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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Part 28 I Like When You Are Silent   六月的 ...

  •   六月的最后一个周四,剧组在忙碌一月后迎来假期。

      挑选餐厅花了些时间。顾流安最终选定的那家,露台能俯瞰整片东沙,海鲜是当日从码头直送。他知道庄望舒偏爱这个,也记得他是舟山人。和好提议被拒的挫败感很淡,淡到他只是多抽了半支烟,便拨出了订位电话。

      私人快艇是他安排的。众人傍晚抵达酒店时,夕阳正好将海面染成金色。海鲜自助是酒店经理的建议,符合人数需求。顾流安没什么食欲,只喝了几杯酒,尝了点儿水果,便离开了嘈杂的餐厅。

      观景台上风大,适合抽烟。回去时,在走廊转角看见庄望舒正同服务生说话,问的是杨梅。顾流安脚步未停,只瞥了一眼。他先前尝过一颗,酸甜普通,并未在意。经过他们身边时,他听见服务生歉然说已经没有了。

      十分钟后,顾流安在另一个露台找到刚才那位服务生,问清了杨梅的品种。他给徐淋发了条信息,让他找找本地果园。消息很快回复:已联系上,明日清晨采摘后直接送来。

      蛋糕是他提前一周联系了一家擅长简约风格的私房工作室。推车服务生突发肠胃不适,经理匆匆找来时,顾流安接过了推车。餐厅的灯在他示意下熄灭,只余蛋糕上三簇烛火摇晃。他在那片温暖的昏黄里,轻易找到了庄望舒。

      烛光映在那人眼里,亮得有些过分。周围很吵,欢呼和掌声空洞地回荡。庄望舒站在那片喧嚣中心,脸上是一种习惯性的、略带茫然的平静,与许多年前那个在片场笨拙地试图解释某个镜头意图的青年微妙重叠。顾流安嘴角牵起一个很淡的弧度,推车缓缓停在对方面前。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聂鲁达的诗句毫无预兆地浮现。眼前的庄望舒在人群中,却像隔着一层无声的玻璃。这份寂静,曾让他觉得安心,如今却让他感到一种无从下手的遥远。

      “生日快乐,庄导。”他用了敬称,声音平稳。他想看看,在这样喧闹的、充满仪式感的时刻,刻意的疏离会引发对方何种反应。

      庄望舒果然怔了一下。礼花炮在身后砰然炸响,彩屑纷扬落下。顾流安看着他按流程道谢、许愿、吹熄蜡烛,像一个完成指令的精密仪器。灯光骤然大亮时,庄望舒不适应地眯了眯眼,眉心蹙起又迅速松开。顾流安移开视线,徐淋的消息恰好在此时亮起屏幕:已安排妥当,明早八点前送到房间。

      他没再停留,悄然离开了那片依旧热闹的区域。想在走廊尽头抽支烟,被路过的服务生礼貌地请到了指定的吸烟区。紫罗兰色的暮霭正浸染着海平面,这样的景色在舟山似乎随处可见。他点燃烟,望向远处。酒店露台上,庄望舒正与几个年轻剧组人员交谈,侧脸上带着一种他已能熟练运用的、客气而略显距离感的笑意。的确,不再需要他引荐什么了。

      酒店经理前来低声提醒餐厅即将关闭。顾流安颔首,走回室内,对众人提议移步酒吧。

      酒吧已被清场,预留到次日。他在吧台点了杯内格罗尼。暗红色的酒液盛在厚重的古典杯里,像一块凝固的、正在融化的宝石。一片橙皮悬在冰面上,散发出微苦的柑橘香气。他没有立刻喝,只是用指尖缓缓转动杯底,看冰块与酒液碰撞,折射出酒吧迷离灯光下深浅不一的红——一种先声夺人的苦,与回甘缠绕不清的红。透过的酒液与冰,能看见卡座里庄望舒的侧影。他放下杯子,走了过去。

      游戏进行得有些拖沓。曲误试图主持,被喝高了的执行导演打断。顾流安在高脚凳上坐下,在合适的间隙加入了对话:“真心话大冒险,对吧?”

      “Bingo!”

      曲误转动酒瓶。顾流安在瓶口即将停稳、堪堪对准自己的前一刻,极轻微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手肘看似无意地碰了一下身侧助理的手臂。助理下意识一动,带起了微弱气流。酒瓶最后那几乎停滞的旋转,因此多转了毫厘,稳稳停在了他的方向。

      “这轮出题人是顾总!”

      顾流安没有太多表情,只双臂环抱,向后靠了靠。他给曲误递去一个“继续”的眼神。

      曲误再次转动瓶子。这一次,他控制力道让瓶子转得慢些。众人的目光紧盯着,瓶身摇晃,速度渐缓,最终在庄望舒与他身旁那个明显已不胜酒力的女孩之间,暧昧地停下。

      他用余光扫过。庄望舒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些。果然,下一秒,那熟悉的声音响起,平静地承担了责任:“算我的吧。”

      顾流安抬眸,恰好看见女孩投向庄望舒的、充满感激的一瞥。酒吧光线晦暗,但他能想象庄望舒此刻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着无奈、责任感和某种坚硬东西的复杂神色。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大冒险。”

      顾流安停顿了两秒,让空气里的期待感略微累积,然后才开口,语气寻常得像在讨论天气:“庄导给我点一支烟。”他刻意在这里又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庄望舒握着酒杯的手上,看见那指节微微收紧,“不准用打火机点。”

      意料之中的细微骚动在卡座里漾开。灯光组一个喝红脸的年轻人立刻殷勤地递上自己的烟。顾流安看着庄望舒接过那包长嘴利群,拆开,抽出一支,递过来。他没接,甚至没看那支烟。

      气氛冷下去。送果盘的服务生恰在此时出现,提醒室内禁烟。待服务员离开,顾流安才淡淡补了一句:“我不抽这个牌子。”

      庄望舒将烟原样放回烟盒,没说话,只抬眼看他。

      “那顾总想抽什么,一起去看看?”

      顾流安不答,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化水过半的内格罗尼,抿了一口。几个不识趣的年轻人还在嚷嚷不能让寿星跑腿。他放下杯子,玻璃底座与大理石台面发出清脆的磕碰声。那几人噤了声。

      片刻寂静后,庄望舒起身。“我去吧。”

      他转向身旁的女孩,语气自然地问她是否带了手机,能否先陪顾总去买烟。女孩忙不迭答应,随即又怯怯地看向顾流安,寻求确认。

      “寿星发话了,失陪。”顾流安起身,目光在庄望舒脸上停留了完整的一秒,然后与女孩一同离开。

      他走得不快,步伐间距均匀,偶尔用余光观察身侧心神不宁的女孩。计算着时间,在走到走廊中段时,身后传来门响和脚步声。庄望舒跟了出来,先温言让女孩回去休息。女孩连连道谢鞠躬,声音带着醉后的哽咽。庄望舒又嘱咐了两句,这才转向他。

      顾流安看着那女孩消失在转角,没有动。只是目光停留在空荡的走廊尽头,仿佛在丈量那女孩离开所花费的时间。几秒后,他才缓缓将视线移回庄望舒身上。“庄导这一出英雄救美,实在令人佩服。”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庄望舒没应声,走到房门口刷卡。门锁“嘀”声响起,他推门而入。就在门扉即将自动合拢、将他身影吞没的前一瞬,顾流安侧身,无声地跟了进去,动作流畅得仿佛只是紧随主人步伐的客人。

      庄望舒显然没料到他会跟得如此紧密,转身时险些撞上。顾流安早已预判,手臂适时一抬,稳稳扶住对方肘弯。掌心隔着衬衫布料,能清晰感知到底下肌肉瞬间的绷紧,以及迅速传导而来的体温。

      “看来庄导才是不胜酒力的那个。”他没有立刻松手,保持着这个半扶半圈的姿势,目光越过庄望舒的肩头,快速扫视房间。标准的海景套房,陈设简洁,桌上散落着剧本和笔电,窗开着一线,海风送来潮湿的咸味,吹动浅色窗帘微微起伏。一切都带着庄望舒特有的、井然有序的疏离感。

      庄望舒沉默地走到书桌前,背对着他,姿态是明确的逐客意味。顾流安不以为意,抬手看了眼腕表。十一点四十八分。

      “还没过十二点,”他说,目光扫过桌面,落在那盒未拆封的白金万宝路上,“不为难寿星。把那包烟给我吧。”

      顾流安双手撑在桌沿,将人无形地固在怀中。庄望舒侧身取烟,指尖划过冰凉桌面,拿起那盒未拆的白金万宝路。他转过身,顾流安的目光便如影随形,从他微抿的唇滑到颤动的睫毛,最后定格在他手中的烟盒上。空气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永不止息的海潮。

      “还有呢?”顾流安的声音低而缓,像在研磨某种易碎的东西。

      “什么?”庄望舒抬起眼,眉头微蹙,那点困惑被他尽收眼底。

      “我出的题。”顾流安嘴角的弧度深了些,目光却沉静,像在等待一场心知肚明的宣判。

      庄望舒不再言语,垂眸拆开玻璃纸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他抽出一支烟,滤嘴是干净的白色,递到顾流安唇边。顾流安不动,只是看着他,看那截手腕在昏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看那指尖因维持姿势而透出细微的紧绷。

      “张嘴。”庄望舒终于开口,声线沉了下去,裹着命令的硬壳,底下却仿佛有裂痕。

      顾流安依言,极缓地微启双唇,准确地将那截滤嘴含住。唇瓣无可避免地擦过对方指尖的皮肤,温热,干燥,一触即离。他看见庄望舒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如同被寂静中突然的电流击中,但面上依旧维持着无波的平静。顾流安收回目光,舌尖尝到一丝极淡的、属于烟草的涩意。

      接着,他看庄望舒为自己也取出一支,银质的打火机“咔嚓”一声脆响,幽蓝的火苗窜起,映亮他低垂的眉眼和紧抿的唇线。他凑近点燃,深吸一口,猩红的光猛地亮起,又随着他吐出的第一缕青雾而趋于平稳。然后他转身,走向通往阳台的落地窗,背影融进室内的暗与室外的灰蓝之间。

      顾流安没有立刻跟上。他站在原地,用齿尖轻轻碾磨着滤嘴,那点微不可察的湿意仿佛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他取下烟夹在指间,目光追随着阳台上那个模糊的轮廓。庄望舒面朝大海,夜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指间一点红光在浓稠的夜色里明明灭灭,像孤独的、沉默的灯塔。

      过了片刻,或许只是几秒,庄望舒回过头来。两人的视线在弥漫的烟雾与昏暗的光线中骤然相撞。这一次,庄望舒没有立刻移开,他的目光很深,里面翻滚着顾流安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是疲惫,是妥协,是无声的诘问,抑或只是一片空洞的茫然。但仅仅一瞬,那目光便如受惊的鸟,倏地敛起所有情绪,重新投向无垠的海面。

      顾流安这才迈步,走向那片微光与海风交织的领域。他停在庄望舒身侧,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被海风稀释了的酒气,混合着衬衫洗涤后洁净的味道。他指间未燃的烟,与庄望舒指间那一点猩红,在咫尺之遥静静对峙。

      庄望舒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处海天相接处最后一丝微光,低声说:“低头。”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顾流安顺从地俯身。这个姿势让他们的距离急剧缩短,呼吸无可避免地交缠在一起。庄望舒身上浅淡的气息,海风的咸涩,还有逐渐浓郁的、燃烧的烟草味,构成一个私密而令人晕眩的气场。顾流安能看清他闭合的眼睑上细微的纹路,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气息拂过自己脸颊的温度。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聂鲁达的诗句再次击中他,此刻却有了截然不同的意味。这令人窒息的、充满张力的寂静,并非消失,而是另一种存在——像深海,表面平静,内里却涌动着足以吞噬一切的能量。

      庄望舒侧过头,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缓缓吐出一口烟,灰白的雾气模糊了他清俊的侧脸,也模糊了近在咫尺的界限。顾流安也闭上了眼。视觉的关闭让其他感官无限放大:耳边是彼此交叠的、逐渐同步的呼吸声,是烟丝燃烧时极细微的嗞响,是遥远的海浪周而复始的呜咽;鼻尖是越来越浓的、干燥微苦继而变得焦香浓郁的烟草气息,这气味像无形的触手,将他们缠绕在一起,与外部世界隔开。

      然后,是触感。

      那一点灼热的猩红,带着庄望舒唇齿间的温度与气息,缓慢地、精准地靠近。顾流安能感到自己唇间滤嘴尖端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暖意。不是碰撞,而是接近,是试探,是两簇独立的火苗在寻找融合的契机。终于,它们触碰到了一起。

      接触。

      “嗞……”

      唇间的烟稳定烧着,传来清晰的暖意。

      就着这点暖意,顾流安抬起眼。

      庄望舒正微微偏着头,垂眸看着他唇间的烟,额发被风吹动。这个角度,这个姿势——顾流安呼吸一滞。

      太熟悉了。

      加州,棕榈树,海风。类似的场景,相同的距离。只是那时,他站在庄望舒此刻的位置,手里夹着燃着的烟,低头去引燃对方唇间那支。

      只是角色互换,现在,他含烟等待着。

      气息,温度,甚至那点火星轻微的噼啪声,都没变。变的只是谁递出,谁承接。

      他当年随手点的那簇火,绕了这么远的路,烫回了自己身上。

      庄望舒率先移开了。那点猩红随之分离,在黑暗中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依依不舍的弧线。残留的烟雾还在两人之间萦绕、拉扯,像无数道透明的、不愿断裂的丝线。

      海风适时增大,呜咽着灌入阳台,蛮横地吹散了最后一缕形影不离的白。

      顾流安直起身,指间的烟已亮起稳定红光。他看向庄望舒,对方也正望着指尖的烟,侧脸在夜色中静默如雕塑。唯有那沉钝的搏动声,与他鼻腔里、肺腑中萦绕不去的、带着对方体温的烟草余韵,并未随烟雾和海风散去。它们沉淀下来,缓慢地渗入感官的底层,像潮水退去后,裸露沙滩下那些深藏不露的、湿润的痕迹,证明着某些东西曾经汹涌地来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Part 28 I Like When You Are Sil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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