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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阿青在青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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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在青溪镇的第四个月,迎来了初夏。
他依旧每天清晨刷石板,在药铺抓药分拣,偶尔帮小豆子修些小玩意儿,生活规律得像日升月落。
记忆还是一点都没能想起,可那些身体的本能出现的频率却增加了。有时是看见妇人缝补衣裳,他能一眼看出针脚的走向怎样更牢固美观。有时是听到铁匠铺传来的打铁声,他能闭着眼数出锻打的次数,并在心里判断火候是否到位。
最明显的一次,是镇上李货郎家的老牛病了,谢老先生去看过,说是积食加上受了热,开了消食清热的方子。
阿青跟着去送药,看见那牛蔫蔫地躺在棚里,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左后蹄的蹄铁嵌进肉里了,化了脓,得先清理上药,不然光吃药没用。”
李货郎将信将疑,掰开牛蹄一看,果然如此,已经红肿流脓。谢老先生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处理了牛蹄的伤。回去的路上,谢老先生只说了一句:“阿青,你做得很好。”
阿青笑了笑:“都是和先生学的。”
谢老先生微笑着看他一眼,没有接话。
阿青却想起来另一个消息。
这个消息是从一个路过歇脚的游方郎中口中传开的。那郎中在镇口的茶棚里喝茶,绘声绘色地讲着北境那边的新鲜事。
阿青那天正好被谢老先生打发去茶棚买新到的茶叶,将游方郎中的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
“是承光阁!”
“那阵仗,你们是没看见!就在旷野里,凭空立起那么高一块玉碑,光灿灿的,上面承光阁三个字,隔老远都能瞧见!碑前头,穿着黑白袍子的仙师们,把一个忘恩负义的修士当场给废了修为!救人的是一个乡间老妇,不仅得了补偿,还说是以后再行善遇险,就能得庇护!”
茶棚里的人都听呆了。青溪镇太偏远,修仙界的事对他们而言就像戏文里的故事。可这故事听起来又如此真实,带着血淋淋的惩戒和实实在在的补偿。
“真有这样的地方?专门管报应?”有人迟疑地问。
“千真万确!”郎中拍着胸脯,“听说不止北境,各地好些地方都立了那种玉碑,叫副碑。承光阁的人会定期在副碑前公开审理案子,让所有人都看着,什么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就算一时没报,他们也能让它报!”
“那要是他们判得不公呢?”角落里一个声音小声问。
郎中顿了顿,压低声音:“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听说,那承光阁的规矩严得很,他们自己人要是徇私,处罚更重。而且他们好像特别在意善行反遭恶报这种事,管这个叫动摇根基,下手最狠。”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这话飘进阿青耳朵里,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原本空茫的心里,漾开一片沉甸甸的涟漪。
他想起镇西头的刘寡妇。丈夫早逝,一个人拉扯孩子,还常年照顾瘫痪的婆婆,心善得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日子却过得比谁都苦,夜里常能听见她低低的咳嗽和压抑的叹息。也想起码头那个王癞子,偷鸡摸狗,欺软怕硬,昨日还见他剔着牙,得意地打着酒嗝从街上晃过。
谢老先生常说“但行好事,莫问前程”。阿青觉得理应如此,行善若想着回报,那善便不纯粹了,像是做了笔买卖。可如果“前程”总是刘寡妇床前那盏熬干了的油灯,是王癞子嘴角那抹油腻的笑,甚至好事反而招来恶果,那人心里的那点火苗,要靠什么才能不被这世道的风吹熄,反而一直热下去呢?
这世上的“对”与“错”,“善”与“恶”,究竟是怎么算的?
是算一时一地的得失,还是算百年千年的因果?又由谁来保证那个“报”字,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就凭承光阁吗。
他们判定的“善”与“恶”,就是对的吗?他们立碑执法,强行将这因果报应拉到眼前,是在稳固“善”的根基,还是在给“善”本身,套上了一副名为“交易”的沉重枷锁?
阿青把将郎中所言向谢老先生复述了一遍,没有说自己心中所想。
“黑山镇,也立起了一座明镜副碑。”谢老先生接话:“承光阁的人将在五日后,在那里公开审理一桩发生的案子。”
“真的吗?”阿青有些惊讶,他以为承光阁的事情对他来说很遥远,没想到其实离自己很近。
“黑山镇,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谢老先生对阿青说,“已经有好几户人家约好了要结伴去看看。你想去吗?”
“我可以去吗?”阿青难得有些兴奋,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有点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样的。”
谢老先生看着他,目光温和:“去吧。见识见识也好。这世道多点规矩,总不是坏事。路上跟紧陈大叔他们,要是头痛或者身体累了,就多休息休息再走。”
“好,多谢老先生。”
五日后,天还未亮,青溪镇镇口就聚集了二十多人。有男有女,大多是青壮,也有几个像阿青一样的半大少年。带队的是经常往来黑山镇贩山货的陈大叔,人稳重,路也熟。
到黑山镇步行需要大半天。阿青走在队伍最后,时不时帮衬一些体力不支落队的老者。他的身体经过这几个月的调养,已不似最初那般虚弱,但长途跋涉仍让他有些吃力。好在谢老先生给他准备的草药和干粮,让他能够支撑下来。他一边走,一边提醒同伴注意路况。
晌午时分,队伍在一处山泉边休息。大家啃着干粮,阿青把自己带的水分享给一个忘了带水囊的少年。那少年感激地接过,连声道谢。
带队的陈大叔看着阿青单薄的身影,忍不住劝说:“你自己都还是病恹恹的,还总想着帮别人。”
“哪有那么弱。而且邻里乡亲的,这些都是应该做的。”阿青笑了笑。
“谢老可和我说了,你上回赶路,回去后高烧不退,让我这次多盯着你些。”
“上回?”阿青想了想,说:“那会我才醒来不久,身体确实不好,下场雨就病倒了,让老先生费心了。现在就不会了。”
“总之你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
“好,多谢陈叔关照。”阿青点点头道谢。
眼看休息完毕,陈大叔也不再多言,走到前面继续带队。
午后,他们终于翻过最后一道山梁,黑山镇出现在山谷之中。
那是一座比青溪镇大不少的镇子,此刻镇西一处开阔的荒地上,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人群中央,一座巍峨的玉碑矗立,高约三丈,通体莹白,散发着淡淡的威压,碑顶承光阁三个古篆字气势恢宏。
碑前已清出场地,八名身着黑白星纹法袍、面覆半张玄色面具的修士静静肃立。他们气息凝练如一,眼神锐利如鹰隼,只是站在那里,便让喧哗的人群不自觉地压低声音,维持着一种肃穆的秩序。
陈大叔带着青溪镇的人挤到一处地势稍高的坡上。阿青站稳身形,目光投向副碑前的空地。
未时整,玉碑光华微微一亮,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压下了场中最后一点杂音。
一名未戴面具,身着纹饰更为繁复的银边黑袍,面容清俊冰冷的修士,缓步走到空地中央。他并未刻意扬声,但声音清晰平稳地传遍全场,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时辰已到。吾乃承光阁巡司判官,司明。奉阁主之命,于此明镜副碑前,公开审理黑山镇医者秦望遇袭案。涉案双方及证人已至,现将案情因果,公诸于众,依《承光律典》裁断。”
话音刚落,司明抬手指向玉碑。玉碑碑面顿时如水波荡漾,显现出清晰的画面与声音。
画面初始,是雨夜的黑山镇。一个背着旧药箱、头发花白的老者匆匆走过巷口。忽然,他脚步顿住。
巷角阴影处,蜷缩着一个黑衣人。胸腹处一片暗红濡湿,雨水混着血水流淌下来,在身下汇成一滩。那人气息微弱,身边血水混在一起流了一地。
老者面露不忍。他迟疑片刻,还是快步上前,蹲下身检查伤势。
“煞气侵脉,肺腑受损,怎会伤得如此之重?”老者的声音带着医者特有的沉稳。黑衣人勉力抬眼,眼神涣散:“救...救我......必有......厚报......”
“莫说话。”老者打断他,毫不犹豫地打开药箱。
老者的手法快准稳。先以金针封住心脉周边要穴,防止煞气攻心。再取出一颗泛着淡淡清香的丹丸。
观看中有识货的人倒吸凉气,那是护心丹,对煞气损伤有奇效,材料难寻,一颗的价值堪比普通人家数年用度。
画面里的老者却没有半分犹豫,喂黑衣人服下。接着清理伤口,包扎。
整个过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老者额角布满细密的汗珠,衣衫也被雨水和汗水浸透。黑衣人气息总算平稳下来,脸上有了些血色。
“煞气已暂时压制,但伤及本源,需静养数月,且不可再妄动真气,尤其不可再沾染血煞之功。”老者疲惫地收拾药箱,“老夫名叫秦望,住在镇西柳条胡同第三家,三日后你来换药。”黑衣人挣扎着坐起,眼神复杂地看了秦望一眼,低声道:“多谢先生救命之恩。”说罢,摇摇晃晃起身,踉跄离去。
画面到此,玉碑光芒微暗。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秦大夫真是仁心仁术!”
“那护心丹就这么给了一个陌生人?”
“看那黑衣人的法器和伤势,不像正道人啊。”
“医者父母心,哪管正邪?救人是第一位的。”
画面再亮,已是三日后。秦望家的医馆,简朴但整洁。秦望正在为一位镇民诊脉。黑衣人如约而至,气色好了许多。他沉默地让秦望检查、换药。
完毕后,黑衣人没有立刻离开。他的目光在医馆里扫视,最后落在药柜最上层,一个单独放置的玉盒上。玉盒半开,里面是一株根须完整、泛着紫金色光泽的老参。秦望背对着他写药方,浑然不觉。
黑衣人盯着那株参看了很久,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最后他收回目光,付了诊金,告辞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