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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普罗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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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罗旺斯的清晨来得格外早。五点半,第一缕阳光就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木地板上切出金黄色的条纹。朔先醒的——他的生物钟被实验室训练刻得太准,即使现在安稳了,也总在黎明前自然醒来。
他发现自己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侧躺着,背贴着夏尔的胸膛。夏尔的手臂依然环在他腰间,掌心自然地搭在他小腹上,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传递过来。朔能感觉到夏尔平稳的呼吸拂过后颈,温热,规律,像某种无声的摇篮曲。
他不敢动,怕吵醒夏尔。诗人总是睡得很浅,一点声响就会醒。于是朔就那样安静地躺着,感受着这个陌生的、亲密的早晨。
阳光缓慢移动,爬上床沿。一条光带落在夏尔搭在他腰间的手上——那是一只诗人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尖和虎口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边缘有些细微的毛糙,大概是翻书时磨损的。
朔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轻轻抬起自己的手,覆盖在夏尔的手背上。
皮肤相触的瞬间,他感觉到脊椎深处那些文字编码剂微微波动——不是失控,而是一种温柔的共鸣,像平静湖面被投入一粒小石子,荡开轻柔的涟漪。同时,一种模糊的感知流向他:不是读心,而是情绪的轮廓……夏尔睡得很沉,梦里没有黑暗的诗句,只有某种温暖的、毛茸茸的感觉(猫?阳光?还是……他?)。
就在这时,夏尔动了。
不是醒来,只是无意识地收紧了手臂,把朔往怀里又带了带。鼻尖蹭过朔的后颈,发出一个含糊的、几乎听不清的音节:“……拉……斯……”
在叫他。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叫他。
朔的心脏突然跳得很快。他屏住呼吸,等待着,但夏尔没有再动,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悠长。
阳光继续移动,爬上了朔的脸。他闭上眼睛,让暖意覆盖眼皮。厨房里传来房东太太卡特琳准备早餐的轻微响动——陶瓷碗碟的碰撞声,水龙头的流水声,还有她哼唱的普罗旺斯古老歌谣,断断续续的,像远处飘来的风。
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夏尔醒了。
朔能感觉到那变化的节奏:呼吸的频率微微改变,肌肉轻微的紧绷,然后是意识回归时那种特有的、几乎不可察的停顿。
“早安。”夏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比平时低沉些,震得朔的耳廓微微发麻。
“早安。”朔小声说,还是没有动。
夏尔的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手臂却没有收回,依然环着他:“你醒多久了?”
“一会儿。”
“怎么不叫醒我?”
“你在做梦。”朔说,然后顿了顿,“你梦到什么了?”
身后沉默了几秒。然后夏尔的声音带着笑意:“一只猫。黑色的,眼睛是金色的,在阳光下打盹。很温暖。”
朔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梦,但他选择相信。
他们就这样又躺了十分钟,谁也没说话,只是共享着同一个被窝的温暖,听着窗外早起鸟儿的鸣叫,和远处村庄渐渐苏醒的声音。
最后是朔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夏尔笑了,胸腔的震动传到朔背上:“饿了?”
“嗯。”
“那起床吧。卡特琳今天应该烤了羊角包,我闻到黄油味了。”
夏尔先起身。朔感觉到身后的温暖撤离,清晨的微凉空气立刻填补了空缺。他翻过身,看见夏尔坐在床沿,背对着他,正在用手指梳理睡得有些凌乱的黑发。晨光给他单薄的肩胛骨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帮我一下?”夏尔侧过头,指了指自己脑后,“有根头发缠在扣子上了。”
朔坐起来,跪在床上,凑过去看。夏尔睡衣领口最上面的扣子确实缠了几根头发。朔小心地解开,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夏尔后颈的皮肤——温暖,光滑,能感觉到脊椎微微的凸起。
解开了。但朔没有立刻退开。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下巴几乎搁在夏尔肩上,能闻到诗人身上特有的味道:旧纸张、淡淡的墨水、睡眠的温暖,还有一点……可能是昨晚热红酒残留的肉桂香。
“塞拉斯?”夏尔轻声问。
“嗯。”
“你在闻我?”
朔的耳朵红了:“没有。”
“说谎。”夏尔笑了,但没有动,任由朔保持着那个亲密的距离,“不过允许你闻。毕竟我昨晚也闻了你很久——你头发里有薰衣草香皂的味道,还有一点……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
这些话太直白了。朔感觉脸在发烫。他想退开,但夏尔突然侧过脸——他们离得太近了,这个动作让两人的鼻尖几乎相碰。
晨光里,夏尔的眼睛是深褐色的,但此刻映着窗外的天光,显得异常清澈。朔能看见自己小小的倒影在那双眼睛里。
“早上通常应该有个早安吻。”夏尔说,声音很轻,像在讨论天气,“但考虑到我们还没刷牙……”
“我不介意。”朔脱口而出,然后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夏尔挑眉:“哦?”
“我是说……”朔语无伦次,“如果你也不介意……”
夏尔没有回答,而是用行动代替——他转过来一点,吻了吻朔的嘴角。很轻,很快,像蝴蝶停留了一瞬。
“好了,”夏尔站起身,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走向衣柜,“现在去洗漱。我先下楼帮卡特琳摆桌子。”
朔呆呆地跪在床上,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刚才被吻过的地方。
等到朔洗漱完下楼时,早餐已经准备好了。长条木桌上摆着还温热的羊角包、黄油、果酱、切好的水果,还有一大壶咖啡和一罐蜂蜜。卡特琳正哼着歌往花瓶里插新鲜的迷迭香。
“啊,小莱昂醒了!”卡特琳用她的大嗓门说,“快坐下,今天的羊角包特别酥,我多放了一点黄油——你们男孩子要多吃点,太瘦了!”
朔在夏尔旁边坐下。夏尔已经换好了衣服,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头发梳得整齐。他正在往自己的咖啡里加糖,动作优雅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要蜂蜜吗?”夏尔把蜂蜜罐推过来。
“嗯。”
夏尔舀了一勺蜂蜜,不是直接递给朔,而是悬在他的吐司上方:“手。”
朔伸出手。夏尔把蜂蜜倒在他指尖——温热的,琥珀色的,在晨光下晶莹剔透。
“舔掉。”夏尔说,语气平静,但眼睛里有恶作剧般的光。
朔愣住了。他看着自己指尖的蜂蜜,又看看夏尔,再看看一旁假装没看见但嘴角疯狂上扬的卡特琳。
最后,他红着脸,慢慢把指尖放进嘴里。
蜂蜜很甜。太甜了。甜得他几乎尝不出别的味道。
夏尔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吃自己的羊角包。但他的脚在桌子下轻轻碰了碰朔的小腿。
早餐在一种微妙的、甜蜜的沉默中进行。卡特琳不停地给他们添食物,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的八卦:皮埃尔家的母鸡下了双黄蛋,老教堂的钟需要修理了,下周有集市会有马戏团来……
夏尔偶尔回应几句,朔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小口吃着涂了厚厚黄油和果酱的面包。他的脚尖在桌子下悄悄寻找夏尔的脚,找到后,就轻轻地贴着,像两个偷偷握手的孩子。
吃完早餐,卡特琳开始收拾桌子。夏尔站起身:“今天上午我要去邮局寄稿子,然后去杜兰德医生那里拿新配的药。你要一起吗?”
朔点头。
“那去换衣服吧。穿那件蓝色的衬衫,很适合你。”
朔上楼换衣服时,在镜子前停留了一会儿。蓝色的棉质衬衫是夏尔上周在集市上给他买的,说“这个颜色会让你想起南法的天空”。他穿上,扣好扣子,又仔细梳理了头发。
下楼时,夏尔在门廊等他。诗人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两顶草帽——普罗旺斯夏天的必需品。
“给。”夏尔把较小的那顶戴在朔头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太阳很烈,会晒伤的。”
帽子还带着夏尔的体温。朔调整了一下帽檐,跟着他走出门。
清晨的村庄已经完全苏醒了。面包店的香味飘满整条街,几个孩子在广场上追着一只花猫,邮差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经过。阳光把石板路照得发白,空气里有热起来的尘土味和远处薰衣草田的香气。
他们并肩走着,草帽的阴影在脸上晃动。夏尔的手偶尔碰到朔的手,第一次是意外,第二次是试探,第三次,夏尔直接握住了朔的手。
不是十指相扣,只是手掌相贴,手指松松地交握。但足够让朔的心跳漏掉一拍。
“会有人看见。”朔小声说。
“让他们看。”夏尔说,语气轻松,“两个外来者关系好,没什么稀奇的。”
话虽如此,朔还是紧张地看了看四周。但村民们要么在忙自己的事,要么只是对他们友好地点头微笑——在普罗旺斯的这个夏天,他们只是“贝尔热叔侄”,两个从北方来疗养的文人,没人知道他们的过去,也没人在意他们牵手的姿势。
邮局很小,只有一个柜台。夏尔寄了一沓厚厚的稿件,又买了几张邮票和明信片。等的时候,朔看着墙上贴的各种告示:寻猫启事、二手家具出售、周末弥撒时间表……
“给你。”夏尔递过来一张明信片。
朔接过。明信片上是普罗旺斯典型的风景:薰衣草田,远处的小山丘,湛蓝的天空。背面是空白的。
“写给谁?”朔问。
“写给你自己。”夏尔说,“或者写给我。随便。等我们离开这里后,可以寄回来,作为纪念。”
朔想了想,从柜台上拿起笔,在背面写了一句很简单的话:
“今天早晨,蜂蜜很甜。”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夏尔看了,笑了:“偷懒。”
“实话。”朔把明信片递给柜台后的邮局职员,“请帮我保管,我以后来取。”
职员是个和蔼的老太太,她接过明信片,看了看,又看看夏尔和朔,露出了然的笑:“好的,年轻人。我会把它放在‘等待的信’那个盒子里。等你回来。”
离开邮局,他们去杜兰德医生那里。医生给了朔一个新的草药配方,又检查了他手腕上监测异能波动的银环:“稳定多了。看来休息和环境确实有帮助。”
从医生家出来,已经快中午了。太阳升到头顶,热浪开始蒸腾。夏尔提议走一条小路回去,可以经过一片橄榄树林,比较阴凉。
橄榄树林很安静,只有蝉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树影在地上晃动,像水波。他们走得很慢,手依然牵着。
走到树林深处时,夏尔突然停下。
“怎么了?”朔问。
夏尔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夏尔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眼睛很深,很专注,像要把朔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记忆里。
然后夏尔松开手,向前一步,双手捧住朔的脸。
“刚才在邮局,”夏尔说,声音很轻,“我就想这么做了。”
“做什么?”
夏尔没有回答,而是吻了他。
不是早晨那个轻触嘴角的吻,也不是雨夜书店里那个深吻。这个吻是温柔的,绵长的,带着阳光和橄榄树叶的清香。夏尔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朔的颧骨,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朔闭上眼睛,手抓住夏尔衬衫的前襟。他能感觉到夏尔的心跳,很快,和他的一样快。
吻了很久,分开时两人都在微微喘息。
“这就是我想做的。”夏尔说,额头抵着朔的额头,“在阳光下,没有任何理由,只是想吻你。”
朔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个真正放松的笑:“那现在做完了?”
“暂时。”夏尔也笑了,“留一些给下午,晚上,明天,后天。”
他们继续走,手重新牵在一起。这次是十指相扣,紧密得没有缝隙。
走出橄榄树林时,村庄的屋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教堂的钟敲响正午。
平凡的一天。早餐,散步,邮局,医生,一个吻。
但朔觉得,这可能是他人生中最甜蜜的一个上午。
因为蜂蜜很甜。
阳光很甜。
夏尔很甜。
这个暂时远离一切战争、实验室、追捕的夏天,甜得像一个不愿醒来的梦。
而他知道,梦总会醒。但他们可以一起,把这份甜味藏进记忆里,像那张等待被取走的明信片,像指尖化开的蜂蜜,像清晨未说破的早安吻。
成为未来黑暗日子里,可以随时取出来品尝的一小块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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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甜番外·完】
“蜂蜜很甜,但不如你。”——夏尔后来在那张明信片背面补上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