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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晨雾像一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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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像一床浸湿的薄被,软软地覆盖着青溪镇。
溪水从镇子北头那座无名小山淌下来,绕过七十二户人家的后墙根,穿过七座青石板的桥洞,最后汇入镇外那片终年泛着淡青色的湖泊。镇上的老人说,青溪的水,一百年不曾改道,三百年不曾干涸,是个安生的地方。
阿青就是在这个安生的地方醒来的。
确切地说,他是三个月前出现在青溪镇的。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包括他自己。镇上药铺的谢老先生在溪边采药时发现了他。
一个约莫十七岁的少年,浑身湿透地趴在溪畔的鹅卵石滩上,身边什么都没有,连鞋子都只剩一只。
谢老先生把他背回药铺,灌了三碗姜汤,少年才悠悠转醒,却仍是浑身发冷,嘴唇青白。谢老先生又为他施针驱寒,又一碗一碗地喂温补的药,他才算真正稳下气息。
醒来后,他什么都记不得了。
名字、身世、为何落水。脑海像被水洗过的石板,干净得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印记。最初的几天,他几乎不说话,只是睁着眼看房梁上漏下的光尘浮动,像一具被抽空了内容的躯壳。
谢老先生不管问他什么,他都摇头。他只记得睁开眼时,看见的是药铺阁楼那根被虫蛀出细密孔洞的房梁,还有从孔洞里漏下来的细碎的阳光。
“你叫什么名字?”谢老先生问他。
少年望着房梁,许久,摇了摇头。
“家在哪儿?”
还是摇头。
“总得有个称呼。”谢老先生沉吟片刻,“就叫阿青吧。”
于是阿青就成了他的名字。
此刻,阿青正蹲在青溪边上,手里握着一把谢老先生给的旧牙刷,刷毛已经秃了大半,勉强能用来清洁石板上的青苔。
这是谢老先生交给他的活计,每日清晨,在药铺开门前,把门前十步见方的青石板路刷洗干净。不图多干净,只需让人看着清爽。
谢老先生私下对他说:“你身子太虚,经不起大动干戈,但这活计能让你慢慢活动筋骨,强健几分是几分。总比整天闷在屋里,一阵风就倒强。”
阿青做得很认真。
他穿着粗布短衫,袖口磨得发白,略有些宽大。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被晨雾打湿后贴在皮肤上。
三个月来,他的身体在缓慢恢复,脸色从最初的苍白透出些许血色,但身形依然单薄得像一张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刷子在石板上划出规律的“沙沙”声。
阿青喜欢这个声音。喜欢青苔被刷去后露出的石板原本的淡青色,喜欢清水流过石缝时形成的细小漩涡,喜欢空气里混合着水汽和远处早炊烟火的味道。这些感受很具体很踏实,将他固定在这个他什么都不记得的世界里。
“阿青哥!”
清脆的童声从雾里钻出来。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蹦跳着跑近,手里举着一只用细竹条编成的蜻蜓,翅膀染成了草绿色。
“小豆子。”阿青抬起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大多数时候他的笑都很淡,像水面上蜻蜓点出的涟漪,一荡就散了。
“你看!”小豆子把竹蜻蜓举到他眼前,“我爹昨晚给我编的!他说等我再大一点,就教我编更复杂的,能飞的!”
阿青接过竹蜻蜓,仔细看了看。竹条削得匀称,编织的纹路整齐,翅膀的角度对称得恰到好处。他看着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沿着蜻蜓的翅膀边缘抚过,动作流畅得像做过千百遍。
“这里,”他指着蜻蜓腹部一处微微凸起的连接点,“再多削掉点,平衡会更好。飞起来的时候,不容易打旋。”
小豆子眨巴着眼睛:“阿青哥,你懂这个?”
阿青愣住了。他不懂。至少不记得自己懂。
可是刚才那句话就那么自然地从嘴里说了出来,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他看着手里的竹蜻蜓,又看看自己刚才抚过蜻蜓的手指,一种轻微的违和感爬上脊背。
这双手,这个人,似乎藏着一段他自己都无法触碰的过去。心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细密的不安。
“我瞎说的。”他把竹蜻蜓递还给小豆子,重新拿起牙刷,动作比之前快了些,仿佛想借由重复的劳动按捺住那点慌乱:“快去学堂吧,迟了先生要打手板。”
小豆子“啊”了一声,攥着蜻蜓跑远了。雾气吞没了他的背影,只剩下一串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阿青继续低头刷石板。但那种微妙的违和感留在了心里。
类似的情况这三个月发生过好几次。
看见谢老先生配药,他会下意识地觉得某味药材的分量可以增减半分;看见镇东头铁匠打铁,他能脱口说出火候还差些;甚至有一次,他帮谢老先生整理晒干的药材,手指拂过那些根茎叶片时,脑海里会自然浮现出它们生长的环境、采摘的最佳时节、药性相生相克的规律。
仿佛他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一个懂得很多很多的人。可当他试图去捕捉那些知识的源头时,脑海里只有一片空茫的白雾。
“或许是记忆碎片吧。”谢老先生曾这样宽慰他,“有些人伤了脑袋,是会这样。记不得事,但手艺啊、学问啊,已经刻在骨子里了,忘不掉。”
阿青接受了这个解释。
至少,这让他对那个空白的过去没有那么恐惧。也许他曾经是某个手艺人的学徒,或者读过不少书。
阳光像一把迟钝的金色剪刀,慢吞吞地剪开雾的帷幔。青溪镇露出了它本来的模样。沿溪而建的木结构房屋,黑瓦白墙,有些年头的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几座石桥横跨溪水,桥墩上生着厚厚的青苔。早起的妇人已经在溪边浣衣,木槌敲打衣物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阿青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十块石板已经刷完,每一块都露出了干净的青灰色。他拎起木桶,把脏水倒进下游的溪里,看着浑浊的水流迅速被清澈的溪水带走,汇入更大的水流中。
这个过程让他莫名地感到平静。
“阿青,回来吃饭了。”药铺门口传来谢老先生的声音。
阿青应了一声,提着空桶往回走。药铺的门楣上挂着一块老旧的木匾,上面刻着回春堂三个字,漆已经斑驳脱落大半。谢老先生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
“今天有腌菜炒蛋。”谢老先生把粥递给他,“多吃点。”
阿青接过碗,在药铺门槛上坐下,小口小口地喝粥。粥是白米混着红薯熬的,稠稠的,带着天然的甜味。腌菜炒蛋咸香下饭,谢老先生特意给他多盛了半勺蛋。
“今天感觉怎么样?”谢老先生在他身边坐下,手里也端着一碗粥,“头还疼吗?”
阿青摇头:“不疼了。”
刚醒来的那个月,他几乎每天都会头疼。仿佛有东西在颅骨深处缓慢搅动。
不过最近半个月,头疼的频率降低了。有时候连续几天都安然无恙。
“那就好。”谢老先生喝了口粥,望向街面渐渐多起来的人流,“慢慢来,急不得。明天镇上可能会热闹些。北边来的商队路过,要在镇上歇半天。你若是觉得还行,可以出去慢慢走走看看,别总闷在铺子里,但也千万别挤着累着。”
阿青点点头,继续喝粥。
他对商队没什么特别的兴趣,但谢老先生说得对,他确实该多出去走走。三个月来,他的活动范围基本局限在药铺和溪边这一带,最远只到过镇子南头的市集。谢老先生说他需要重新认识这个世界,像婴儿学步一样,一步一步来。
喝完粥,阿青把碗洗干净,回到药铺里开始一天的活计。
回春堂不大,前堂是接诊抓药的地方,靠墙立着一整面墙的药柜,小抽屉上贴着药材的名字。后堂是谢老先生制药和休息的地方,阁楼则是阿青的住处。
阿青的任务是整理药材、打扫卫生,有时也帮忙照看柜台。谢老先生不让他碰复杂的病症,只让他做些最简单的抓药工作,且必须严格按照方子来,一钱都不能差。
上午的时间在抓药、整理药材中平淡地流过。来看病的大多是镇上的熟人,风寒咳嗽的,跌打损伤的,妇人调理气血的。谢老先生看诊时话不多,但每个方子都开得仔细,有时还会耐心解释几句病因和调理方法。
阿青在一旁静静看着、听着。
他发现自己能听懂谢老先生说的很多医理。为什么这味药要配那味药,为什么这个季节要加重某味药材的分量,为什么同样的症状在不同年龄的人身上要用不同的方子。
有一次,一个妇人带着咳嗽不止的孩子来看病。谢老先生开了方子,让阿青抓药。阿青抓药时,手指在某个药屉前停顿了一瞬。
“怎么了?”谢老先生问。
阿青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老先生,方子里的枇杷叶,如果换成蜜炙过的,是不是对孩子的喉咙更好些?他现在咳嗽带痰音,蜜炙能润肺化痰,又不至于太寒凉伤了脾胃。”
谢老先生盯着阿青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你说得对。是我疏忽了,按你说的换吧。”
那天晚上,谢老先生对阿青说:“孩子,你失忆前,恐怕不是普通的医馆学徒。刚才你说的那个调整,没有五年以上的经验,是想不到的。”
阿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是在看到方子的那一刻,脑海里自然浮现出那个念头。就像看到小豆子的竹蜻蜓,手指会自动抚过翅膀边缘一样。这些知识仿佛是他与生俱来的一部分,不需要记忆作为载体。
“该记得的时候,自然会记得。”似乎发觉阿青的疑惑,谢老先生也不在继续这个话题:“明天商队就来了,早些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