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女将偷心更窃命》吉伊本伊

6、问情

　　“什么，那老女人竟然只选中了她？”

　　燃着暖炉的雕花美人榻上，幼华扔下手中的狼毫，精致的眼角向上挑起，尖锐的声音中，旁边的侍女纷纷跪地。

　　禁军队长不敢抬头，此刻的沉默已是回答，下一秒滚烫的热茶在脚边飞溅，幸好他早有准备，这才堪堪只浸湿了袍角。

　　“公主息怒，我瞧那女子颇为烈性，此番是福是祸还说不准呢”，他顾不上擦拭，又是深深一鞠，小心安慰道。

　　“这倒也是”，幼华虽然已经及笈，但仍旧是孩子心性，气来的快散的更快，又恢复了一惯的娇矜姿态，一面提起狼毫，一面嘲讽笑道，“笒娘子可不是寻常人，哪里容得下她那般狂妄，不过说到这儿，我倒是又想起一个人”。

　　普天之下能被幼华公主称得上狂妄的，除了这位木念恩，便只能是她的五哥，当今的威武大将军颜含光了。

　　作为她的心腹，禁军队长王猛自然会意，试探着问，“五皇子向来清心寡欲，那木氏更是个倔性子，只怕……”

　　“清心寡欲？”

　　没成想幼华轻蔑地大笑出声，冷冷看了禁军队长半晌，才在对方惊恐的目光中冷冷开口。

　　“他这种人如何称得上清心寡欲，顶多算薄情冷血罢了。人虽然长在边关，可他那野心只怕是连整个江山都填不满！”

　　“殿下，隔墙有耳，还请慎言啊！”

　　旁边的侍女芜樱面色煞白，跪在地上小声劝慰，榻上的幼华却不屑一顾，手中吸满了墨汁的狼毫笔锋一转，写了一个锋芒毕露的“情”字。

　　“英雄难过美人关，我这位五哥心太狠，自然不能以寻常女子相配”，她笑得温良无害，声音却宛若淬了毒的利箭，“能猎得了雪狼的亡城教坊女，和父族被屠尽的庶出大将军，难道不是天作之合吗？”

　　“这，这……”

　　王猛惊讶得嘴唇一开一合，却始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还是芜樱反应迅速，笑着接过了话头，“殿下慧眼如炬，这二位自然是最相配的”，说罢瞥了对方一眼。

　　“樱姑娘说的对”，王猛也回过神来，单膝跪地承诺道，“属下定不负殿下重托，竭尽全力促成这段姻缘”。

　　“好！”

　　幼华抬起如玉的皓腕，分明在拨弄绚丽的五色手链，漂亮的凤眼中却流露出浓浓的杀机。

　　“就当这是我送给兄长的凯旋礼吧”，她喃喃道。

　　接到命令的王猛自然不敢拖延，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通过妻子将念恩被选到醉月阁的消息带给几位手帕交，其中一个的夫婿就在颜含光的重骑兵内担任校尉，这位校尉别的都好，但就是个大嘴巴，很快，在王城边陲的小镇里，所有人都得知了这个消息。

　　当然，这其中也包括刚刚巡逻回营的颜含光和傅长英。

　　“卧槽”，傅长英自然又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发表了自己的疑惑，“我该说醉月阁是有眼光呢，还是该说他们有钱人的品味我越来越不懂呢？”

　　颜含光不置可否地轻蔑一笑，“你姐姐是瑚城夫人，你爹在南地也囤了不少庄子”。

　　“嗯？”傅长英不解，疑惑道，“所以呢？”

　　“所以严格意义上讲，你算得上当今第一阶层的有钱人”，颜含光用力一拍他的背脊，转而继续道，“至于说醉月阁，我倒是觉得那位笒娘子一如既往的眼明心亮”。

　　“你这是什么意思”，傅副将咬牙切齿。

　　颜含光挑了挑眉，一脸欠揍地点了点头，“嗯，就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颜含光，你竟敢骂我瞎，知不知道我其实忍你很久……”，话没说完，他就被一脚又踢回了马背上。

　　“虽然你眼瞎了，但该做的事也不能少”，颜含光饱满的下唇翘起一角，颇为玩味道，“听说我准妹夫的那位书童最近常去平河坊，你这几日也过去看看，顺便把这个消息带给他”。

　　虽然他鲜少踏足王城，更从未在那停留超过一日，但这么多年过去，属于他的眼线已经遍布了王城的各个角落，他的情报网内从来都包括整个天下，他未来的政治版图也将如此。

　　原本他对宋祝宁这种白面书生没有丝毫兴趣，更何况从他的前后行径来看，只是个惯会玩弄感情、朝秦暮楚的软弱鼠辈，可最近下面人传来的一条消息令他有所改观。

　　明明距离成亲不满一月，可还是会私下里偷偷派小厮到处打探前任未婚妻的下落，若说深情，但凡有点脑子就不会被幼华那蠢货的几句谎言蒙骗，只要到街巷走一遭就能从百姓的只言片语中猜个大概，又何至于找了快两个月还全无收获呢？

　　所以，与其说他是痴情，倒不如说是懦弱，始终掩耳盗铃地沉浸在自我感动的愧疚中，以为找不到就不需要面对，颜含光从前只当他无能，现在却鄙夷他的无耻。

　　“再会伪装的人，也总有露出真面目的一日。我也很好奇，我们手里一腔孤勇的走卒，能否一举拿下一往情深的炮手，彻底搅乱这盘散棋呢？”

　　傅长英想了半天，才弱弱问了一句，“走卒我听出来了是我们的屠狼女侠，这炮手……不会是你吧？”

　　平生第一次，他见到自己的朋友成功破功，棱角分明的面容涨成了猪肝色，他正感慨情绪内敛的人不好意思起来都和常人不同，脸竟能一下子变得这么红，就见那张猪肝色俊脸越来越近。

　　“滚！”

　　即将鼻尖相接的刹那，耳膜突然被震得生疼，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打马后撤，逃也似的往王城内的平河坊去了。

　　站在原地的颜含光看着空中还未消散的黄沙，慢慢抬手抚上了腰间的长剑。

　　月光下的眼睛那么亮，仿佛能驱散一切黑暗，让人莫名地想要看看，其伤心欲绝时的神情。

　　情之一字，莫过于他爹柳玉遇到还是不受待见的庶出郡主的他娘颜芮时，在手札中写下“她恰如庙堂上慈悲众生的观音像，令我不惜奉上一切助她普渡”。

　　多么可笑，在他真的举全族之力助她坐上城主之位后，不到半年的时间，他便突然身死，正值鼎盛的族人也因莫须有的通敌罪而满门抄斩，所谓深情，说到底不过是一番利用。

　　先动心者，先付出者，注定落了下风，也自然成为了输家。

　　如今同样的十七岁，颜含光遇到了比自己小两岁的木念恩，如出一辙的相遇，几乎命中注定般的眼神。

　　可他是颜含光，手段狠辣心肠冷硬，他不容许自己有丝毫软肋，自然也容不得趁手的利刃有任何潜在的裂口。

　　她若是普度众生的观音，那他便是将她拉入地狱的修罗，苦海无边，若能有人一同沉沦，似乎也没那么无聊。

　　只是在这之前，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他的利刃堪破真情，再由他亲手重塑的契机。

　　而他没有想错，三日后的一个午后，桃红柳绿的醉月阁闯入了一道青烟色的身影。

　　同所有的风月馆一样，醉月阁每日戌时开门迎客，白日里这个时间并不开门，姑娘们要么回房补眠，要么偷偷找地方练曲，而初来乍到的念恩，自然属于后者。

　　与其说是自愿，倒不如说是被迫自愿，这里不比宫里严格，可也绝对算不上轻松，且不说笒娘子对她的殷切态度令人毛骨悚然，就是那群“姐妹们”的含笑目光，细细看来也带着不善的凉意。

　　在秦楼楚馆这个地方，揽客靠的是风情，留客就要看自己的手段了，知书达理也好，风情万种也罢，可对于念恩来说，自己是样样不通，为了熬个机会脱身，只能装作勤学苦练，做做样子罢了。

　　这日她刚借着练舞的由头拉伸筋骨，就听到院门口一阵嬉笑的嘈杂，本来不想过去，却隐约听到自己的名字，只得慌忙藏好练了一半的剑谱，一瘸一拐地走到门边。

　　腿上的伤其实好了大半，还要多亏笒娘子舍得给她买药，可平日里她还是装作腿伤严重的样子，一是为了避免麻烦，二来也是想让阁里的人放松警惕，好找准时机脱身。

　　但在这一刻，她突然有些后悔自己精妙的演技，因为就在对面那张熟悉的清俊脸上，看到了无比陌生的情绪，那叫做怜悯。

　　感同身受的叫做同情，居高临下的才是怜悯，念恩不得不承认，即使落入了这般田地，从小的骄傲也让自己难以直接接受这种施舍的眼神。

　　在礼貌的问过好后，宋祝宁说明了来意，笒娘子深深看了念恩一眼后，笑着带人走向了屋内。

　　偌大的院子就只剩下他们两人，宋祝宁艰难地把视线从念恩脸颊的伤痕移开，轻声问，“如果我说可以送你离开，你愿意相信我吗？”

　　昔日温柔缱绻的目光，如今落入眼中念恩只觉可笑。

　　“宋少城主须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念恩一介罪奴，又能逃到何处去呢？”

　　“还是说”，她压低声音，第一次尝试用凉薄的口吻问，“宋少城主欲以庇护为名享齐人之福？”

　　“念恩，我知你处境艰难，此番来访也并不敢有所期待”，他修长的手指半掩住眼睛，白皙高挺的鼻梁上落下一滴晶莹的泪珠，“我只想你平安，仅此而已”。

　　“哦，原来如此”，念恩恍然地点了点头，旋即紧缩双目，定定地看着他问。

　　“那如果我说只有那卷地脉图才能换我和胥守诚终生自由，你愿意将它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