先生过奖。”
教书先生打量了他几眼,忽然道:“我听闻,天衍宗开山收徒,陈生那孩子想拉你同去?”
消息传得真快。阿青点头:“是。”
“你自己如何想?”阿青迟疑片刻,实话实说:“我觉得我能力还不够。”
教书先生抚须,微微一笑:“雾中看花,虽不真切,却已知有花。这便是缘起。阿青,你可知寻常人看陈生练剑,会看到什么?”
“不知。”阿青摇摇头,心里却想,要是被旁人看了大概是觉得荒谬吧。
“他们会看到一个乡下少年在胡乱比划,或许觉得有趣,或许觉得傻气。”教书先生笑了笑:“但你,你看到的是剑道。”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深沉:“这种能力,放在青溪镇,只能用来纠正一套粗浅的剑法。但若放在天衍宗那般天地广之处,或许你眼中看到的,就不再是凡人剑招的瑕疵,而是天地气机的微妙变化。”
阿青心中震动,先生的话像一道光,刺入他一直回避的迷雾深处。他想起握剑时那份熟稔的悸动,轻轻捏了捏手心。
教书先生目光投向院中那棵老松说“种子落在庭院,也能生长,但它若本是该屹立山巅、经风历雪、吞吐云霞的种子,院中沃土,反成了束缚。”
“先生抬举阿青了。”阿青低下头,轻声说道。
教书先生不再多劝,他的目光温煦地落在阿青身上,若有所思:“你可曾想过,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