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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朔学会 ...

  •   朔学会的第一个完整问句,是关于时间的。
      那天早晨他醒来时,夏尔已经坐在书桌前,就着煤气灯的光线在写东西。窗外的天还是深灰色,雪后的巴黎沉浸在一种凝胶般的寂静里。朔从行军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着夏尔伏案的背影,突然想问:
      什么时候了?
      不是因为他想知道时间——怀表就在床头嘀嗒走着——而是因为他想确认,这个时刻是真实的,他不是又回到了实验室的某个清晨,醒来面对白色墙壁和穿白大褂的人。
      他张嘴,试着组织那些新学的词汇:“Quelle... heure... est-il?(几……点……了?)”
      发音破碎,语法勉强,但夏尔听懂了。他转过身,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看了看怀表:“Il est six heures et demie.(六点半。)”
      朔点点头。六点半,冬季的清晨,巴黎左岸的公寓,夏尔在写作,他在床上,安全。
      然后他问出了第二个问题,这次更流畅些:“Tu as dormi?(你睡了吗?)”
      他看见了夏尔眼下的青黑,看见了桌上散乱的稿纸和几乎见底的墨水瓶。
      夏尔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Un peu.(睡了一点。)”
      朔爬下床,赤脚走到书桌旁。桌上摊开的笔记本里写满了字,那些法文字符在朔眼中微微发光,传递出零散的意象:黑暗、坠落、根茎、腐败的甜香。是诗,关于痛苦的诗。
      夏尔合上笔记本:“Ce n’est rien.(没什么。)”
      但朔知道那不是“没什么”。夏尔的异能“恶之花”以痛苦为养料,写痛苦的诗是控制能力的方式,但也是消耗。写一整夜,意味着昨夜那些黑色的文字花瓣几乎要失控。
      朔伸出手,不是去碰笔记本,而是去碰夏尔放在桌上的手。那只手很凉,指尖有墨水的痕迹。
      夏尔看着他,没说话。
      朔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表达,于是做了个简单的动作——他握住夏尔的手,双手合拢,像在焐热一块冰。然后他抬起头,用刚学会的问句形式,笨拙但认真地问:
      “Ça va?(还好吗?)”
      索菲问过他的话,他现在问夏尔。
      夏尔的表情变了。不是笑,不是皱眉,是一种复杂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柔软的东西,在他总是疲惫的眼睛里一闪而过。他反手握了握朔的手,点头:
      “Ça va.(还好。)”
      早餐时,朔问了第三个问题。
      夏尔热了昨晚剩下的馅饼,两人分着吃。朔咬了一口,馅饼已经不太脆了,但内馅还是温的。他指着馅饼,看向夏尔:
      “Tu aimes ça?(你喜欢这个吗?)”
      夏尔愣了一下,似乎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看了看手里的馅饼,又看了看朔,最后说:“C’est... suffisant.(这……够了。)”
      不是喜欢,不是不喜欢,是“够了”。足够果腹,足够维持生命,足够继续活下去。
      朔明白了。对夏尔来说,食物不是享受,是燃料;睡眠不是休息,是必需的暂停;写作不是创作,是控制体内恶魔的方式。
      他低头吃自己的那份,没再问问题。
      早饭后,夏尔说要出门一趟,去见“能弄到东西的人”。朔没问具体是什么东西,但夏尔出门前检查了那把左轮手枪——这次装了子弹——的动作说明了一切。
      夏尔把枪留在房间里,藏在一摞书后面,对朔比划:如果有人强行闯入,必要时可以用。然后又比划:但最好躲起来,不要正面冲突。
      朔点头。他不想碰枪。在实验室,枪意味着守卫,意味着服从,意味着死亡威胁。
      夏尔走后,朔锁好门,回到房间中央。雪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带。尘埃在光带中舞动,缓慢,安静。
      他坐在光带里,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阳光把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普通的人手,但里面的东西不普通。
      “你还未完成。”田中昨天说的话在脑子里回响。
      什么意思?
      他闭上眼睛,试着回想实验室的细节。但洗脑像一层浓雾,把那些记忆包裹得严严实实。他能感觉到雾后面有东西——针管,手术台,电流,还有那些反复播放的日语指令——但看不清具体画面。
      他集中注意力,像夏尔教的那样深呼吸,试图穿透那层雾。
      吸气,一、二、三、四。
      屏住,一、二。
      呼气——
      眼前突然出现了光。
      不是房间里的阳光,是另一种光:淡金色的,纤细的,像蜘蛛丝一样在空气中纵横交错的线。它们连接着房间里的物体:从书架上的一本书连接到书桌,从书桌连接到椅子,从椅子连接到地板上的光斑。还有更细的线,几乎看不见,连接着尘埃与尘埃,连接着光线与阴影。
      朔睁开眼睛。线还在。
      他伸出手,指尖靠近最近的一根线——那根从怀表连接到床头柜的线。当他的手指几乎触碰到时,线突然发出更亮的光,然后一段画面涌入脑海:
      夏尔昨晚睡前给怀表上发条的画面。手指转动表冠,三十圈,然后合上表盖,放在床头柜上。动作熟练,表情疲惫。
      记忆。这根线连接着怀表和“被上发条”这个过去的事件。
      朔收回手,线恢复原状。
      他转向另一根线——从门连接到门锁。触碰,画面:夏尔今早出门时从外面锁门,钥匙转动两圈,停顿,确认锁好了才离开。
      也是过去。
      他一根一根地尝试。书架上的书与“被夏尔翻阅过”相连;桌上的墨水瓶与“昨天打碎又被恢复”相连;甚至他自己与行军床之间也有一根线——与“昨夜在此入睡”相连。
      这些都是因果线。物体与影响它的事件之间的连接。
      然后他看见了不一样的线。
      从窗户连接到外面街道的线,不是金色的,是半透明的,几乎看不见,像水汽。他触碰——
      画面涌入,但不是过去的,是将来的:
      一辆马车驶过街道,车轮压过未化的积雪,留下深深的车辙。车夫打了个喷嚏。时间大约是……十分钟后?
      朔猛地收回手。半透明的线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未来的因果线。不稳固,随时可能改变,所以几乎看不见。
      他心脏狂跳。这不是“回溯”,这是“预见”。他看见了还没发生的事。
      代价立刻来了。剧烈的头痛,像有锤子在敲打太阳穴。同时,熟悉的空虚感——又一段记忆被挖走了。这次他忘了什么?试着回想,发现想不起昨天晚饭时馅饼里除了肉和蘑菇还有什么蔬菜。
      还好,不太重要。
      他撑着地板,深呼吸,等待头痛过去。这时,他看见了最奇怪的线。
      从他自己身体里伸出的线,不是一根,是无数根,像蒲公英的冠毛一样向四面八方发散。有些线是金色的,连接着过去的事件:他从马赛到巴黎的火车,他在巷子里使用能力,夏尔给他起名。有些线是半透明的,伸向未来,消失在空气中,看不见尽头。
      还有几根线,是黑色的。
      粗重,扭曲,像腐烂的藤蔓,从他脊椎的位置伸出来,一直延伸,穿过房间的墙壁,伸向远方。他触碰其中一根——
      画面涌入:白色的房间,手术台,戴着口罩的人影,针管刺入脊椎的冰冷刺痛。实验室的记忆,被洗脑覆盖但依然存在的记忆。
      他松开手,冷汗已经湿透了衬衫。
      这些黑线连接着他与实验室,连接着他与那些改造,连接着他“非人”的部分。
      他还未完成。因为实验室的改造只完成了一半?还是因为有什么东西被中断了?
      他不知道。
      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想找点东西分散注意力。手指拂过书脊,那些书与“被阅读”“被书写”“被购买”之间的因果线在眼中浮现,密密麻麻,像文字的神经网络。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线消失了。
      再睁开,线还在,但淡了些,如果不集中注意力就看不见。
      新能力。不是主动发动的,是被动感知的。当他深入思考“因果”这个概念时,这些线就会显现。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能看见事物之间的联系,过去与未来的连接,原因与结果的脉络。
      也意味着他的大脑——被改造过的大脑——正在以他无法控制的方式进化。
      窗外传来马车声。朔走到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去:一辆马车驶过街道,车轮压过积雪,留下深深的车辙。车夫打了个喷嚏。
      和预见的一模一样。
      他后退一步,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下午两点,夏尔回来了。带着一个鼓囊囊的帆布包,脸色比出门时更苍白,但眼神坚定。
      他把包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几盒子弹,一些罐头食品,一捆蜡烛,还有一个小医药箱。
      朔看着他收拾这些东西,突然问:“Ça commence?(开始了吗?)”
      夏尔动作一顿,抬头看他:“Quoi?(什么?)”
      “La guerre.(战争。)”朔说,用昨天刚在聚会上学会的词。
      夏尔沉默了很久,最后点头:“Bientôt.(很快。)”
      他把子弹装进左轮手枪的弹巢,一颗,两颗,六颗。合上弹巢,转动,咔嚓一声。
      然后他教了朔两个新词:
      Cacher(隐藏)
      Fuire(逃跑)
      他画了公寓的平面图,标出可能的藏身点:书架后的死角,床底,壁炉里(如果没生火的话)。然后画了附近的街道图,标出三条逃生路线,每条都有备用出口。
      “Si quelqu’un vient pour te prendre...(如果有人来抓你……)”夏尔指着那些路线,“Tu fuis.(你逃跑。)Ne te bats pas.(不要战斗。)Tu cours.(你跑。)Toujours.(一直跑。)”
      朔点头。他记住了那些路线,记住了那些藏身点。
      但他心里知道:如果实验室的人真的来了,如果来的不只是田中一个人,而是带着武器、带着异能者的抓捕队,逃跑可能不够。
      需要别的办法。
      那天傍晚,兰波和魏尔伦来了。
      没有敲门,门锁自己转动——兰波的能力,空间操作,开锁对他来说像呼吸一样简单。他们走进房间时,夏尔正在教朔一个新动词:Se battre(战斗)。
      兰波停在门口,嘴角挂着那种熟悉的、玩味的笑:“Enseigner la violence, Baudelaire?(教暴力吗,波德莱尔?)Ce n’est pas très poétique.(这不太诗意。)”
      夏尔站起身,把朔挡在身后:“Qu’est-ce que tu veux cette fois?(这次你想要什么?)”
      “Juste parler.(只是聊聊。)”兰波走进来,魏尔伦跟在他身后,像沉默的影子,“J’ai une proposition.(我有个提议。)”
      “Je ne suis pas intéressé.(我不感兴趣。)”
      “Tu devrais l’être.(你应该感兴趣。)”兰波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翘起腿,“Pour le petit.(为了小家伙。)”
      他的目光越过夏尔,落在朔身上。
      朔看见从兰波身上伸出的因果线。密密麻麻,大部分是黑色的,连接着暴力、背叛、痛苦。还有一根特别粗的线,深红近黑,连接着他和魏尔伦——扭曲,纠缠,像两条互相绞杀的蛇。
      而魏尔伦身上的线更可怕:几乎所有的线都是黑色的,从他脊椎的位置伸出来,连接着实验室、手术、改造。只有那根连接兰波的线是深红的,但与其说是连接,不如说是寄生——兰波的线刺入魏尔伦的身体,像树根扎进土壤。
      朔移开目光。看那些线让他想吐。
      夏尔没有坐下,保持着站姿:“Quelle proposition?(什么提议?)”
      兰波从外套内袋掏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打开。里面不是烟,是几支细长的玻璃安瓿瓶,里面装着淡蓝色的液体。
      “Stabilisant.(稳定剂。)”兰波拿起一支,对着光看,“Pour les expérimentaux.(给实验体用的。)Ça calme les réactions secondaires.(它能平息副作用。)Ça réduit la douleur.(减轻疼痛。)Ça empêche la... dégradation.(防止……退化。)”
      魏尔伦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非常轻微,但朔看见了。
      夏尔盯着那些安瓿瓶:“Où as-tu eu ça?(你从哪弄来的?)”
      “J’ai mes sources.(我有我的渠道。)”兰波把安瓿瓶放回去,“Verlaine en a besoin.(魏尔伦需要。)Sans ça, il commence à... se désagréger.(没有这个,他开始……解体。)Physiquement et mentalement.(身体上和精神上。)”
      朔看向魏尔伦。金发青年站在那里,眼睛盯着地板,但朔能看见他身上的黑色因果线在不稳定地脉动,像随时会断裂的琴弦。退化,解体,实验室造物的最终结局。
      “Et?(然后呢?)”夏尔的声音很冷,“Qu’est-ce que ça a à voir avec nous?(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兰波笑了:“Ton petit en a besoin aussi.(你的小家伙也需要。)Tu ne le vois pas?(你没看见吗?)Les mêmes symptômes.(同样的症状。)Les maux de tête.(头痛。)Les pertes de mémoire.(记忆丧失。)Et bientôt, les tremblements, les hallucinations, la douleur constante.(很快,颤抖,幻觉,持续的疼痛。)”
      朔的呼吸停了一瞬。兰波说的症状,他确实都有。头痛,记忆丢失,还有今天看见因果线时的剧烈不适。
      “Comment tu sais?(你怎么知道?)”夏尔问。
      “Parce que Verlaine le sent.(因为魏尔伦感觉到了。)”兰波拍了拍魏尔伦的肩膀,“Ils sont du même modèle.(他们是同一型号。)Mêmes modifications, mêmes défauts.(同样的改造,同样的缺陷。)Même besoin de stabilisant.(同样需要稳定剂。)”
      魏尔伦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的蓝眼睛看向朔。这一次,他的目光里没有探测,没有空洞,只有一种赤裸裸的、近乎绝望的共鸣:你也一样,你也会痛苦,你也会解体,除非……
      “Et en échange?(作为交换?)”夏尔的声音绷紧了,“Qu’est-ce que tu veux?(你想要什么?)”
      兰波合上金属盒:“Son aide.(他的帮助。)”
      “Pour quoi faire?(做什么?)”
      “Calmer Verlaine.(让魏尔伦平静。)”兰波说得很简单,但话里的意思让房间里的温度骤降,“Comme il t’a calmé hier.(就像他昨天让你平静一样。)Tu te souviens, Baudelaire?(你记得吗,波德莱尔?)Les fleurs noires qui se sont calmées quand il les a touchées.(那些黑色的花在他触碰时平静了。)”
      朔想起来。昨晚,夏尔被“恶之花”反噬时,他碰了那些黑色文字,它们就平息了。
      “Il peut faire la même chose pour Verlaine.(他能为魏尔伦做同样的事。)”兰波继续说,“Les réactions incontrôlables, les douleurs... il peut les apaiser.(那些失控的反应,那些疼痛……他能平息它们。)Juste quelques minutes par jour.(每天只需要几分钟。)En échange, je vous donne du stabilisant.(作为交换,我给你稳定剂。)Assez pour vous deux.(足够你们两个用。)”
      夏尔沉默了。朔能看见他身上的因果线在剧烈波动:保护朔的线,对抗兰波的线,还有一根连接着痛苦记忆的深色线——大概关于某个他没能保护的人。
      “Non.(不。)”夏尔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坚定,“Il n’est pas un outil.(他不是工具。)”
      兰波的笑容消失了。他站起身,走向门口,魏尔伦无声地跟上。在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朔一眼:
      “Pense à la douleur.(想想疼痛。)Quand elle viendra.(当它来临时。)Et elle viendra.(它一定会来。)Tu sauras où me trouver.(你会知道在哪找我。)”
      门关上。房间里恢复了安静,但空气里还残留着兰波带来的压迫感,和魏尔伦身上那种绝望的共鸣。
      朔看着夏尔。夏尔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紧,手撑在书桌上,指节发白。
      “C’est vrai?(是真的吗?)”朔小声问,“J’ai besoin de... stabilisant?(我需要……稳定剂吗?)”
      夏尔转过身,表情疲惫:“Je ne sais pas.(我不知道。)”
      “Mais la douleur...(但是疼痛……)”
      “On trouvera une autre solution.(我们会找到别的办法。)”夏尔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Je ne te laisserai pas devenir un outil pour Rimbaud.(我不会让你成为兰波的工具。)Jamais.(永远不。)”
      朔点点头。他相信夏尔。
      但他也感觉到脊椎深处隐约的、新出现的刺痛,像有细小的针在轻轻扎刺。还有脑子里,那些被挖走记忆的空洞,似乎在扩大。
      代价在累积。能力在成长,代价也在成长。
      那天晚上,夏尔没有写作。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暗的街道,手里握着那把左轮手枪,但没有打开保险。朔躺在行军床上,假装睡着,但其实在看着天花板,试着不去看那些浮现在黑暗中的因果线。
      他看见从自己身体伸出的黑线,在房间里蔓延,一根伸向夏尔(保护),一根伸向窗外(危险),还有无数根伸向未知的未来。
      他还看见一根新的线,非常细,几乎看不见,从他脊椎的位置伸出,穿过墙壁,伸向远方——实验室的方向。线的颜色在变化,从黑色慢慢变成深红,像在苏醒,像在呼唤。
      “你还未完成。”
      田中的话在黑暗中回响。
      完成是什么?是更多的改造?是稳定剂?是成为完美的兵器?还是……
      他想起夏尔教他的词语,给他的名字,按在他肩上的手,那个紧紧的拥抱。
      也许“完成”不是实验室给的东西。也许“完成”是他自己选择成为什么。
      但前提是他能活到做出选择的那一天。
      窗外,巴黎的冬夜漫长而寒冷。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声音在雪后的寂静中传得很远。
      夏尔终于动了动,起身走到朔床边,替他掖好被角。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他。
      朔闭着眼睛,假装熟睡。
      他感觉到夏尔的手在他头顶停留了一秒,很轻,几乎感觉不到,然后离开。
      脚步声走远。椅子被拉开的吱呀声。然后又是寂静。
      朔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夏尔的轮廓。那个年轻的诗人坐在窗前,背挺得笔直,像守护某个脆弱之物的哨兵。
      他握紧胸口的鸢尾花徽章,银质冰凉。
      然后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在梦里,他看见无数的因果线,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覆盖了整个巴黎。他在网的中心,每一根线都连接着他,拉扯着他,向不同的方向。
      有声音在网的另一端低语,用日语,用法语,用他听不懂的语言:
      完成。
      回来。
      成为。
      他醒来时,天还没亮。夏尔还在窗前,保持同样的姿势,像一尊疲惫的雕像。
      朔坐起来,轻声问:
      “Quelle heure est-il?(几点了?)”
      夏尔看了看怀表:“Quatre heures.(四点。)”
      还早。离天亮还有两个小时。
      朔下床,走到夏尔身边,坐下。两人都没说话,看着窗外深蓝色的、雪后的巴黎凌晨。
      远处,第一盏煤气灯被点亮,像黑暗中的一粒微弱但坚定的火星。
      然后第二盏,第三盏。
      光在蔓延,缓慢但不可阻挡,像某种对抗黑夜的、温柔的起义。
      朔看着那些光,突然说:
      “Je veux rester ici.(我想留在这里。)”
      不是疑问,是陈述。用他刚学会的、还不太熟练的语言,说出最确定的事。
      夏尔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两人的手都很冷,但握在一起,就慢慢有了温度。
      窗外,光在继续蔓延。
      黑夜还很漫长,但黎明总会到来。
      至少,在这个时刻,在这个满是书的房间里,他们握着手,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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