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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针锋 ...

  •   从前父亲为了说服她这门婚事,忐忑地斟酌了好多措辞,可念恩最后只是问了一句,“您觉得这样我会幸福吗”,便在得到肯定回复后接受了婚书。

      她母亲过世的早,父亲虽然一心为城戍边,但十多年来对她的关爱从不比任何一个父亲要少,可这次却不得不承认,一向慧眼如炬的木将军,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我娘曾说,看人要看心,而一个人心思在眼神里是藏不住的”,片刻的对视后,念恩微微一笑,一字一顿道,“你的眼神告诉我,我的要求不可能做到,所以宋少城主,请回吧”。

      祝福的话在退婚的时候已经说尽,此刻念恩早已无话可说,只想赶紧脱身偷到地脉图,然后带着胥守诚寻一个僻静处修养,至于复仇……

      她既没有天真到以为颜含光会为她手刃母族,也不会自大到认为光凭自己就可以把这些权臣玩弄于股掌之间,说白了人家再怎么斗都是内部矛盾,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一旦她露出头角,所有的矛头都会刺到她的身上。

      所以她看开了,先保住性命,剩下的便顺势尽力而为。

      就在她转身之际,轻纱的袖摆突然被轻轻拉住,还没等她回头,便听身后之人缓声道,“地脉图原本就是两城共有,当初伯父有难我也未能帮忙,如今给你也是物归原主,只是……”

      看着念恩挑了挑眉的神情,宋祝宁突然觉得莫名疏离,这两年内少女长高了不少,也清瘦了许多,从前总是光彩熠熠的眼睛如今布满血丝,但除了外表的种种变化,他觉得念恩的内心也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如果说从前的她如同一团炽热的火焰,可以用热情带给所有人力量,但如今的她沉静得宛若百年古井,看透一切的冷漠中带着几分倔强,几分凉薄。

      “只是这幅图如今不在我手上,七日,七日后的辰时,还是在这里,我定将图双手奉上。”

      他强自压下心口的酸涩,看着念恩抿了抿唇,旋即露出一个再礼貌不过的浅笑,然后轻轻地伸出手,一点点将她那角衣袖从他手中抽出。

      两人自始自终保持着三步远的距离,但彼此都清楚,咫尺之间已是天涯。

      “那就多谢宋少城主了”,念恩侧身行了一礼,也不久留,随即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缓慢而平稳地一步步上了楼梯。

      素色的轻纱随风摇曳,勾勒出她纤细而健美的背脊,也就是在这一刻,宋祝宁才惊觉自己的愚蠢。

      自始至终念恩都没有改变,扭曲的是这个弱肉强食的世道,阴暗的是他明哲保身的私心,之所以如今他才发现念恩冷漠的一面,是因为在生死危难之际,他亲手刺穿了少女那片赤诚的真心。

      月光下单纯热烈的笑颜,早在褪下五色手链的那一刻便慢慢消散,再也回不去了。

      也罢,他们因地脉图而结缘,如今他亏欠良多,不管那图纸是否真能换得念恩自由,他都应该物归原主,善始善终,真正了结这段缘分。

      “安澜,你今夜帮我给父亲送去一封密信”,他看着头顶阴云密布的天,轻叹一声,“信我早就写好了,只是没有想到,这一日来得这样快”。

      看着自家公子失魂落魄的模样,安澜也长长叹了口气,一面掀开车帘,一面应道,“哎,好”。

      “往前走半里不到就是五味斋,幼华殿下最喜那里的花生酥,您看咱们晚上的赏月是不是要带上一些”,他没有立刻吩咐起轿,而是附耳过去轻声问。

      “是啊,晚上还有赏月”,幼华要做的事,莫说下雨,下刀子也要做成,宋祝宁自嘲一笑,缓缓点了点头。

      “安澜,你说当初若是我没有畏惧,而是联合另外三城与他们殊死一搏,如今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轿子停在了路边的空地上,就在小厮跑过去采买的空档,安澜听到车厢内闷闷的低语,侧耳过去,心中一阵怅然。

      王城最繁华的茶馆内,头戴文士帽的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扬声唱道。

      “不过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他讲的是前朝大将周儒的故事,周儒少年时百般窘迫,幸得一农家屠户的资助才得以参军,在第二年回乡探亲的时候,就与一起长大的农家女崔氏订了婚约,约定等崔氏及笈后便行礼。

      可两年又两年,周儒从士卒成了队长,成了校尉,甚至成为了王城大军的副将,胜仗打了一场又一场,官也是越做越大,但就在第四年,也就是崔氏及笈后的第二年,启文王的一句笑言彻底改变了两人的命运。

      因着丞相酒宴上打趣明桦公主舞动间多瞧了周儒几眼,再加上周儒本就相貌出众且战功卓越,启文王招揽的心思更起,又听对方并为否认没有婚约的情况,便当即拍板,做主将小女儿明桦赐与他为妻。

      就这样,等了四年的婚约就此作罢,与高坐马上春风得意的周儒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因流言蜚语而在家偷偷拭泪的崔氏一家,后来的周儒扶摇直上,成为了首个掌握实权的驸马,而当他十年后偶然路过村口时,只看到满头白发的老屠户,还有他面前野草丛生的坟墓。

      原来崔氏因为被退婚的经历遭受了不少非议,甚至连崔屠户的生意也难以维持,走投无路的父女只得没日没夜地做工,就在一个寻常的夜晚,遭遇歹人的崔氏不堪受辱,选择了投井自尽。

      和平盛世卓越的军事天赋难以发挥,周儒沉迷书法之余也留下不少佳作,其中就有一首《无题》广为流传,其表达的便是对少年时光的怀念,以及淡淡的惆怅。

      “哼,人都死了,再故作情深又有何用?”

      不同于周遭茶客的感慨万千,傅长英表现的格外义愤填膺,他用力一拍茶盏,怒气冲冲的样子倒是招来了不少探寻的目光。

      对面的颜含光一如既往的兴致缺缺,小口抿着热茶,头也不抬地讥讽,“所谓风花雪月无非就是故作情深,愚者乐意为此买单,你又操心个什么劲儿?”

      “你这话说的……倒也是”,傅长英努了努嘴,凑到他面前贱兮兮一笑,“虚伪的专情还不如处处留情,怎么,要不要跟兄弟去风月场里走一遭?”

      这几日醉月阁排出了两首依循古词的新舞,获得了不少好评,几乎夜夜笙歌不歇,可谓是风头十足。

      这不,就连驻守在山野间的傅长英都听到了风声,生拉硬拽着颜含光来到城内,如今茶已饮尽,终于图穷匕见了。

      “不去”,颜含光自然半点情面也不给,伸出骨节修长的手指,一面收起桌上的钱袋,一面起身挑了挑眉,“军中又到了两车粮草,在我回去之前清点完”。

      傅长英怒目圆瞪,“你又做什么去?”

      “醉月阁啊”,颜含光迈起长腿,只留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好好做事,我会记着给你带上一壶岚茗春”。

      “老子有手有脚要你带酒”,站在原地的傅长英气得直打哆嗦,但转念一想,干活就干活吧,谁让那家伙脾气那么臭,自己这么有魅力也不差这一两天了。

      脱口而出的“你几时回去啊”也没有得到回应,深陷自我感动的傅副将无奈地摇了摇头,几分欣慰几分骄傲地上了马。

      干活儿倒是其次,迫不及待地想和同僚们分享这一喜讯才是主要的。

      另一边,还不知即将被造谣的颜含光穿过衣衫清凉的人廊,按照小厮的指引,停在了一扇紧闭的红柳门前。

      幽暗的拐角处,缓缓走出一个浓妆艳抹的妇人,在对上颜含光目光的刹那,便恭敬地行了一礼,轻声道,“人好生歇在屋里,五皇子请放心”。

      见颜含光抬手就要推门,笒娘子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惊慌,正想开口阻拦,肩上突然一沉,下一秒,就被狠狠甩在墙上。

      “我留下醉月阁可不是为了行善”,他一掌重重落在对方脸侧,溅起无数雪白的碎屑,“笒娘子,你如今是为我做事,该做的要做,肆意妄为的话——你可得先想好代价!”

      笒娘子半敛着眼睛,待他说完,才轻启红唇斟酌道,“念恩年纪尚浅实在不堪重用,若有冲撞您之处我先代为赔罪,您大人大量,还请莫要和她一般……”

      “哦?笒娘子手握四方密探,竟不知宋运那边昨日便快马加鞭送上生辰贺礼”,颜含光缓缓松开手,指节处的一颗血珠沿着墙边滑落,他却恍然不觉,“据我所知,似乎比礼单写的多上一物,笒娘子以为会是何物呢?”

      “五殿下!”

      笒娘子猛然抬头,眼中风情散尽,俱是沧桑的疲态和交集的恳求,“宋运城主从来是个狡诈的,那位宋少城主对念恩更是表面功夫,就算此次侥幸得手,可念恩资质驽钝,只恐日后会耽误您的大业啊!”

      她的声声恳切被抛至身后,颜含光迈步上前,推开那道沉重木门的刹那,他隐在黑暗中的唇角勾起一道凉薄的弧度。

      “笒娘子谦虚了,我倒是觉得,她可是聪明得很呢……”

      “嘭”的一声,木门掩盖了那道高大的身影,也阻隔了一切声音。

      面如死灰的笒娘子慢慢从墙上滑落,顺势将脸深深埋在绣满金线的衣袍内,不知是哭还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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