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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朔学会 ...

  •   朔学会用“他”来指代自己,是在那个下雪的早晨。
      在此之前,他的语言世界是破碎的:名词是具体的东西(书、面包、窗户),动词是具体的动作(吃、睡、看),而“我”这个概念,在洗脑后的混沌里,始终隔着一层雾。夏尔教过他“Je(我)”,但当朔试图说“Je suis Céleste(我是塞拉斯)”时,舌头总是打结,仿佛那个词重得抬不起来。
      雪是在黎明前开始下的。朔被窗外某种奇异的寂静惊醒——巴黎的街头声音忽然变得沉闷、柔软。他爬起来,赤脚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的一条缝。
      白色。
      缓慢飘落的、无穷无尽的白色,覆盖了街道、屋顶、窗台,把整个世界重新粉刷了一遍。朔盯着那些旋转下落的雪花,看了很久,直到脚底传来地板的冰冷刺痛。
      “Neige.(雪。)”夏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也醒了,披着外套走到窗边,站在朔身旁。
      朔重复这个词:“Neige.”
      然后他指着窗外,想说什么,但词汇不够。最后他只能笨拙地比划:白色的,冷的,从天上来的,很多的。
      夏尔明白了。他在黑板上写:
      Il neige.(下雪了。)
      朔盯着那个“Il(它)”。这个词他见过很多次,在“Il fait froid(天冷)”“Il pleut(下雨)”里,像一个没有实体的主语,指代天气,指代时间,指代某种模糊的存在。
      但今天,看着雪,他突然理解了另一种用法。
      他指着自己,说:“Je...(我……)”
      然后指向窗外的雪:“Il...(它……)”
      最后他指向夏尔,停顿了一下,说出了那个新词:“Tu...(你……)”
      夏尔的眼神变了。他放下粉笔,很慢地、很郑重地点了点头。
      朔明白了。语言的第三个维度打开了:不仅有东西和动作,还有说话的人、听话的人、和被谈论的第三方。我是“Je”,你是“Tu”,那个下雪的世界是“Il”。
      那天早餐时,朔尝试用这个新体系组织句子。面包有点硬,他指着面包说:“Il est dur.(它是硬的。)”发音笨拙,但语法正确。
      夏尔没说话,只是把果酱罐推近了些。
      朔涂果酱时果酱刀滑了一下,在桌布上留下一点红色痕迹。他抬头看夏尔,夏尔正低头看报纸,没注意到。朔小声说:“Je... je suis désolé.(我……我很抱歉。)”
      “Désolé”是昨天刚学的词,意思是“抱歉”。他用对了。
      夏尔抬起头,看了一眼桌布上的污渍,摇摇头表示没关系,然后继续看报纸。但朔看见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淡,很快消失。
      早饭后,夏尔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始教学。他走到书架前,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一本很薄的小册子,封面是浅蓝色的,没有字,只有一幅简笔画:一个孩子站在雪地里。
      夏尔把册子递给朔,示意他翻开。
      里面是手写的文字,字迹工整但略显稚嫩,像是孩子的笔迹。不是印刷体,是一个字一个字写上去的。每页只有两三行字,配着铅笔画的插图:一片雪花,一只冻红的鼻子,一串脚印。
      朔看不懂内容,但那些画他看懂了。他翻到某一页,插图是一个孩子伸手接雪花的画面,下面的文字里,他认出了几个词:“main(手)”“neige(雪)”“froid(冷)”。
      夏尔在黑板上写:
      J’avais ton âge.(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他指了指册子,又指了指自己。
      朔明白了。这是夏尔小时候写的东西。他小心地翻着那些脆弱的纸张,仿佛在触碰另一个时空的、十岁的夏尔·波德莱尔。
      翻到最后一页时,一张小纸片飘落出来。朔捡起来,那是一幅很小的铅笔画,画着一只鸟站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更稚嫩:
      “Je voudrais voler comme lui.(我想像它一样飞翔。)”
      朔盯着那句话。他认不全所有词,但“voler(飞翔)”这个词他见过——夏尔教过“oiseau(鸟)”时提过。他想像鸟一样飞翔。
      夏尔从他手里拿过纸片,看了一眼,表情有些复杂。他把纸片夹回册子里,合上,放回书架。
      然后他在黑板上写:
      On ne peut pas voler.(人不能飞。)
      写得很用力,粉笔几乎折断。
      朔看着他。夏尔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很年轻,但眼神里有种远超年龄的疲惫。朔突然意识到,这个教他词语、给他名字、承诺保护他的人,自己也还是个年轻人,只比他大十岁,却已经背负着那么重的东西:不稳定的异能,逼近的战争,还有这个突然闯进他生活的、麻烦的实验体孩子。
      那天上午的训练取消了。夏尔说头疼——是真的头疼,朔看见他按着太阳穴,脸色苍白——需要休息。他让朔自己复习学过的词,然后躺在那张靠背椅上,用一本书盖住脸,一动不动。
      朔安静地坐在行军床上,翻开夏尔给他的那本识字绘本,一页一页地看。书是给幼儿用的,图画简单,词汇基础:猫、狗、房子、太阳。他大部分已经会了,但还是认真地看,嘴唇无声地念出每个词的发音。
      窗外的雪还在下,但小了,变成细细的粉末。偶尔有马车驶过街道,车轮压过积雪的声音闷闷的。
      中午时分,敲门声响起。
      不是兰波那种有节奏的敲击,也不是索菲那种温和的轻叩,而是一种迟疑的、带着试探意味的敲门,三下,停顿,再三下。
      夏尔立刻拿掉脸上的书,坐直了。他看向门,眼神警惕,然后对朔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敲门声又响了。
      夏尔站起身,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低声问:“Qui est là?(谁?)”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说的是法语,但带着奇怪的口音,不是朔听过的任何一种:“Je cherche M. Baudelaire.(我找波德莱尔先生。)”
      夏尔打开门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亚洲面孔,四十岁左右,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戴着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顶黑色礼帽。他看起来很冷,鼻尖冻得发红,肩膀上落着未融化的雪花。
      “Je m’appelle Tanaka.(我叫田中。)”男人用那种带着口音的法语说,“Je viens de la part de... connaissances communes.(我受……共同熟人之托而来。)”
      夏尔没有让开:“Quelles connaissances?(什么熟人?)”
      田中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夏尔接过,看了一眼,朔看见他的手指突然收紧,名片边缘被捏出了褶皱。
      “Entrez.(进来吧。)”夏尔最终说,侧身让开。
      田中走进房间,摘下礼帽,拍掉肩上的雪。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空间:书架,书桌,行军床,坐在床上的朔。在看到朔时,他的目光停留了几秒,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难以解读的情绪——不是惊讶,更像是确认。
      “Asseyez-vous.(请坐。)”夏尔指着书桌旁唯一的另一把椅子。
      田中坐下,把礼帽放在膝上。夏尔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没有坐下,保持着距离。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雪落的声音从窗外渗进来。
      田中先开口:“Votre réputation vous précède, M. Baudelaire.(波德莱尔先生,久仰大名。)”
      “Épargnez-moi les politesses.(省去客套吧。)”夏尔的声音很冷,“Qu’est-ce que vous voulez?(你想要什么?)”
      田中笑了笑,笑容礼貌但没什么温度:“Direct, je vois.(直接,我明白了。)Très bien. Je représente des intérêts... disons, scientifiques.(很好。我代表一些……科学方面的利益。)Nous avons perdu un précieux sujet d’étude.(我们丢失了一个宝贵的研究对象。)Et nous avons des raisons de croire qu’il se trouve ici.(而且我们有理由相信他在这里。)”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朔。
      朔坐在床上,一动不动。他听不懂大部分对话,但“sujet d’étude(研究对象)”这个词他听懂了。在实验室,他们就是这么叫他的:第七号研究对象。
      夏尔的声音更冷了:“Il n’y a pas de ‘sujet d’étude’ ici.(这里没有‘研究对象’。)Il y a un enfant qui s’appelle Céleste.(只有一个叫塞拉斯的孩子。)**”
      “Céleste.(塞拉斯。)”田中重复这个名字,发音标准得不像第一次说,“Un joli nom.(好听的名字。)Mais vous savez comme moi qu’il a un autre nom.(但你我都知道他有另一个名字。)星見 朔。(星见朔。)”
      他说出那个日语名字时,发音准确,带着东京口音的干净利落。
      朔的心脏猛地一缩。那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他被洗脑过的记忆锁孔,转动,打开一些他宁愿保持关闭的东西:白色墙壁,刺眼的灯光,针管刺入脊椎的冰冷触感,还有那个声音——“你是星见朔,帝国第七号成功体。”
      他的呼吸变快了。太阳穴开始跳动。
      夏尔注意到了。他离开门板,走到朔身边,手轻轻按在他肩上,然后看向田中:“Sortez.(出去。)”
      田中没动:“Je ne suis pas venu pour le reprendre.(我不是来带走他的。)Pas encore.(至少现在不是。)”
      “Alors pourquoi?(那为什么来?)”
      “Pour évaluer.(来评估。)”田中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和一支钢笔,“Pour voir comment le sujet... pardon, comment le jeune Céleste s’adapte à son nouvel environnement.(来看看研究对象……抱歉,来看看年轻的塞拉斯如何适应新环境。)Vous faites du bon travail, M. Baudelaire.(你做得很好,波德莱尔先生。)Son taux d’acquisition linguistique est remarquable.(他的语言习得率很出色。)Et son contrôle des capacités semble s’améliorer.(而且他对能力的控制似乎也在改善。)”
      夏尔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Vous le surveillez.(你们在监视他。)”
      “Observation.(观察。)”田中纠正道,翻开笔记本,“C’est différent.(这不一样。)Nous devons comprendre les effets à long terme des interventions.(我们必须了解干预措施的长期效果。)Votre présence est une variable intéressante.(你的存在是一个有趣的变量。)”
      他快速记录着什么,钢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朔盯着那只钢笔。黄铜笔杆,黑色笔身,笔帽上有一个小小的银色装饰——一个圆圈,里面三个交错的箭头。
      普罗米修斯计划的标志。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房间里的一切都覆盖上一层淡金色的虚影,那是能力即将不受控制发动的征兆。脊椎深处的编码剂在共振,在尖叫,在提醒他这个男人来自哪里,代表什么。
      “Non.(不。)”夏尔突然说,声音很轻,但带着某种力量,“Tu ne l’utiliseras pas maintenant.(你现在不能使用它。)”
      朔看向夏尔。夏尔的手还按在他肩上,那只手很稳,温度透过布料传来,像锚点。
      “Respire.(呼吸。)”夏尔说,声音平静,“Comme je t’ai appris.(就像我教你的那样。)”
      朔深吸气。一、二、三、四。屏住。一、二。呼气。一、二、三、四、五、六。
      淡金色的虚影逐渐褪去。心跳慢了下来。
      田中停下笔,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Fascinant.(有趣。)Vous arrivez à le calmer.(你能让他平静下来。)Dans nos rapports, il était noté comme ‘instable’ et ‘imprévisible’.(在我们的报告里,他被标注为‘不稳定’和‘不可预测’。)”
      “Parce que vous le traitiez comme un objet.(因为你们把他当成物品。)”夏尔说,每个字都像冰块,“Pas comme un être humain.(而不是一个人。)”
      田中合上笔记本:“Une perspective intéressante.(一个有趣的观点。)Mais permettez-moi de vous rappeler, M. Baudelaire: il n’est pas entièrement humain.(但请允许我提醒你,波德莱尔先生:他并不完全是人。)Son ADN a été modifié, son système nerveux a été altéré, et son cerveau a été...(他的DNA被修改过,他的神经系统被调整过,他的大脑被……)”
      “Assez.(够了。)”夏尔打断他,“Sortez. Maintenant.(出去。现在。)”
      田中站起身,重新戴上礼帽:“Comme vous voulez.(如你所愿。)Mais sachez ceci: nous continuerons à observer.(但请知道:我们会继续观察。)Et quand le moment sera venu...(当时机成熟时……)”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他走向门口,在出门前,又回头看了朔一眼。这次他的目光里没有评估,没有计算,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东西:“星見くん、覚えていますか?(星见君,你还记得吗?)”
      他用日语说。纯正的、东京腔的日语。
      朔的身体僵住了。那句话像一根针,刺穿了他努力构建的法语屏障,直刺记忆深处那些被洗脑覆盖的区域。他记得那个声音,那个语调,在实验室里,在注射前,在那些“教导”他服从的课程里。
      “私たちはあなたを完成させます。(我们会完成你。)”田中继续说,声音很轻,“あなたはまだ未完です。(你还未完成。)”
      然后他转身离开,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房间里一片死寂。
      雪落的声音,呼吸的声音,心跳的声音。
      朔的视线又开始模糊。但这次不是淡金色虚影,是泪水。他不知道自己在哭,直到温热的液体滑过脸颊,滴到手背上。
      夏尔蹲下身,与他平视。他没说话,只是用手帕擦去朔脸上的泪水,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然后他在黑板上写:
      Tu pleures.(你在哭。)
      朔看着那些字母。是的,他在哭。为什么?因为害怕?因为记忆被唤醒?因为那个男人说他“还未完成”?
      夏尔擦掉,又写:
      C’est normal.(这很正常。)
      他指了指眼泪,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感到痛苦时,流泪是正常的。
      朔深吸一口气,试图止住眼泪,但做不到。泪水不断涌出,像是积攒了十年的堤坝终于决口。
      夏尔没有再写什么。他只是把朔拉进怀里,抱住他。不是那种安慰的轻拍,是一个紧紧的、用尽全力的拥抱,仿佛要把所有试图伤害这个孩子的力量都挡在外面。
      朔把脸埋在夏尔肩上,泪水浸湿了衬衫布料。他闻到了旧纸张、墨水和淡淡肥皂的味道,那是夏尔的味道,是这个房间的味道,是他这十天来学会称之为“安全”的味道。
      而那个男人,那个田中,带来了实验室的味道:消毒水,金属,还有那种要把人拆解成零件的冰冷审视。
      “Je ne veux pas y retourner.(我不想回去。)”朔小声说,用他破碎的法语。
      “Tu n’y retourneras pas.(你不会回去。)”夏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轻,但像誓言,“Je te le promets.(我向你保证。)”
      他们就这样待了很久,直到朔的眼泪流干,直到窗外的雪完全停了,天空露出铅灰色的、沉重的光亮。
      夏尔松开他,走到书架前,从最顶层拿下一个扁平的木盒。他打开盒子,里面不是书,不是文件,而是一把枪。
      一把老式的左轮手枪,枪身是暗沉的钢铁色,胡桃木握把已经磨得发亮。
      朔盯着那把枪。在实验室,他见过枪,在守卫的腰带上,在靶场的墙上。但夏尔拿出枪,这感觉不一样。
      夏尔检查了弹仓——空的——然后把枪放回盒子,盖上,放回原处。他转向朔,在黑板上写:
      Parfois, les mots ne suffisent pas.(有时候,词语不够用。)
      朔明白了。承诺需要力量来支撑。保护需要武器来兑现。
      那天下午,夏尔教了朔两个新词。
      Menace(威胁)
      Préparer(准备)
      他教得很认真,比教任何词都认真。不仅教发音,教意思,还教如何应对:保持冷静,观察弱点,寻找出口,必要时——战斗。
      朔学得很认真。因为他知道,那个叫田中的男人不是结束,是开始。实验室没有放弃他,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接近。
      傍晚,夏尔出门了一趟,说要去见索菲。他让朔留在房间里,锁好门,不要给任何人开。
      朔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坐在窗边的地板上,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街道。雪停了,但没化,世界被白色覆盖,安静得不真实。
      他想起田中的话:“你还未完成。”
      什么意思?他还缺什么?实验室要“完成”他什么?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普通的手,瘦小,指节分明,指甲缝里还有今天上午玩雪时留下的污渍。但在这皮肤之下,是修改过的DNA,是调整过的神经系统,是被植入过文字编码剂的大脑。
      他不是完全的人。至少,不是自然意义上的人。
      那是什么?
      他想起魏尔伦。那个空洞的金发青年,体内有同样的空洞,同样的“未完成”感。他们是同类,是被制造出来的东西,被设计成武器的东西。
      但夏尔叫他塞拉斯,给他名字,教他词语,拥抱他,承诺保护他。
      如果夏尔是对的——如果他不只是实验体,不只是武器,而是可以成为一个人——那么“完成”他的是什么?是实验室的改造?还是夏尔教他的这些词语、这些名字、这些温柔的触碰?
      他不知道。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煤气灯一盏盏亮起,在雪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斑。
      对面屋顶上,纸乌鸦又出现了。它站在烟囱旁,红水晶眼睛在夜色中闪烁,像永不闭合的监视之眼。
      朔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拿出夏尔小时候写的那本小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字:
      “Je voudrais voler comme lui.(我想像它一样飞翔。)”
      他合上册子,放回原处。
      然后他回到窗前,对着那只纸乌鸦,用他刚学会的、还不太自信的法语,轻声说:
      “Je ne suis pas un oiseau.(我不是鸟。)”
      停顿。
      “Je ne veux pas voler.(我不想飞。)”
      再停顿。
      “Je veux rester ici.(我想留在这里。)”
      纸乌鸦歪了歪头,仿佛在记录这些句子。然后它展开翅膀,无声地飞走了,消失在巴黎冬夜的黑暗里。
      朔看着它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直到楼下传来夏尔的脚步声,直到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响起,直到门打开,夏尔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包——晚餐。
      “Ça va?(还好吗?)”夏尔问,声音里有掩不住的疲惫。
      朔点点头,走过去接过纸包。里面是热腾腾的馅饼,散发着肉和蘑菇的香气。
      他们坐在书桌旁吃晚餐,沉默着,但不再是因为语言不通,而是因为各自心里都装着沉重的东西。
      睡前,夏尔在黑板上写下了今天的最后一个词:
      Demain(明天)
      然后他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但他们会一起面对。
      朔点点头,爬上床。夏尔吹灭蜡烛,房间里陷入黑暗。
      在彻底入睡前,朔听见夏尔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不是对他说的,更像是自言自语:
      “Je ne les laisserai pas te prendre.(我不会让他们把你带走。)”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像誓言,像祈祷,像对抗整个世界的一粒微小但坚定的石子。
      而窗外,巴黎的夜空无星无月,只有雪后干净的黑暗,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来处的声响,像这个不安世界的呼吸。
      怀表在床头嘀嗒作响。
      秒针一格一格向前,丈量着此刻的安宁,也倒数着未知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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