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女将偷心更窃命》吉伊本伊

5、入选

　　不止是桑茹她们，就连一向对念恩颐指气使的刘女官，也被眼前所见惊得双腿一软。

　　日光下她一身血污，面无表情地将庞大狼尸推到身前，一双杏眼漆黑似墨，周身还残留着未尽的杀气，如同刚从地狱中出来的血衣修罗。

　　“你，你这是……”

　　刘女官一张脸顿时煞白，大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念恩只淡淡扫了她一眼，沙哑着开口，“雪狼已被我成功猎获，还请刘女官向公主殿下通禀”。

　　“好，这是自然”，刘女官缓缓吐出一口气，皱纹横生的面上看不出喜怒，但明显是对念恩心生忌惮的，刻意绕远路走到门口，又吩咐几个丫鬟看好雪狼尸体，这才急匆匆地报信去了。

　　管事的一走，四周就变得热闹起来了，丫鬟们七手八脚地跑了上来，有的搀扶念恩坐下，有的慌忙去屋内找药，还有的则围着雪狼尸体左看右看，强忍着恐惧对其毛色大加欣赏。

　　从长生手中接过陶碗后，桑茹板着一张端丽的鹅蛋脸，先冷冷瞥了眼一旁半垂着头的长生，又紧紧盯着“咕咚咚”灌水的念恩，心中气不打一处来，终于在她放下碗后立即发问。

　　“好啊，自己冒死猎狼还不够，还瞒着我让长生帮忙，说吧，炸药在哪呢？”

　　念恩不免一怔，旋即抬头看向左侧，只见长生紧抿着嘴朝她摇了摇头，她顿时明白小丫头这是没顶住严刑拷打，把计划给和盘托出了。

　　但事已至此，于是她讨好一笑，抬手指了指腹部，桑茹见状狠狠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还没等发火就见她“呲”了一声，慌忙拉下她的手去看伤，焦急道，“怎么又添了这么多伤，快别动，我那还有半瓶金疮药，都给你涂上！”

　　她话还没说完，长生就已经捧着药匣跑了过来，小巧的鼻尖满是汗珠，念恩对上她的视线，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起来。

　　“哎呦我的好妹妹呀，可千万不能哭了”，桑茹微凉的指尖抚过她的眼眶，柔声道，“你这脸颊上还有好几道伤口，尤其右颊这一处再上半寸恐怕眼睛都保不住”。

　　虽然口口声声不让念恩哭，可她自己一边用清水帮念恩擦去血污，一边看着伤口也忍不住哽咽出声，到最后，还是一向沉默寡言的长生从她手中接过了药瓶，轻轻洒在了念恩的脸和肩上。

　　虽然身量不大还异常瘦弱，但长生从前也将一手双刀用得极好，虽然是不受宠的庶出郡主，可却凭借着坚韧的心性在城破后救出了两个姐姐。

　　后来，哪怕两个姐姐不堪欺辱选择自尽，她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每日做着做苦最累的洒扫活计，却仍旧会因为山野间绽放的野花而露出浅笑。

　　沉默的外表下是一颗柔软的心啊，念恩心想，就如同她轻柔的动作一样，这位长生姐姐对她的关怀，似乎比看起来还要多上许多。

　　轻柔的动作抚平了几分痛楚，念恩只觉周身被疲乏紧紧包裹，索性慢慢闭上双眼，感受微风的轻拂。

　　“过两日笒娘子就要来这边挑人了，脸颊的这几处就先不涂舒痕胶了，姐姐底子出挑，留点伤痕也是以防万一。”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的念恩突然听到平和的声音，抬眼便对上长生淡然的视线，心中一松，笑着“嗯”了一声。

　　一旁暗自拭泪的桑茹听罢，反手抹了下脸颊反对道，“还是涂上一点吧，万一耽误了伤势，往后落下疤痕可怎么办呀？”

　　听她如此说，长生也犹豫起来，原本放下的药瓶又拿了起来，抿着嘴等待念恩拿主意。

　　女子容貌美丽与否，首要的便是肤色白净如玉，莫说落疤，就是有个胎记都会被说为不详，甚至会成为人人避之不及的“丑女”。

　　为了躲避入选而以终生面容为代价，也难怪两人觉得不值，可念恩只是稍一考量，心中就有了答案。

　　“像我们这般处境，容貌只会成为危险，而疤痕或许会成为一道有力的护盾”，念恩坦然一笑，缓缓伸出手，覆住了长生微微颤抖的双手，看着头顶的朗朗明日，一字一顿道。

　　“我木念恩只有这条命，也只靠这条命，今日是雪狼，来日定要以手中长剑，杀尽天下奸佞！”

　　话音未落，桑茹就已经泪流满面，就连一向情绪内敛的长生，都禁不住红了眼睛，轻声叹息道。

　　“这条路何其艰险，古来胜者又何其寥寥，你又何苦……”

　　“两位姐姐的关心念恩都知晓，只是有些仇一定要报，有些人一定得除”，她慢慢闭上眼睛，“你们也看见了，恶人不除尽，天下便无宁日，好人也就无处安身”。

　　说话间，刘女官已经带着一队禁军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除了搬运狼尸以外，剩余的七八人就围在念恩周围，黑甲长刀，显然来者不善。

　　为首的队长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对念恩道，“公主殿下有令，贱奴木氏违抗命令，以寻常白狼冒充雪狼，罪该万死，然念在屠狼得力，特令尔等赐上鸩酒一杯”。

　　“木氏”，他皮笑肉不笑地抽动了下嘴角，从身后将士处取过酒杯，“一路走好……”

　　“谁啊，妈妈我刚来就让走？”

　　大门突然被用力推开，与这道风情万种的声音一同飘来的，还有混合着多种香料的浓郁香气。

　　层层叠叠的暗红色锦绸下，是一双被团绣包裹的三寸金莲，比周身戴满的名贵珠宝更难以忽视的，是她上下浮动的大片眼白。

　　或许在做花魁娘子时，这般灵活的眼神会被赞一句眼波流转，可在人老色衰的中年发福后，这样的目光只会被说作忸怩作态，不知检点。

　　可不得不承认，昔日的风月第一场所醉月阁在她的手里，成为了纵横十二城的首个情报组织，时至今日无论是何等身份，见到她都要恭敬地称上一句“笒娘子”。

　　方才还鼻孔朝天的禁军队长，在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刻就收敛了气势，向前两步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客气地招呼道。

　　“笒娘子，选人入阁不是定在三日之后，您今日便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殊不知这位笒娘子远比他神气得多，眼白几乎要翻到天上去，看都不看他一眼，轻飘飘地嗤笑一声。

　　“怎么，妈妈我竟不知，自己要做什么何时做都得先跟你，或者说你家公主一一汇报？”

　　她这副软硬不吃的模样，禁军队长早有领教，但此刻还是不免气得握紧双拳，心中暗骂若非这老妇手握太多秘辛，甚至连十二城许多失踪的地脉图都有备份，女王陛下又怎能容她嚣张跋扈，公主殿下更不会任凭她肆意妄为。

　　可气归气，说话时他还得刻意赔着小心，好不容易等他想好措辞，却只是抓住了一缕余香。

　　“你，抬起头来”，面对“老妖婆”的视线，姑娘们都小心地低下了头，而笒娘子也耐得住性子，当真一个个挑选起来。

　　察觉到长生指尖的颤抖，念恩也屏住了呼吸，因为她现在正在打量的不是别人，正是泪痕未干，一张粉面上梨花带雨的桑茹。

　　笒娘子似乎颇为满意，还特意让桑茹走上几步，看着她欲哭无泪的模样，念恩指尖微微发力，一颗石子恰好打在她弯起的膝盖后侧，下一秒，果见笒娘子在目睹她一瘸一拐的步态后略显失望的神情。

　　在那之后，她又面色沉沉地打量了不少姑娘，却始终没有再开口，直到路过互相倚靠的念恩和长生时，略有些浑浊的浅瞳蓦地一亮。

　　“你这伤倒不是大事，看身板倒是个有底子的，说两句话让妈妈听听。”

　　念恩的心提起又狠狠落下，察觉到手心的指尖越来越凉，她安慰般地轻摇了一下，旋即抬眼对上那道审慎的视线，自然也就没能注意到，旁边长生垂下的长睫下，眼中的失望多过担忧。

　　“多谢妈妈抬爱，奴婢名唤念恩”，她原本想尽力让嗓音嘶哑点，可以开口才发现声音早就艰涩得不成样子，连自己都觉得陌生而难听，就更不用说听惯了莺歌燕语的笒娘子了。

　　一如所料，浓妆妇人略显遗憾地叹了口气，却不是为她低哑的声线，而是听出了她深埋在声音中的血性与不屈。

　　行走风月多年，她深知青楼最不怕有原则的刚烈女子，因为在折磨和压迫下原则可以被扭曲，可一旦遇到烈性的硬骨头，那即使是她也无计可施，除了放手只能任由其燃烧殆尽。

　　在转身的瞬间，她与阴影处的刘女官短暂地交换了个眼神，旋即一挥衣袖，高傲地朝禁军队长摇了摇头。

　　队长莫名欣喜，以为念恩定会落选，正想要继续逼它饮下毒酒，只听一声轻笑，笒娘子刚好挡在了念恩身前。

　　“承蒙女王和公主厚爱，妈妈我今日可算收获颇丰”，她笑得千娇百媚，涂满丹蔻的指尖朝念恩微微一挑，“小姑娘，可愿随我回醉月楼？”

　　紧闭双眼的桑茹闻言差点儿惊呼出声，而一旁的长生也死死紧咬双唇，连唇瓣溢出血迹也浑然不觉。

　　在这一瞬间，念恩只觉自己当初真是瞎了眼，这哪里是什么“老妖婆”，分明就是自带光辉的“小仙女”啊！

　　一面是死，一面是可能死，根本不需要考虑，她当即表明了态度。

　　“能得妈妈青眼，念恩愿肝脑涂地，任您驱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