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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破局 风打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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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打着摆卷过棉田,带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不远处有鸟受惊飞过,留下振翅的声音。
贺灵顺着那道声音回头,只见小径尽头立着个人。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石青色暗纹锦袍,外头罩着鸦青斗篷,领口镶了一圈灰鼠毛,在惨淡的冬日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声量颇高,立在田埂上,身后是棉田与灰白的天,反倒衬得他眉目越发清晰。
那是一张极其清隽的脸。
肤色偏白,鼻梁挺拔,唇色浅浅的,像是被这寒气浸润过,带着淡淡的冷意。
最引人注意的还得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漆黑,像一对黑子,静静瞧着人时,叫人看不清什么情绪。
贺灵心头一跳,她虽从未见过沈家那位年轻的当家。但听园中妇人们私下议论过,据说这位沈三爷唤名沈昙,年方二十二,是沈老太爷嫡出的幺子。
只是老太爷半年前中风卧床,这偌大的家业便全部落到了这位三爷肩上。可沈家旁支虎视眈眈,这担子也不是好挑的。
只是沈昙既然能稳稳接下,就表明他不是什么好招惹的。
张世泽已经快步迎上去,躬身道:“三爷怎的亲自来了?这天寒地冻的,园子里又乱……”
“来看看。”沈昙声音淡淡,他目光扫过贺灵:“方才听见有人说,似是有办法救棉花?”
这话问的是张世泽,眼睛看的却是贺灵。
那双眼睛带来的压迫感极强,贺灵定了定神。
她前世在医院里见惯了各种生死场面,也见惯了各种医闹,也算是经历过大风大浪。
此刻她虽然心中微微发紧,但面上却未露怯色,只俯身行了行礼:“回三爷的话,是小女僭越了。”
沈昙没说话,贺灵自然知道他不是想听自己说这个,于是很上道的回复:“小女爹娘早年也在棉园做过工,曾听他们提起过,棉花若发黑腐烂,不一定是绝症,不知三爷可否容我一观棉田里的情景,小女也想出份力。”
她这话说的巧妙,话未说满,却表了心意。
一旁张世泽欲言又止。
方才贺灵的话还响在耳边,此刻见她面对三爷仍能不卑不亢,心中也难免生出几分敬意,这丫头怕不是寻常人物。
沈昙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贺灵今日穿的单薄,以至于脸颊也被风吹得发红,眼睛却清亮无比。
他忽然就想起前几日账房递来的册子,棉园今年收成惨淡,光赔付客商的定金就已是一笔巨款。
若这些棉株真的全部犁掉,来年从头再来,纵使沈家底子厚,也难免伤筋动骨。旁□□帮子人,恐怕又要借此说事,就更不用说这些依附棉花过活的工人。
一旦园子倒了,他们又该如何谋生?沈家能做到如今的家业,靠的可不是盘剥工人。
“你叫什么名字?”
“贺灵。”
“你说你爹娘曾在棉园做过工?”
“是,”贺灵垂下眼,“我爹爹原是青山村秀才,读过些杂书,娘年轻时也曾在棉园采过棉,后来爹爹病重,家中欠了债,小女才被送过来抵债做工。”
她这话半真半假。
原主爹确实是个秀才,也读过书,但究竟有没有农业知识,她就不得而知了,就更别提娘了,原主对她娘的记忆都少的可怜。
沈昙沉默了片刻,风卷起他斗篷的下摆,又带起他身后的发丝。
远处棉田里几个干活的工人偷偷朝这边望,他们不敢看得太明显,只时不时瞥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张掌事,”沈昙道:“带她进去看看。”
……
棉园占地颇广,分为内外两区。
外区是晒场、仓房和工人的住处,贺灵这些日子便是在外区晒场帮忙分拣棉花。内区才是真正的棉田,平日里只有采棉工和管事的能进去。
贺灵跟着沈昙他们穿过一道竹篱门,这才算见到了棉园的全貌。
大片棉田在眼前铺开,本该是白花花一片,此刻却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近处的棉株还算正常,棉桃半开,露出里头蓬松的棉絮,可越往里走,情形便越糟糕。
不少棉株叶片发黄卷曲,棉桃呈灰黑色,甚至有些从根部已经腐烂,伏倒在地与泥土混在一起,早已辨不出原貌。
贺灵蹲下身子细细查看。
印象中黑霉病是由一种真菌引起的病害,多在潮湿环境下爆发,于是她伸手捏了捏根部的泥土,泥土潮湿发粘。
贺灵眉头皱了皱,又扒开表层的土,往底下探了探指尖
——依旧是湿润的,不像是正常干旱冬季该有的状态。
况且这几日并未下雨,淮河水也未曾泛滥,棉田的排水系统按理来说是通畅,土壤有这等湿度,实在反常。
她起身沿着田埂往前走了一段,目光扫过棉田四周的排水沟,只见沟渠里积着浅浅的水,水色浑浊,飘了些枯叶杂草和虫子的尸体。
贺灵蹲在沟边看了看,忽然伸手拨开一丛枯草,底下竟堵着一块石头。石头不大,但正好卡在沟渠转弯处,将水流全部堵住。
她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身后传来沈昙的声音:“可有看出些什么?”
贺灵回过身,见他站在三步开外,依旧神色淡漠,只静静的看着她。
一旁的张世泽则跟在他身侧,脸上写满了忧虑。
“回三爷,这棉花生病,怕是根子坏了。”
沈昙眉梢微挑:“何意?”
“小女方才查看,发现棉田土壤过湿,像是排水沟堵塞,”贺灵顿了顿,抬眼看向他。
“这几日未曾有雨,淮水河也未涨水,平常棉田水渠打理得一向井井有条,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都不该如此潮湿。”
她话没说完,沈昙显然已经明白了。
除非是有人故意为之。
张世泽脸色一变,刚要开口却被沈昙拦下。
“小女不敢断言,”贺灵道,“只是这病来得蹊跷,黑棉病多发在梅雨季节或洪涝后,如今是腊月,天干物燥,怎的就会得这种病?”
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沈昙沉默半晌,那双浅色眸子里映出枯败的棉株,伴随着眨眼明明灭灭:“依你看,这病要怎么治?”
贺灵舔了舔唇:“病株已近三成,蔓延太快,单纯救治怕是不够。”
“那该如何?”
“找真正的病因,若是天灾只能认命,可若是……”
贺灵没有再说下去,可沈昙懂了。
他目光蓦然变冷,想起这半年来接手家业后遇到的种种阻挠。
先是族中几位叔伯对他这个年轻当家不服,明里暗里使绊子,然后是铺子里几位老掌柜倚老卖老,在账目上动手脚。
棉园是沈家重要的产业之一,每年产出占沈家总收入的三成。若今年颗粒无收,怕是那些虎视耽耽的人,就要借此发难了。
好一出连环计。
“三爷,”张世泽压低声音,“要不要暗中查查?”
沈昙却没有理会他的话,而是直接看向贺灵,问了个无关的问题:“你如今在园子里做什么工?”
贺灵愣了一下,如实回答道:“在外区晒场分拣棉花。”
沈昙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
他转身朝外走去,可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语气骤然冷下来:“你一个分捡棉花的,不在晒场好好干活,跑来在这胡言乱语,耽误功夫。”
说罢,他转头看向张世泽:“扣她今晚饭食,让她把今日没干完的活计补上。”
贺灵一顿,旋即很快反应过来,她连忙低下头做出惶恐模样:“小女知错,再也不敢了。”
沈昙没再看他,径直向外头走去。
一旁的张世泽忙跟上去,两人身影很快消失在棉田小径的尽头。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爽快,贺灵眯了眯眼睛。
只可惜,今晚没饭吃喽。
贺灵苦笑着摸了摸有些空瘪的肚子,不过罢了,饿一顿就饿一顿吧,总比被赶出去强。
她转身朝外走去,刚走出几步,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贺灵一回头,不知何时沈昙又折返回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随手丢在她脚边,然后转身就走。
贺灵不明所以地眨眨眼,弯腰捡起纸包,里面是两块还带着些许温热的桂花糕。
……
暮色降临,棉园渐渐安静下来。
工人们做完一天的活计,三三两两回屋歇息。
贺灵因着被罚,加上所罚她之人还是三爷,园子里无人敢放水,几乎堆了两三倍的活计给她。
待她做完手上活计时已是月上中天。
夜里的棉园格外寂静,北风停了,只剩下枯叶偶尔落地的细微动静。
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黑,唯有远处仓房的屋檐下的几盏灯笼,晃幽幽洒下一小片光晕。
彼时内区的竹篱门虚掩着,负责守夜的一队汉子,不知是否已经歇下,总之贺灵没有听到动静。
她在田埂里匍匐片刻,见没人过来,索性顺着田埂往前走。
白日里他刻意留意过那些被堵塞的位置,此刻凭借记忆,贺灵选择一处一处找去。
贺灵蹲在排水沟前,伸手探了探。
然而正当她要凑近些时,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浑身一僵,贺灵几乎下意识地迅速闪身躲到一丛棉花后。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很轻很慢,像是刻意放缓了动作。
借着月光便能瞧见一道黑影出现在田埂上,手里似是还提着什么东西。
那人先是左右张望片刻,确认无人后,便快步走到一处排水沟旁,蹲下身,将手中的东西往里塞。
贺灵心跳如雷鼓,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隐约看出是个纤细身材的女子,身上那衣服瞧着眼熟,像是园子里女工的装扮。
此刻她在做什么不言而喻。
贺灵捏紧了拳头,手里沁出冷汗,她试图挪动身子,想仔细瞧瞧那人的脸,但奈何她袖口不慎扯到了棉花枝,发出了“嘎巴”一声轻响。
那人瞬间扭过头,另一只手扬起了什么东西,便朝着贺灵扑过来。
心知眼前人不好对付,贺灵所幸也不再伪装,索性扯着嗓子大喊,试图把巡逻的工人引来。
“你是什么人?为何半夜擅闯棉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