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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求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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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索着擦亮一个火折子后,颜含光才得以好好打量一下花费他千金重修的“雅间”,究竟是何模样。
屋内没有窗子,只在四周墙面挂上南北东西四地风光,空气中并非想象中的沉闷,而带着些清新的青草香,淡雅间令人心静。
四角的香炉正袅袅升起白烟,穿过中间题着“游园春色”的屏风,依稀可以看到那素白色帷幔外,垂落的半截细白手腕。
地脉图没拿到手,在这青楼里还能睡得如此沉,恐怕只有眼前这个笨蛋做得到了。
“呵,竟舍得用安神香”,他放轻脚步,熄灭了最后一个香炉,才又踱步回来,托腮坐在床前的木椅上,看着手腕上交错的伤痕轻轻一笑,“你的价值,可远超你自己的预期啊”。
在他来之前,念恩显然已经吸入了不少安神香,帷幔后的呼吸清浅而平稳,她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颜含光也并不着急,长腿一伸放在凳上,借着桌面烛火的微光,打量起挂在墙上的那把剑来。
说起来这把玄铁剑和他也有些渊源,当时在王城五年一次的狩猎节上,他和木将军同时瞄准了作为彩头的麋鹿,但他用惯了父亲留下的九州枪,也没有谁可转赠,就将自己那块玄铁剑柄也给了木将军。
玄铁石乃天下至坚之石,哪怕只是轻薄如纸的一片,亦可削铁如泥,因此是最宜铸剑的材料。
手中银亮如雪的剑刃上映出他狭长的凤眼,很快又折射出他英挺的眉峰和鼻梁,最后,是他略带薄茧的微凉指尖,轻轻抚过剑刃浅浅的伤痕,停留在剑柄处早已干涸的血渍上,仿佛在透过每一处伤痕和血污,旁观每一次杀招前的惨烈与孤勇。
“你,你快把我的剑放下!”
帷幔“唰”地一下被掀开,睡眼惺忪的念恩顾不上穿鞋,大喝一声就飞身扑了上来,那架势仿佛那把剑才是她的本体。
只可惜她本就不是对手,如今伤势未愈又吸了迷香,动作更是慢了不少,这一扑不仅连那暗黑色的衣角都没碰到,反而一头撞翻了桌上的茶壶,被半壶茶溅了满脸,幸好这茶早已凉透,否则她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那才真是破了相了。
罪魁祸首颜含光利落地收剑回鞘,随即将其别至自己的腰侧,迎着念恩几欲喷火的眼神,满不在乎地挑了挑眉,开口时那低沉的嗓音里更是夹杂了一点挑衅的意味。
“呦,这是终于舍得醒了?”
他抬起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和他风格极为不搭的剑,“醉月阁的姑娘长得一言难尽就算了,浑身是伤又随身带剑岂不更添麻烦,本皇子瞧你这剑还不错,就先代为保管了”。
竟是一点都没为自己的反应惊讶,念恩知道自己还是些火候,只是没想到连木将军都发现不了的装睡绝技在他这会被一眼看穿,她暗暗握了握拳,心想自己日后还得再加倍小心才是。
“你既然找到这来,想必都已经知道了”,念恩用力咬紧牙关,才控制住自己想要去抢的冲动,“宋祝宁答应我后日辰时在此归还,如果你不放心大可以派人监视我,这剑是我唯一的念想,你没必要做得这么绝吧?”
她自认已尽力说得恳切,可对面那位恶劣的五皇子显然油盐不进,那张足矣称得上英俊的面容上,写得只有“能奈我何”四个大字。
“哦?”他佯装惊诧,可无论眼神还是语气,都不加掩饰地明示念恩——就是因为你看重这把剑,所以我更要拿到手。
“若是我没记错的话,木少将军的念想应该在王城下的水牢内,做人不能太贪心”,他顽劣地眨了眨眼,“不知道你想选哪一个呢?”
不夸张地说,念恩此刻已经气到浑身发抖,若不是刚才喷在脸上的半壶凉茶,只怕已经可以就地自燃了。
“五殿下明察秋毫,是我又犯糊涂了”,念恩用力咬了一下嘴唇,缓缓低下了头,“自古宝剑配英雄,凌霜在五殿下身边,定能充分发挥它的价值”。
没来由的,颜含光突然觉得腰间的那处银白越发碍眼,若非他那个好妹妹又动了心思,不忍宝剑蒙尘,他其实只想逗弄这个刺猬一样的少女一下,并不想真正横刀夺爱。
玄铁石虽稀少但若绝非难觅,更何况他并不是个不愿意成全他人小小愿望的人,否则也不会在偶然听到木将军准备给独女锻造一把佩剑作生辰礼后,就制止了傅长英的索要,转而赠给了木将军。
只有那群无能的蠢货,才会把别人的东西当作至好之物,整日里用尽手段去抢过来,然后再弃之如敝屣转而钻营其他未到手的。
“我说过,只是暂时代管”,颜含光回望进她粼粼的杏眼内,一字一顿道,“世上夺人所爱者不少,言而无信者更多,可我颜含光作出的承诺,就一定会做到”。
这样的人,这样的事,在他身边每时每刻都有发生。
一如他的母亲,永远填不满的野心,也永远止不住的杀戮,也一如他的兄弟,表面上恭敬有加,可背地里恨不得痛下杀手,小妹幼华更不必说了,仰仗着母亲的荣宠为所欲为,更将他视作问鼎天下的最大阻碍。
但他不会,纵然天下百姓都将他视作残暴之将,连同生共死的朋友都对他颇有忌惮,可他仍在这个子夜,面对这个自己精心挑选的“利剑”,立下了一个几乎所有人难以做到的誓言。
许是他神情间的认真太过逼真,念恩一时有些分不清他的情绪,好半天才堪堪找回自己的声音,点头道,“好,我记下了”。
但出乎预料的是,颜含光竟似没有说过刚才的话一样,转而走到香炉旁,没头没尾地问,“你这腿怎么还这么严重?”
念恩惊讶地“嗯”了一声,旋即才反应过来,看了一眼自己缠得严严实实的右腿,怕这位“祖宗”又嫌碍事动了怒火,赶忙解释道。
“笒娘子这段时间为我寻了不少名医,也采买了好多名贵药材,阁里的姐姐们对我也很是照顾。只是这普通的伤筋动骨还需一百天,更何况我这伤了不止一个筋骨。但您放心,我皮实得很,不过就是跛了点绝不碍事,很快就能恢复如常的!”
她这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很明显就是把自己当做了洪水猛兽,颜含光嗤笑一声,心道她充其量就是个泥菩萨,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想替别人着想,说她傻她还真是给面子。
“你还真是知恩图报啊”,点燃最后一个香炉后,他吹灭手中的火折子,偌大的房间内,只有正中间的一点残蜡发出朦胧的光晕。
好不容易回到床边的念恩叹了口气,摸索着一瘸一拐地坐下,下一秒,额头突然被不轻不重地一砸,伸手一摸,竟是个光滑的瓷瓶。
“风月场女子所用的养颜之法大多有碍身体,并非所有好意都出自真心”,没有一点儿反应的时间,帷帐又被严严实实地拉下,重新被一片黑暗笼罩的念恩耳畔除了急促的心跳,便只有不远处同样低沉有力的男声。
“当然,我的这瓶药你也可以不用,只是应该没人会蠢到亲手毁掉自己的剑”,那声音宛若盘旋而上的毒蛇,带着不加掩饰的危险,“你说是吧?”
依旧不需要她的回应,笼罩在帷幔前的高大黑影消失不见,“咯吱”一声门响后,屋内又恢复了之前的黑暗与安静。
重新躺会榻上的念恩缓缓合上了眼,唇角不自觉地翘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安神香的气味确实不错,但她还是更喜欢它的功效。
抛开那煞星突如其来的善心不讲,念恩其实也并没有他想得那样呆,至少还不至于分不清哪些祛疤的药膏里加了过量的麝香,哪些香料里又添加了足以情动的伊兰粉。
将瓷瓶小心地放在床头,念恩想也许这就是两人为敌的最大原因,未完全出自真心的好意固然危险,可倘若可以控制在安全的范围内,又何必计较那么多呢?
就比如同样是点燃安神香,笒娘子是为了让她睡个好觉,而这位气势汹汹的五皇子,似乎也没有另一种理由呢。
一夜无梦。
睁开眼的瞬间,看着面前突然出现自称影玄的女子,她只是礼貌一笑,没有拒绝对方的搀扶。
上药的时候,影玄漂亮的浅瞳落在床头的瓷瓶上并未说话,下一秒,念恩就笑着拿了过来,对她道,“听说是上好的金疮药,那就有劳姐姐帮我涂上一点了?”
另一边,得知自己好不容易重金求来的金疮药被悄悄送了人,大冤种傅长英顾不上还在人来人往的军营,解开军甲袒露胸口,朝着颜含光怒吼道。
“你小子是枯树逢春了,也不能不顾兄弟我的死活吧”,说罢指了指胸口狰狞的疤痕,表情欲哭无泪,“你这借花献佛倒不要紧,毁的可是兄弟我后半生的幸福啊……”
“行了,别嚎了”,颜含光扔去一个还带着香味的小盒,唇角还带着捉弄的偷笑。
傅长英认真闻了闻,涂了点在胸口竟感觉还不错,马上软了声音,好奇地问,“就知道你靠谱,不过这是什么药啊,祛疤比金疮药还好?”
“舒痕膏,从你最喜欢的醉月阁带的”,说罢颜含光转身便走。
留在原地的傅长英在风中凌乱,我说怎么这么香,感情就是我家阿香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