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影之内》风风卜卜

3、倒影之内 “欢迎”

　　“这是世界之外的世界”沈齐越语气平缓，“你也可以理解为更高维的世界，在这里你不受身体的限制。但仍然会感受到痛苦、快乐”沈齐越一边整理着书架一边说着，又拿出一本手册递给了林徐恩，“特定情况下你还有躯体反应，是生前遗留下来的躯体反应的灵体化，比如流泪，流血，窒息感”。
　　林徐恩一边听着一边看向手中的册子，刚想张口询问沈齐越便补充道“这本手册应该对你帮助很大，有不懂的地方随时问我们”。
　　林徐恩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虽然我们感受不到疲惫，但是每次任务之后我们最好回到家里休息一下，有利于稳定灵体”
　　家？
　　林徐恩不解的看着沈齐越。
　　这里还有“家”这个概念么？
　　沈齐越仿佛看到了林徐恩的疑虑便解释道“这个地方被称作空白之地，你需要在这里建造一个自己的结界--你的灵居，如果你想的话可以叫它“家”，另外家的样子是你心的模样。如果不进行调整你的灵体很有可能涣散，之前的记忆也可能会磨损。我们称为再游魂状态”
　　“是的，不只是休息，我们还可以通过吸收正面情绪来滋养灵体，比如成功完成任务的喜悦，和队友并肩作战的满足，这些都是很棒的养料！”一旁的疏源也补充道。
　　“嗯，不过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在这个世界中每个人都会有一个“锚”，执行任务会将这个锚埋得更深。因为一旦失去了锚点，你便失去了存于这个世界中的意义。在这里，意义比存在更重要”
　　所以，在这个世界还是要“打工”。
　　乱七八糟的信息像海啸一样席卷着林徐恩的脑海。
　　“好了”沈齐越一边说着，一边挥手，仿佛出现了一个隐约的窗户，透过窗户还能模糊地看到那个世界的模样，“现在你可以试着建造自己的居所”。
　　“这儿的习俗，你可以理解为“乔迁礼” ”疏源笑着说，手轻轻一挥，卷起了一缕清风。
　　林徐恩突然想起一个下午，一个不能再普通的下午，爸爸妈妈带着妹妹和他在公园里闲逛，晒暖的微风轻抚过彼此的脸颊。
　　“谢谢”林徐恩笑着。
　　突然姜薇也出现了，她拿着一本画册走了过来，伸手递给了林徐恩：“欢迎”。
　　林徐恩接过画册，平静的眼底泛起层层涟漪。
　　姜薇没有多停留，转身就回去了。林徐恩也感受到了，从在卫安那里，姜薇的情绪一直都很低落，她仿佛在用力压抑着，却还是有一丝悲痛渗出。
　　“那个，我还没来得及和你道谢，我— ”
　　“不用，任务而已”姜薇打断了林徐恩，随即开启了一扇门。
　　林徐恩无意中瞥见了门中的房间 -- 那是一片翻动的血海。
　　“好了，我们先回去了，你自己先安顿下来，有什么问题一定及时和我们说”沈齐越一边说着一边牵着一束微光放到了林徐恩的手心。
　　“这是我们的秘密频道”疏源笑着，仿佛像小朋友们在说着自己的秘密。
　　林徐恩扯了扯嘴角，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
　　暂时回不去了...这个认知让他心底空了一块。但沈齐越和疏源指尖的微光，姜薇递来的画册，又像几缕纤细的丝线，将他轻轻系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
　　“那就先努力吧。”他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为修复灵体，也为找到留在这里的、属于自己的“意义”。不知道忙活了多久，这个地方终于有点“家”的样子。
　　虽然很多地方都是模糊的，但还是能隐约看出来是他自己的卧室。
　　林徐恩刚躺到床上还没看几页“指南”突然听到了沈齐越的声音。
　　“小林，收拾怎么样了？”
　　他看着微微发亮的手心，一直不知该朝哪儿回应，只能像上课被点名的学生举着手“差、差不多了”。
　　听到林徐恩这么快就适应了这个新身份，沈齐越倒是有些欣慰。
　　“那就好，这边有个任务，恶化一级，还是很适合初次观摩的，方便么？”
　　“方、方便”
　　林徐恩语气有些许的紧张，像是第一次被“委以重任”的实习生。
　　“这次的目标是一名医生，在高强度工作后猝死，死前还在在自责自己没能更及时的挽救病人。我们现在的任务就是找到这个医生的‘源、执、解’ ”
　　姜薇说着，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毕竟这么基础的任务早就数不清做了几个了，这些话更像是在给林徐恩讲解。
　　“那他的源是那个病人么？”林徐恩尝试着分析。
　　“也许是，也许不是，我们要进一步确定”沈齐越答道。
　　“准备好了？”
　　大家都点了点头，随着一阵飞速的旋转，周围的景象突然变成了一条长长的走廊。
　　这条走廊白得晃眼，两侧都规整的排列着白门，无论是向前看去还是向后望去，仿佛都没有终点。
　　还没等林徐恩适应，一扇门突然打开了 — 一个医生从门里冲出，又快速的奔向下一扇门。
　　看样子应该就是这个医生了。
　　“跟上”姜薇说道，林徐恩好像还没缓过来。
　　就这么光明正大的跟过去？
　　一旁的疏源忍不住笑了笑，仿佛看到了“新人期”的自己，便解释道：“不用怕，在这里简单的跟随不会被注意，因为他们眼中都被执念占据了，只要没有开启自己的“界”强行改变这里的过程，一般会被他们自行忽略”
　　林徐恩嗷着嘴巴，一副茅塞顿开的样子。
　　说罢，林徐恩加快步伐跟了上去。
　　手术室。
　　这一扇扇门后都是一场场手术。
　　医生专注地操作着，那种紧张的氛围似乎也扼住了林徐恩一行人。
　　眼看着病人逐渐稳定，在最后一秒又无力回天。
　　他又失败了。
　　“如果在早点就好了，如果刚才用另一种操作就好了，如果…”
　　“嗬！”疏源突然变得无比焦虑和紧张，以至于她的灵体都开始轻微闪烁。
　　姜薇见状立刻握住了疏源的右手，把腰间的桃核塞进了疏源的手心。
　　“他想救他们，可是怎么努力都“差一点” ”
　　自责，无奈，甚至绝望。
　　当心电图变成直线的那一刻，他又马不停蹄的冲向下一场手术。
　　快点，再快点，说不能就可以救下下一个人。
　　“有思路么？”姜薇问道，沈齐越似乎还在思考，大家又不约而同地保持缄默。
　　一场、一场、又一场。
　　已经不知道见过几扇门内的手术了，甚至在看到手术台上被剖开的病人都有些麻木了。
　　他的源是那个手术失败的病人么?
　　不对，沈齐越的直觉告诉他眼前的一切都只是表象。
　　可如果不是病人那会是什么？
　　就在沈齐越思路被卡住时，又看到了那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一道白光再一次刺进了他的眼中。
　　通了！
　　三人突然看向沈齐越。
　　“从表面上看他的源也许是那个因救治时间稍晚而无力回天的病人，实则不然”
　　林徐恩专注地听着沈齐越的分析。
　　“假设他的源是那个病人，那么他应该会被困在那台确定的手术间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一个又一个不同的手术台上穿梭。所以重点并不是“那一场手术”，而是“每一场手术”，不是“那一个病人”，是“每一个病人” ”沈齐越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补充道“小源，抛开手术中的紧张和失败后的自责，你还能感受到其他情绪么？”
　　疏源闭上了眼睛，灵体因飞速思考和过度共情而开始变得不稳定，姜薇也绷紧了神经。
　　“方法…要找到、方法”
　　突然，医生又匆忙地回到走廊，冲下下一间手术室。
　　刹那间，疏源又捕捉到了更多的情绪和信息，她睁开眼睛说道：“他想要找到更好的“解法”，不只是这一个病人，还有下一个、下下个，那些看似失败的案例，都在不断为他完善那个“解法” ”
　　“这就对了，看这些门 — 它们都一模一样，每个病人的病历和模样都是模糊的，所以在他的潜意识中在不断弱化具体的人，而强调流程。他失败、总结、实施，他不断的重复这个流程，为的只有一个 — 一套完美的、没有一丝纰漏的救治体系”
　　沈齐越再次停顿了一下，待众人接受了那段话之后道出了他的结论。
　　“所以他的源并不是有血肉之躯的人，而是他未竟的事业，未完成的答卷。他的执念不是救助“这一个病人”，而是”还有下一个、下下个”, 他要这个体系传承下去，他要救更多的人”
　　源、执已明了，那么“解”也昭然若揭了。
　　“好，那我和小源负责维持往生结界，这次就交给你们了”姜薇说着，林徐恩已经开始紧张了。
　　“加油”疏源最先感受到了林徐恩的情绪波动，她握住了林徐恩的手腕并且展开了自己的“界”，这让林徐恩的情绪平复了不少。
　　沈齐越也冲着姜薇微微点头。
　　一瞬，走廊的白光强到看不清任何东西，再次回复视野，周围已经变成了一个讲堂。
　　那位医生在讲台上拆解案例向台下的新晋执业医生讲解着。
　　他的话语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切入病灶。
　　在讲授的结尾突然有一位医生举手。
　　“吴教授，如果我们无法拯救所有人，那我们的工作还有什么意义呢？”
　　讲台上的吴医生突然陷入了沉默，良久，他终于开口：“我们的意义不是去拯救所有人，而是不断打磨我们的手术刀并将它传承下去，没有人可以拯救所有的生命，但必须总有人去拯救”
　　那一瞬，吴医生仿佛放下了自己的心结，他知道自己未竟的事业仍有人替他建设，他未完成的日志仍有人替他书写，那一条条鲜活的生命，仍有人替他守护。
　　他焦急无奈的眉头终于开始舒展，他的周围卷起了一阵白色的光芒，那个颜色像极了他第一次穿的白大褂。
　　净化成功！
　　白光即将散尽的刹那，一道狰狞的黑色裂痕，如同烧焦的伤疤，突兀地出现在吴医生纯白的光影中！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沈齐越的声音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他们来过。”姜薇握紧桃核的手，指节泛出森白，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危险而暴戾，仿佛血海即将决堤。疏源脸色一白，下意识地退后半步，那段刻意尘封的记忆带着血腥味涌上心头。
　　只有林徐恩彻底愣住了。净化不是成功了吗？这黑色的东西是什么？‘他们’又是谁？为什么前辈们的反应……像是想起了一段痛苦不堪的回忆？
　　“走”
　　姜薇不想让愤怒点燃这个无辜的地方，她只能离开。
　　到达总部后姜薇直接回到了灵居，以她现在的状态做一份客观理性的报告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们又遇到那些人了，应该和阳阳那次是同一批”
　　卫安沉默片刻：“知道了，我会发函给仲裁部”
　　沈齐越知道姜薇为什么不出现了。又是这句话。一个人的存亡，居然可以被说得如此不痛不痒。但他只能藏着情绪，硬生生挤出个“好”字。
　　他知道，处置弑鬼者是由纪律仲裁部决定的，作战部无权单独决定并实施。而仲裁部每次都以不利于稳定来隐藏一个个真相，这次的结果也可想而知。
　　就在这时，林徐恩怀中的手册突然掉落下来，正当他俯身去捡时，一排猩红的文字跃然纸上：正义？还是虚伪？— 赵朔。
　　他刚想张口询问，那行字像灰烬一样散开了。
　　抬头环顾周围的气氛，现在提问似乎也不是时候。
　　算了，等大家情绪好一些吧。
　　—
　　回到灵居的林徐恩看着模糊的天花板发呆。
　　“赵朔”的人到底是谁？
　　他们口中的“阳阳”又是谁？
　　看似他已经融入了这个新的环境，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切都像是梦一样不真实。
　　有时他会想，如果这是梦就好了。
　　他多希望妈妈会做好早饭喊他起床，告诉他上课要迟到了。
　　可这里的一张张脸，那个医生，又是如此的清晰、真实。
　　不想了。
　　林徐恩打开了《指南》。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