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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天镇子 ...

  •   第二天镇子北头突然传来了喧闹声。
      商队到了。
      谢老先生让阿青出去看看,顺便买些盐和针线回来。阿青揣着谢老先生给的几枚铜钱,出了药铺,沿着青石板路往北走。
      青溪镇平时很安静,商队的到来确实带来了不一样的气氛。十几辆马车停在镇北的空地上,马匹打着响鼻,商人们吆喝着卸货。货物用油布盖着,但从露出的边角能看出有布匹、瓷器、干货,还有些北地特有的皮毛药材。
      镇上的居民都围了过去,孩子们在马车间追逐打闹,妇人们挑拣着布料和针线,男人们则围着商队里的刀客和镖师,听他们讲路上的见闻。
      阿青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
      他对那些货物没有太大兴趣,但喜欢观察人。商队里很多人,有精明的商人,有沉默的镖师,有风尘仆仆的马车夫,还有几个穿着与常人不同、腰间佩剑的年轻人。
      谢老先生之前说过,那些可能是修仙之人,或者至少是习武之人。
      修仙之人。
      谢老先生说,这个世界上有些人能通过修炼掌握超凡的力量,延年益寿,甚至飞天遁地。但青溪镇太偏远,太普通,很少有修者会来这里。这些人,多半只是路过。
      阿青的视线扫过那几个佩剑的年轻人。
      镇上铁匠打的柴刀和锄头,是笨重、实在的,带着泥土与汗水的气味。可这些人的剑不同,修长的鞘上流转着温润的光,安静地伏在他们腰间。剑柄裹着细密的缠绳,末端坠着的一小截流苏,随着主人细微的动作,在风里轻轻摇晃,那颜色比初春的柳芽还要鲜润些。
      其中一个穿黄色长衫的年轻人正在跟商队首领说话。他按在剑柄上的手指,修长稳定,没有镇上劳力指节上那些厚重的茧,却自有一种蕴含力量的美感。阿青看着那双手,又下意识地蜷了蜷自己手指。
      阿青心里一动,那截鲜亮的剑穗仍在轻轻晃动,像一只偶然停驻于此的、不属于这里的鸟,随时都会振翅飞走,不留痕迹。
      他们谈话的声音不大,不过也没有刻意隐瞒,所以阿青听得很清楚。
      “北境那边不太平,路上小心些。”
      “多谢提醒。听说承光阁最近动作很大,是真的吗?”
      “承光阁……”黄衣年轻人压低声音,“那不是我们能议论的。总之,这趟货送到地方就赶紧回程,别在北境多停留。”
      他们说的全是自己听不懂的东西,阿青摇摇头,继续往前走。他在布摊前买了谢老先生要的针线,又在盐铺称了半斤盐。东西不多,用一块粗布包好,拎在手里。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商队马车时,又听见那个年轻人在说话。这次话题似乎变了。
      “听说没有?天机门那边出了件怪事。”
      “什么怪事?”
      “轮回莲实,你听说过吧?传说中能窥见轮回重生的神物。天机门珍藏的那一枚,三个月前突然开花了。”
      “开花?这玩意三千年才开一次花吧?”
      “正是。一旦开花,便会持续三年不谢。这三年间,它的力量会完全释放,如同灯塔,能映照并牵引一个神魂强大的真灵跨越轮回、重聚苏醒。只是三年一过,花便凋零,结成新实,一切异象都会随之沉寂。”
      “花开之时,便意味着有某个强大的真灵正在尝试归来!”
      “天机门那些老长老想借莲实开花之机,推演那真灵的来历与去向。可算到最关键处,所有天机卦象竟骤然紊乱,好似被一只无形之手彻底搅浑的池水,再也看不清分毫。如今各大宗门暗流涌动,都在秘密探查!”
      “嘘!小点声!”
      声音低了下去。
      阿青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那些话像风一样从他耳边刮过,没留下什么痕迹。轮回莲实、天机门、转世重生。这些词对他而言太遥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他想着回到药铺,把针线和盐交给谢老先生,或许可以帮老先生分拣一下今天新收的药材。
      回到药铺时,已是下午。
      谢老先生正在给一个摔伤腿的老汉敷药,阿青安静地把东西放好,开始整理柜台上散乱的药材。他做得很专注,分门别类,动作流畅。
      窗外传来马蹄声和吆喝声,商队要出发了。他们只在青溪镇歇半天,天黑前要赶到下一个宿头。
      阿青抬头看了一眼。
      夕阳已经开始西斜,橘红色的光透过窗棂,在药柜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平常。
      可就在这一片平静中,阿青脑海中闪过一些零碎的片段,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原上。冰面之下,冻着无数人,樵夫、农夫、孩童。他们姿态各异,脸上却带着诡异又统一的感激。
      “不要。”阿青惊叫,伸手想挥散这些画面,却只打翻了刚整理好的药材。
      他能闻到药铺里混合的草药气味。甘草的甜,黄连的苦,薄荷的清凉。能感觉到夕阳的光照在脸上,带着最后的暖意。还有一丝冰冷的气息,他感觉身体里有一股力量在沸腾,绞得他的内脏也跟着沸腾,蚀骨的痛意瞬间蔓延开来。这头痛是他醒来后就有的老毛病,每当他试图回忆过去,或是情绪激动时,便容易发作。只是这一次,来得格外凶猛。
      “阿青?”谢老先生的声音传来,“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阿青猛地睁开眼睛。听到谢老先生的话后,画面瞬间消失,那蚀骨的痛意也如没发生过一般。
      他疑惑地摇摇头:“没事,可能有点累了。”
      谢老先生走过来摸了摸阿青的额头,没再多问,只让他早点休息。阿青应了一声,他不想谢老先生还要为他担心。
      晚上阿青躺在阁楼的床上,睁着眼睛看头顶的房梁。
      “是因为今天听到的那些,所以想起来了吗?”他想起了白天听到的那些话。
      轮回莲实、神魂强大的真灵跨越轮回、重聚苏醒。
      三个月之前刚好开花,而他刚好在三个月前醒来。真的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三年之后,花谢结实,一切异象都会随之沉寂。那他也会跟着消失吗?
      这些东西于他而言,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他们明明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阿青抬起手,借着月光看自己的手掌。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几道新磨出的薄茧,是这三个月的劳动留下的。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
      “这双手,会抓药,会刷石板,会做很多琐碎的事。但不会施展法术,不会握剑,不会做任何超凡的事。”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这句话出口,阿青心中的郁结困惑散了。
      他安然地闭上了眼。
      青溪镇迎来了新的一天。阿青像往常一样下楼,准备刷石板。
      谢老先生已经起来了,正在生炉子熬药。看见阿青,老先生问道:“昨天睡得好吗?头有没有痛过?”
      “睡得还好,没有头痛。”阿青应答完,拎起木桶去打水。
      溪水很凉。他把水桶浸入溪中,看着清水灌满木桶,再提起水桶,回到药铺门前,开始刷石板。
      刷完石板,回到药铺,谢老先生递给他一碗热腾腾的粥:“今天没什么活,可以去到处走走或者找小豆子玩玩。”
      阿青接过粥,点点头。
      “阿青哥!”
      阿青还没走出药铺门口,小豆子的声音就传来了。男孩跑得气喘吁吁,手里举着昨天那只竹蜻蜓,但蜻蜓的一只翅膀断了,可怜巴巴地耷拉着。
      “摔坏了。”小豆子哭丧着脸,“我爹说修不好了,要重新编一个。可是这个是我第一个蜻蜓。”
      阿青接过竹蜻蜓,仔细看了看断口。
      竹子断裂处的纤维丝丝分明,让他莫名想起之前那几位佩剑人腰间,剑柄上缠着的那种细密纹路。
      “能修。”他说,声音很平静,“我去找点细线和浆糊来。”
      阿青回药铺拿了东西,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开始修补。用线缠绕断口,一圈,又一圈。他做得很专注,缠绕得密实而均匀,力度不松不紧,既要固定牢固,又不能勒坏竹片。缠绕时,他想起昨日看见的剑柄上缠绕的丝绳,想必更精致、更牢固,是为了在激战中也能稳握不滑吧。
      浆糊半干,他小心地拆下线。断口处已经贴合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只剩下一点微微发亮的浅印。竹蜻蜓又恢复了完整的姿态,仿佛从未折断过。
      “好了。”他把蜻蜓递给小豆子。
      小豆子接过蜻蜓,眼睛瞪得大大的:“阿青哥,你好厉害!比爹编的还好!”
      阿青看着小豆子举着蜻蜓奔跑的身影,忍不住嘱咐:“慢些跑。”
      “我要拿着去给我爹看看!谢谢你阿青哥!”小豆子一边高举竹蜻蜓,一边往回跑。
      阿青低头,慢慢将剩余的麻线绕回线板。指尖缠绕时的触感,是粗糙的,也是实在的。他脑海中,那剑柄上华美流畅的缠绕纹路,与手中这平凡线板的形象,竟短暂地重叠了一瞬。
      他收拾的动作一顿,手指忍不住捻着麻线粗糙的纹理,他把自己的手臂当作剑柄,尝试绑了一下记忆中流畅的缠绕纹路。
      起初几圈还算顺利,粗糙的麻线摩擦着皮肤的触感异常清晰。但很快,他便遇到了难题。那记忆中的纹路,细节如同水中的倒影,越是细想便越是模糊。他的手势变得迟疑,缠绕的角度和松紧也失去了章法。
      麻线松松垮垮地套在手指和手背上,非但没有半分记忆中那种流畅契合的美感,反而显得笨拙而可笑。
      阿青停住了。手指悬在半空,线头无力地垂落。
      “怎么,想给自己配个剑缑?”一个含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阿青抬头,看见谢老先生不知何时已踱出药铺,正笑眯眯地看着他。老人目光扫过阿青手臂上那不成章法的几圈麻线,又落回他脸上。
      阿青有些赧然,想把手放下。“只是随便试试。昨天看见那些人剑柄上缠得很漂亮。”
      “哦,那个啊。”谢老先生解释说:“那是剑缑。讲究的修者,确实会为爱剑精心缠上丝绳、皮革,甚至更珍贵的材料。防滑,称手,有时也为了美观,或是藏些增强感应的小阵法。”
      谢老先生话锋一转:“孩子,不是所有的剑,都需要那般华美繁复的缠绳。有的剑,天生便是寒铁一块,通体光洁,握上去冷是冷些,却自有一番劈开混沌的锐气。给它缠上锦绣,反倒是累赘。”
      阿青一怔。
      谢老先生转过头,深深看了阿青一眼,那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少年平凡的外表。“人呢,有时候也一样。未必需要照着别人的模子,或是照着过去的影子,去缠裹自己。”
      阿青心中微微一动,隐约觉得老先生话里有话,却又抓不住那飘忽的意思。“谢老,您是说……”
      “我是说,剑柄该怎么缠……”谢老先生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那是握剑的人自己才最清楚的事,不是吗?”
      说完,谢老先生不再多言,背着手,哼着一段不成调的古老歌谣,缓缓朝药铺走去。
      阿青留在原地,慢慢解下了手臂上所有的麻线。粗糙的触感离开皮肤,留下一圈极淡的痕迹。谢老的话像一阵微风,拂过心湖,带来一丝清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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