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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困境 腊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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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北风卷着寒,横冲直撞地扑进江南地界。
云州城靠淮水河,平日里要不了这方冷,只是这天儿变得着实蹊跷,不少百姓都裹了厚绒衣。
城外的棉园不见往日的忙碌,颇有一派萧瑟之感。
几个妇人围坐在棉仓檐下,手里捏着棉籽,口中呵出的白气与棉絮混在一处,叫人辨不清模样。
说话的是个圆脸妇人,人都唤她周婶,彼时她压低了声音,眼睛往棉田深处瞟:“前儿个厨房的王妈,还有管库房的李二,都被主家给打发了。工钱都没结清,说是抵了园子的亏空。”
“可不是么。”旁边瘦高的刘嫂接话,手里动作不停,“这一茬棉花,收上来三成都是黑的烂的,卖给谁去?主家那边怕是撑不住了。”
“撑不住也得撑。”周婶撇嘴道:“沈家这么大的家业,还能因为棉田倒了?只是苦了我们这些做工的,一旦被遣回去,欠的债可怎么还?”
这话一出,几个妇人都沉默下来。
手中棉籽窸窣作响,混着北风刮过棉株的沙沙声,反衬得园子里一片凄清。
而不远处棉田外,一个身影正费力地挑着放棉的筐子。
贺灵将担子放下,直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腰。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色粗布衫子,袖口打了补丁却浆洗得干净。一头青丝用木簪简单挽起,又包了布巾,只留下几缕碎发贴在额前。
大概是因为劳作,她脸颊微红,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又被一阵萧瑟的风很快拂干。
贺灵生得不算姿容绝色,但眉清目秀。尤其是一双眼睛,浅褐色,生动得如同阳光下的湖,泛着碎金,波光粼粼。
她似乎是有些倦了,半阖着眼,用袖子草草擦擦额头的汗。
“听见没?”一旁的姑娘用手杵杵她,“咱们怕是待不久了。”
贺灵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框子里的棉花上。
那棉包半开,里头的絮丝本该洁白如雪,此刻却夹杂着灰黑色斑块,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显然并不是什么正常的棉花。
一旁的女工见她发呆,凑过来絮絮叨叨:“你倒是说句话呀,你说咱们要是被遣散了可怎么办?你欠张员外家的五十两银子拿什么还?我可是听说张员外家的管事可不是什么善茬,上回有个还不上债的,被逼无奈卖了闺女……”
贺灵手中动作一顿,叹了口气,她有些欲哭无泪。
她原本是现代社会三甲医院的妇科医生,只可惜二十八岁生日那晚因在手术台连轴转了多日,走出医院时眼前一黑,再睁眼就成了这个同名同姓的十六岁少女。
原主本是云州城外青山村人,娘亲早逝,半年前父亲又病重,为求医问药,向城中的富户张员外借了二十两银子。
可那员外绝非善人,利滚利下,到林父咽气时,已经成了五十两巨债。
张员外家派人来收债,却见贺家家徒四壁,别说五十两了,能抠出一块碎银都是稀奇。
员外家的管事索性将她抵到这棉园做工,工钱直接抵扣利息,毕竟贺灵这条小命可够不得五十两。
原主身子瘦弱,加上忧思过重。在棉园做了三个月工后,某日淋了大雨,高烧不退,一命呜呼。
再次醒来时,芯子已经换成了现在的贺灵。
她在心里算过,这五十两,按棉园女工每月五百文的工钱来算,自己恐怕得不吃不喝,干八年多才能还清本金,可这利息还在滚,还清债务难如登天。
张员外家可是云州城有名的笑面虎,表面上和气,背地里放印子钱,逼良为娼的勾当也没少干。
一旦这棉园撑不住将她遣回,那等待她的绝不是什么好下场。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贺灵捏捏眉心道。
“也是,左右也不是我们能解决的。”女工叹气道:“也真是时运不济……”
正说着,便瞧见棉园小径上匆匆走来一人。
来人四十岁上下,穿着半旧的藏青长衫,面容清瘦,眉头紧锁,正是棉园掌事张世泽。
贺灵等人见状,忙起身:“掌事的好。”
张世泽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棉田,似乎是叹了口气,旋即移开视线,朝账房的两人说了两句。
账房那几人点点头,似乎是得了命,转身离开。
贺灵见他站在田埂上,望着大片棉田出神。冬日阳光惨淡,照在他身上,又斜斜扯出长长的影子。
也不怪他愁。
这棉园里约莫三成的棉株都呈病态,有些甚至已经枯萎倒伏,怎么看都是奄奄一息了。
贺灵抿了抿唇,前世她是医生,专攻妇科,对棉花病这种农业相关的知识根本不精通。但好就好在前世互联网发达,她在刷手机时偶然看到过相关科普。
这病很像是黑棉病,那视频上好像还讲过一些病因和救治之法,不知及时处理能不能保住一部分收成。
她之所以这么了解这个病,还是因为曾经医治过一个姑娘。从农村到城里看病,也说着自家的棉生了这种病。两人关系不错,一来二去贺灵也知晓了个大概。
只是现在自己不过是一个抵债的女工,人微言轻,谁会听她的?谁又会信她?
正犹豫间,便见张世泽欲转身就走。
贺灵咬咬牙,出声道:“张掌事。”声音不算很大,但却成功让面前的人止住步子。女工们也都看过来,眼神中似有疑惑。
贺灵迈步上前,福了福身:“掌事,我有一事想问。”
“何事?”张世泽向来温和,对待工人也不曾刁难,很受众人的赞誉。
见他眉眼间有倦色,贺灵果断道:“园子里这黑棉病,家主可有处置打算?”
张世泽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能如何处置,这棉花卖不出去,只能销毁,至于棉花株,主家那头请了几个老农来看,却都是只知病因,却治不好,都说没救了,怕是得全部犁掉,明年再种。”
全部犁了?
贺灵心中一沉。
这意味着棉园今年不但颗粒无收,还要赔上种子,人工,甚至来年开春一大笔新苗的费用。
沈家纵使再家大业大,这恐怕也得大出血。
而像她们这种普通女工……
“张掌事,奴婢斗胆,”贺灵抬起头,目光定定看向对方,“这黑绵病或许有救。”
张世泽愕然:“你说什么?”
“奴婢曾听村里老人说过,棉花发黑腐烂,多是因水淹根所致,”贺灵思索着前世的记忆,“若能及时排干积水,剪除病株,再撒些石灰,或许可以遏制病情蔓延。”
“你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棉花病害?”旁边一汉子开口,瞧着是负责运送货的劳工,他拧着眉看向贺灵,语气不善:“主家那边请来的老农都说没救,你倒有法子?”
贺灵压根没理会他话中的嘲讽:“我不敢说懂,只是见过类似的情形,这信与不信,做与不做,可不是我一个女工做的上主。”
张世泽看着她,眼中闪过片刻思索。
这丫头他记得。
三个月前被那姓张的员外家送来抵债,话不多,干活倒是仔细。记得有一回园里有个女工腹痛难忍,还是她用土法子给缓解的。后来听说她爹原是村里唯一的秀才,读过些医书杂记。兴许这丫头耳濡目染,真知道些什么。
可此事毕竟关系重大。
“掌事,”贺灵见他犹豫,又开口:“我们这些人就靠棉园讨活计,这棉园若是倒了,我们被遣回去,养不了家糊不了口,也是死路一条。我如今愿意一试,也权当为自己,为大家挣条活路。”
这话可谓是说到众人心窝里去,不少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计,附和着贺灵。
“简直是胡闹!”一旁的管事则对着众人喝道:“都围在这干啥呢?今天的活计都做完了吗!当心着,若让我抓到谁的把柄,第一个轰出园子外!”
一旁众人则又默默退开,只是眼神还是不住地朝这边瞟。
张世泽却始终没说话。
贺灵知道这要求逾矩,但时间紧迫。按照她前世所了解的,黑棉病蔓延极快,若再拖几日,恐怕真的回天乏术。
“张掌事,”贺灵闭了闭眼睛,一字一顿道:“我心知您是为难,若救不回棉花,奴婢自愿签死契,终身在沈家为奴,抵那五十两债,我也拍着胸脯保证,今日一事全权由我自己负责。”
身旁的女工倒吸一口凉气:“贺丫头,你莫不是疯了!”
没疯,贺灵在心里默默回复道。
自己这一番话看似绝情,实际也算是为自己留了条小命。在旁人看来她现在是自由身,只需要还债,而若是赌约未成,自己则要终身为奴,是个很不划算的生意。
但只有贺灵自己知道,落回张员外手里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与其再被发卖到不知名的人家,还不如在沈家为奴。
一旁的张世泽也震惊的看着她,这死契一签,死都由主家,比抵债活期还不如,这丫头当真拼了一切了。
“你当真?”他沉声道。
“当真!”贺灵目光定定。
她向来不是个令人搓圆捏扁的主,前世能在手术台上同死神抢人,这一世也可以为自己搏一条生路。
贺灵撩起垂落在耳畔的发丝,“掌事的,现在可以带我去见主家了吗?”
她话音未落,便忽听身后有人走来,接着便是一道清冽的男声:“找我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