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Part 29 似此星辰非昨夜 顾流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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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流安离开后，庄望舒在阳台又点了一支烟。他抽得很慢，直到烟蒂烫手才摁熄。然后他回到房间，收拾了桌上散乱的剧本，关掉电脑，拉上窗帘。房间沉入一片没有缝隙的黑暗。
他戴上耳机，打开那部看过很多遍的电影——他的处女作。
镜头下的顾流安模样青涩，尚未打磨出如今的锋芒。他的一举一动，每一句台词，都如潮水般涌入庄望舒的脑海。那些动作和情感，都曾在他面前排演过无数次。那时的他们，默契到只需一个眼神便能读懂对方。
顾流安在镜头里，完美演绎着他想象中的模样；庄望舒在镜头外，凝视着这件由他雕琢、却因对方而获得生命力的艺术品。如同艺术家渴望独占他的缪斯，庄望舒也曾疯狂地想占有他，成为他世界里独一无二的存在。
电影开头，顾流安熟悉的声音响起，他缓缓念着独白，伴随着镜头的画面的逐渐清晰：“人觉得一生很长，但放在很宏观的角度看，却很短。经历痛苦时，觉得一分一秒都是煎熬；但当你回望过去，就会发觉那不过只是一个刺激你生命存在的一个信号。”
故事讲的是一个少年。父亲空难去世，母亲带他出走异国他乡，邂逅昔日同性情人，并再婚。少年把愤怒写进日记，然后独自去了另一个城市。三年里，他不联系母亲，也不交朋友。电影的结尾，时间跳到几年后。顾流安扮演的少年长大了些，但样子仍年轻，只是鬓角故意染了几缕白。他拿着一支红玫瑰，放在一座墓碑前。镜头最后停在那支花上。
这个结局是改过的。在庄望舒最初的剧本里，少年最终在雪地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可顾流安看完剧本后对他说：“恨是很累的事，所以他选择逃离。但如果最终结果仍是恨，那么他的逃离便失去了意义。他不该被父母束缚，他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有他自己的人生。”
庄望舒把结局改了。他让角色放下，但自己却未放下。但也正是顾流安的这番话悄然点醒了过去的他。
那是他在美国生活的第三年，也是他自父亲离世后，第一次思考自己的“未来”。他曾经打算在拍完这部电影后就离开，但顾流安的话让他意识到：他该拥有自己的人生。虽然他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但他选择了像顾流安说的那样——在电影里，让角色释然。
有时他会想，如果没有顾流安那句话，后来会怎样。他会不会更早去问顾流安一些事？他们会不会连一起拍电影的机会都没有？顾流安会不会……
他不知道。因为当他在后来鼓起勇气决心表白时，亲耳听见顾流安对对方说：“你很好，但我毕业后要回国，家里安排了结婚对象。”那一刻，他的心就坠了下去。后来的贪念，不过是让他在顾流安突然离开、只留下一段电话录音时，那份悲伤显得更加徒劳。
耳机里的电影还在播放，但庄望舒的视线已经失焦。画面流转，他却看见加州十一月的山林。
一九年秋天，大熊湖的树林染上金黄。小组作业获奖后，六个人约好去野营。负责妆造的Jennifer从家里酒庄带了两瓶酒。第一杯赤霞珠入口干涩，庄望舒不太喜欢。第二杯长相思却出乎意料，清爽的果香让他想起舟山的杨梅。他正想问酒名，身旁的顾流安已经先开口：“Jennifer，这两款酒叫什么？”
“第一杯是赤霞珠，第二杯是长相思。”女孩笑着回答。
顾流安问了她拼写，说回国前要买些，因为父亲也喜欢白葡萄酒。庄望舒默默记下这个名字。篝火噼啪作响，他收回目光时，瞥见身旁Riko注视顾流安的眼神——专注，炙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他心下一沉，忽然清醒地意识到：顾流安的优秀，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秘密。
当晚两人睡同一个帐篷。庄望舒辗转难眠时，顾流安在黑暗里忽然问：“今天的酒，好喝吗？”
“嗯。”他轻声应道。
“你喜欢长相思。”顾流安用的是陈述句。
庄望舒没有回答。帐篷外篝火的余烬透过帆布映进微光，他能看见顾流安侧脸的轮廓。
“我也是。”顾流安的声音很轻，说完便翻了个身。
庄望舒背对着他，身体微微僵住。直到听见身旁呼吸变得平稳绵长，他才缓缓转过身。就着那点微弱的光，他仔细描摹眼前人的眉眼。心跳在寂静中异常清晰，一下，又一下，撞得耳膜发疼。
他能感受到吗？庄望舒问自己。父亲说过，这世上不存在真正的感同身受。可当顾流安那样认真地剖析他的角色，用指尖划过剧本上的每一行台词时，他还是忍不住幻想——幻想对方那双注视镜头的眼睛，是否也曾以同样的专注，凝视过镜头后的自己。
次日清晨，庄望舒看见顾流安和Riko前一后往树林深处走去。他隐约猜到什么，脚步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果然在转过一片灌木后听见了女孩颤抖的告白。他僵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抠进掌心。心里涌上的不仅是沮丧，还有一种更深、更钝的痛——他羡慕对方的果敢，也痛恨自己的怯懦。
之后他在湖边“偶遇”顾流安。对方蹲在水边，指尖掠过冰凉湖面，侧脸被晨光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庄望舒下意识举起相机，摁下快门。那个笑容就此定格，成了他后来数年梦里反复出现的画面。他像一个刻舟求剑的人，徒劳地企图凭借一个定格的瞬间，去打捞已经流逝的时光与未曾说出口的万语千言。
回国前，他与心理医生周颂祺进行最后一次谈话。他谈起顾流安，谈起那种复杂纠葛的情感。周颂祺听完，给出了理性而专业的分析：“从心理学角度看，爱的动因很复杂。可能是潜意识驱动，可能是内在渴望的投射，也可能是为了安全感或人格成长。你的情况听起来是多种因素交织，并非单一迷恋某个特质。不过以你目前的状态，我建议尽量保持客观——虽然我知道这很难，因为爱本身是感性的，而客观恰恰是理性的要求。”
“周医生谈过恋爱吗？”庄望舒脱口而出，随即觉得冒犯，“抱歉……能和我说说那种感觉吗？”
“从科学角度说，恋爱是激素与神经的相互作用。”周颂祺笑了笑，“不过很遗憾，我虽然有过伴侣，却从未体验过那种所谓‘炽热的感觉’。在我看来，平静的关系更令人舒适。”
“这样啊……”庄望舒若有所思。
“不必参考他人对爱的定义。”周颂祺看出他的心思，“每个人都不一样。你现在除了按时复查，最重要是和更多人进行由浅入深的社交，而不是把自己关起来半个月，完全沉浸在个人世界里。”
庄望舒点了点头。那次谈话后，他开始重新尝试社交。疫情解封后，他正式投入工作，开启了电影生涯。
决定是否回国时，他经历了漫长的心理斗争。一方面，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放不下对顾流安的感情——那或许已成了一种执念；另一方面，随着年龄增长，对故乡的眷恋日夜啃噬着他。
那是他离开美国前与周颂祺的最后一次面谈。对方依旧没有给出具体答案，只是说：“你犹豫的两个方面并不矛盾。你担心放不下那份感情，不如先把它放在一边。有些事情急不来，答案会在时间里慢慢清晰。”
“我知道了。”庄望舒思考了一周，最终订了回国的机票。
为了缓冲，他先在香港停留了半年。用有限的投资拍了一部小成本微电影，作为回归的试探。电影在业内水花不大，但他在国际上的名气与潜力，已足够吸引资本的目光。
尽管因偿还前公司违约金而濒临倾家荡产，庄望舒没有忘记回国的初心——完成与顾流安的约定。在与周颂祺通话后，那个尘封的承诺变得无比清晰。纵使二人关系前途未卜，他仍决定履行诺言。这也正是为什么，在众多选项中，他最终选择了出资并非最多、但能让他兑现约定的懋林。
电影播完了，暗下去的屏幕上映出庄望舒模糊的轮廓。
他摘下耳机，房间里彻底的寂静瞬间包裹上来，比耳机里的对白更清晰。方才脑海中翻涌的加州阳光、湖边的试探、诊室里的谈话、离港的航班……那些压缩在时光里的画面与声音，此刻都缓缓沉淀了下去。
最后定格的，是今夜阳台上的那点猩红，是唇间传来的、确凿的温度，是海风里混杂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他起身，膝盖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温暖的水流冲过手指，带走皮肤上残留的、极淡的烟草味。
洗漱完躺回床上，房间很静，只有隐约的海潮声透过玻璃传来，规律而绵长。他躺下，闭上眼睛，听着那潮声——像呼吸，像心跳，像某种巨大而沉默的生命在黑暗中平稳运行。
睡意沉沉地压下来。在失去意识的边缘，最后一个念头轻飘飘地浮现：
长夜既尽，天明将至。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Part 29 似此星辰非昨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