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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反义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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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车祸后,听了白猫的话,淮颂的大脑需要在短短十五分钟内,处理超出常知的事情。
他不是沉溺伤痛的性格,可当生命只剩下七天,他陷入了一种茫然。
怎么做?做什么?
阳光把人的影子投放在地上,拍摄着黑白默剧。
淮颂看向余缄,穿搭简洁干练,身形颀长,如灯塔般稳重。目光游移往下,这才发现对方手紧握成拳,指节崩紧,薄薄的皮肤下青筋横亘。
——在痛苦。
淮颂心脏一滞,为了不让这种状态持续下去,他笑着拽走了余缄。
他的脑子很乱,主观上不愿意停下来细想,似乎只要他一直忙碌,找点事情做,就不用接受现实。
于是,后续他稀里糊涂地甩了游戏哥室友一巴掌,然后拉着余缄上课,认真做笔记,吃完饭去听音乐会。
直到现在,直到自己崩溃式哭泣,淮颂才明白,自己做不到所谓的乐观开朗、坚强勇敢。
他在害怕,会难过,很迷茫。
这样一点也不好,会让身边的人更痛苦。负面情绪就是传染病,越接触,越病重。
可淮颂或许没有意识到——
他才十九岁而已。
欢乐谷的角落里。
余缄搂着淮颂,抬手抚摸着他的发顶,袖口落到劲瘦的腕骨下方,显出尺骨茎突的凸/起弧度。
“我们还有时间,还有时间去接受事实,变得越来越勇敢。”
“快乐小狗也会有难过的时候,很正常。不用担心把负面情绪传递给我,相反,我倒希望成为你的倾诉窗口,就像你于我那样。”
“不必逼着自己不哭不闹,哭不会丢脸,你只是在宣泄情绪。当眼泪流干的时候,压力、痛苦什么的,都被释放了。”
淮颂眼下枕着湿/漉漉的布料,手环住余缄的腰,抓皱了他后背的衣物。微红的鼻子一抽一抽的,声音断续破碎,像被暴雨淋湿的小狗。
“可我不想、和你分开。”
“我只要、一想到,我就难受。”
余缄的眸中浮动着银鱼鳞片的流光,手指蜷缩,头微侧过,脸颊挨上青年栗棕色的头,阖上眼睛。
“我也不想。”
……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少,兜不住的眼泪慢慢干涸。
“好点了吗?”
余缄凝视着从他怀里钻出来的淮颂。
哭了一场,淮颂的眼周红通通的,黑长的睫毛被打湿,黏在一起,一簇一簇。
见余缄凑过来看他,淮颂像突然被踩到了尾巴的小狗,立马蹦出几步,转过身,用手给眼睛扇风,急忙道:“哥你别看我!让我晾一会儿眼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太丢人了!
听见青年重新充满少年气的声音,余缄也就知道淮颂调整好了。
等走出这个小角落,淮颂又是一条好汉!大喇喇地牵着余缄出欢乐谷。
路上,淮颂一边啃着一串草莓冰糖葫芦,一边聊天:“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当时我忘记带家里的钥匙,在门口等我爸妈回家,接着你回来了,从电梯门口出来。”
青年的眼里光彩熠熠,步伐轻快。
“我当时知道对面来了新邻居,但没想到新邻居这么帅!”
“记得。”浅色的瞳孔流淌出怀念色彩,余缄握着小狗的爪子,与他并肩而行:“但其实,那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嗯???”淮颂瞪大双眼,看向身边人。
“应该是在那之前的几天,你踩着滑板,背着吉他,和朋友在小广场。那个时候,我就关注到你了。”因为回忆起青年彼时的模样,余缄清癯的眉眼带上了笑意,眼弯如月。
淮颂双眸明亮,跟星星似的,蹭到余缄肩颈处,柔软的栗棕色头发在皮肤表面挠痒。小狗语气欢快,充满好奇:“哇,那哥对我的第一印象是什么啊?”
“第一次见你,觉得很有热烈的少年感,T恤似乎都附带着阳光的味道。笑起来……”
对话陷入回忆的蜜里,空气都染了甜。
–
入夜,繁城点满了灯,两人已经回到家里。
余缄收拾好,刚走进客厅,就看见淮颂身上裹着卡通小狗被叽,跪坐沙发上,探出头,眼巴巴地望着他。有点像小狗张望,用眼神说“人,快点来陪我。”
余缄不禁失笑,坐过去,陪他一起看恐怖电影。
见余缄来了,淮颂兴冲冲光着脚丫去拉上窗帘,哒哒哒地关掉了灯,最后迅速一屁/股迅速坐回原位。
他摁下遥控器的播放键:“那开始看了。”
淮颂从小到大就没看过一部完整的恐怖片,光是小时候看过的一点点内容,就能吓得他晚上睡不着觉。考虑到人生的丰富性,以及自己已经长大了,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怕鬼的小屁孩,淮颂决定再次挑战恐怖片。
客厅隔绝了月光,唯一的光亮只剩下大屏幕那点。
电影里,月亮隐匿,阴风回荡。破旧的老楼死气森森,尘土堆积,墙面血迹斑斑,五指印记透露着惊恐万状。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主角拿着手电筒,光线把满屋子的恐怖破布娃娃照亮。确认房间没有“鬼”,主角回头看向同伴,突然,一张充血眼球凸出、下颌被整个砍掉的狰狞面孔出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现实和虚拟尖叫声重合,仿佛空间都连接在了一起。
淮颂被吓到抱头蹿到余缄怀里,双膝合拢,脸塞到对方下腹。一米八几的个子缩成一团,蜗居在一张小被子底下。
余缄没被电影惊到,反倒被身边的淮颂恐吓住了。心率骤然拔高,又在电影营造的恐怖氛围里慢慢平复。他伸出手,无奈拍着淮颂的背,以示安抚。
“还看吗?”
淮颂狂摇头。
直到屏幕上的电影换成了喜剧,他才抬头,坐直了身子。
客厅的灯打开,柔和的光填满室内空间。
淮颂栗棕色的头发乱糟糟的,一两撮呆毛屹立不倒。向来有神采的眼眸黯淡下来,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沙发上,蔫了吧唧,跟生无可恋的小狗饼似的。
余缄见此,笑出了声。
接受到嘲笑,淮颂逐渐面红耳赤。
他的男子气概!他的尊严!
他恼羞成怒道:“不许笑!”
可余缄依旧在笑,浅淡的眼瞳弯着。
于是,淮颂一个翻身坐在余缄腿上,用双手捂住他的嘴,压低眉头,恶狠狠龇牙威胁道:“不准笑,再笑我就要,就要、”
没有杀伤力不具备危害性的小狗在余缄面前,纵然是放狠话,他都会觉得可爱。
余缄好奇挑眉,应话道:“就怎样?”
“就、就……”一时间,淮颂还真想不到什么惩罚。
就在他冥思苦想之际,手心传来湿润温热的触感。
Big胆!余缄竟然舔他!
嗖的一下,淮颂收回来手,面上局促,耳朵更红了。
“你、你……怎么这样。”
“我怎么怎样?”余缄浅淡的眼瞳里盛着笑意,像一只狡猾的狐狸。他慢慢靠近身前的青年,只隔着一拳的距离直视那双黑色的眼睛。
“最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你还在害羞什么,嗯,puppy?”
最后一个勾缠的尾音落进耳里,淮颂的气势莫名矮了一截,“都说了好多次了,不许这么叫我。”
“心口不一的小狗,你明明很喜欢啊。”客厅的灯光在余缄眉眼处如水墨般晕染开,将他此刻的深邃意味照得分毫毕现。薄削的唇缓缓开口,一个又一个词汇从他舌齿间缱绻吐/出。
“宝宝,小狗,亲爱的,sugar ,sweetheart ……”
每一个音都像是踩在浓烈的香水调上。
在两人没有恋爱之前,他们从未想过这些相当恐怖的词汇,现在一一砸在他们之间,甜度超标。
终于,在淮颂化身煮熟的虾时,他凑上前,唇贴着唇,堵住了接下来将要蹦出来爱称。
一点闷感的笑声轻泄在空气里,融进黏稠的水声。
过了一会儿。
余缄的掌心扣在淮颂的后颈和腰窝,呼出的温热气息喷薄在青年泛红的脸侧。他停下来,仅仅隔着咫尺距离问:“所以,喜欢吗?”
淮颂胸膛起伏,呼吸越发的厚重,唇被吮红,好似涂着晶莹的果酱。
他的眼神在对上余缄的那一刻开始躲闪,虽然平时小狗并不会羞于表达爱意,总会直白地跟余缄说我喜欢你,我爱你。但是承认喜欢这种黏黏糊糊、惹人羞的称呼,对他来说很需要勇气。
毕竟这有损他高大威猛的形象。
即便这种形象根本不存在。
因为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余缄游刃有余地勾着小狗,继续进行着一个绵长的吻,绵长到仿佛由春入夏,逐渐灼热。
“怎么不说话,puppy?”
问句带有调侃的效应。
余缄咬上淮颂的耳垂,激得小狗差点炸毛。
有时候,年上的爱人真的好讨厌。
仗着自己阅历多、脸皮厚,就喜欢逗弄年轻人。
淮颂的前额抵在余缄的肩颈处,小声嘟囔道:“你好讨厌!”
四个字如春天冒出的芦苇尖一样挠着余缄的心窝,他头往后躺,故作示弱,声音低沉:“啊,好伤心哦。”
紧接着,淮颂补了一句:“反义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