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之歌》TxTin

18、第 18 章 火车抵

　　火车抵达的“第七补给站”实际是凡尔登战区后方十五公里处的一个破败小镇。原来镇上的居民早已逃散，如今挤满了士兵、物资和临时搭建的帐篷。空气中弥漫的味道复杂得令人窒息：硝烟、腐烂木材、劣质烟草、汗臭，还有无处不在的、甜腻得诡异的伤口腐烂气味。
　　米歇尔领着朔和夏尔穿过混乱的街道，朝一栋半毁的石头建筑走去。建筑门口挂着手写的木牌：“第三侦察队——地图与情报”。
　　“听着，”米歇尔在门口停下，转身面对他们，“里面是尼诺中士，他是你们未来几周的直属长官。他问什么答什么，不问的别说。尤其是你——”他看向朔，“——如果被问到年龄，就说十八。这里没有人会细查，但如果你看起来太小，他们会把你扔去厨房削土豆。”
　　朔点头。他下意识挺直背，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高一点。
　　门内是个昏暗的大房间，原本可能是镇公所的大厅。现在墙上钉满了巨大的手绘地图，桌上堆着等高线模型、望远镜、和一堆沾满泥土的绘图工具。一个矮壮的男人背对着门，正用红蓝铅笔在地图上标记着什么。
　　“尼诺。”米歇尔喊了一声。
　　男人转过身。他大约五十岁，脸上有风霜刻出的深纹，左眼戴着黑色眼罩，但剩下的那只眼睛锐利得像鹰。他穿着沾满泥点的旧军服，但肩章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军衔。
　　“新人？”尼诺的声音粗哑，视线在朔和夏尔身上扫过，“记者和助手？”
　　“埃德蒙·贝尔热，这是莱昂。”夏尔上前一步，递上伪造的证件。
　　尼诺接过，瞥了一眼就扔回桌上：“证件没用。我看人。你——”他指向夏尔，“——眼神太清醒，不像来捞新闻的鬣狗。你——”指向朔，“——站姿像被训练过，但握拳的方式又像怕碰到什么。有趣。”
　　朔心头一紧。夏尔却平静回应：“观察力是记者的本钱，中士。不过你可能高估我们了——我们只是不想死得太快。”
　　尼诺独眼里的锐利稍微缓和了些。他走到桌边，摊开一张局部地图：“既然来了，就有用。我们缺会精确记录的人。侦察队每次带回的地形变化、敌军动向、炮位坐标——需要有人整理成可读的报告。你们做这个。”
　　他指向房间角落的两张行军床、一张小桌和一堆空白笔记本：“那是你们的空间。明天早上五点，跟第四小队出一次短程侦察。不用上前线，只到第二观察哨。任务是记录沿途路况和可能的伏击点。有问题吗？”
　　“没有，中士。”夏尔说。
　　尼诺点头，又转向米歇尔：“你可以走了。他们归我了。”
　　米歇尔拍拍夏尔的肩，低声说：“好运。”然后离开。
　　门关上后，尼诺从抽屉里拿出两套旧军服——不是正规军的，更像是民兵或辅助部队的制服：“换上。在这里穿便服等于告诉狙击手‘我是重要人物’。”
　　衣服不太合身，但能穿。朔换上粗糙的布料，闻到上面有前任主人的汗味和淡淡的血腥味。他强迫自己忽略。
　　“现在，”尼诺摊开一张巨大的凡尔登战区全图，“基础知识。绿色是我们的防线，红色是德国佬。黄色是无人区——或者叫‘谁进去谁死区’。你们的任务区域在这里——”
　　他的手指划过地图上一片狭窄的丘陵地带。
　　“第四小队会带你们走安全路线。但记住：没有绝对安全的路。德国佬的异能侦察兵‘雾鬼’能在任何地方出现。如果他们出现——”尼诺独眼盯着朔，“——趴下，别动，别用异能。雾鬼能感知异能波动，你一动用能力，他们就能锁定你。”
　　朔的心脏猛跳。夏尔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示意冷静。
　　“最后一条规矩，”尼诺收起地图，“在这里，好奇心可以救人，也能杀人。该看的看，不该看的——比如某些‘特别’的战俘，或者某些‘实验性武器’的残骸——假装没看见。明白？”
　　“明白。”两人同时回答。
　　那天余下的时间，他们留在那间地图室。夏尔帮尼诺整理前几天的侦察报告，朔则被要求背诵地图上的关键坐标和代号。枯燥的工作反而让朔平静下来——这些具体的数字和地名，比抽象的危险更容易应对。
　　傍晚，第四小队的人来了。一共六人，领头的是个叫“老爹”的老兵，其余人都很年轻，最大的不过二十五岁。他们沉默地领取装备：望远镜、指南针、简易防毒面具、一天份的口粮和水。
　　老爹看到朔时皱了皱眉：“孩子？”
　　“十八。”朔重复米歇尔的叮嘱。
　　“看着像十六。”老爹嘟囔，但没多说，“跟紧我。踩我的脚印走。如果听见奇怪的声音——像金属摩擦，或者小孩哭——别回头，告诉我。”
　　朔点头。他注意到第四小队里有个特别沉默的年轻人，一直靠在墙边检查步枪。那人抬起头时，朔看见他颈侧有一小片刺青的痕迹——像是被匆忙刮掉，但还留下淡淡的蔷薇十字轮廓。
　　时钟塔的人。
　　年轻人察觉到朔的目光，抬眼与他对视。眼神平静，没有敌意，但也没有温度。然后他移开视线，继续检查武器。
　　晚上，朔和夏尔挤在那两张行军床上。房间另一头，尼诺在油灯下研究地图，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持续不断。
　　“睡吧。”夏尔低声说，“明天要早起。”
　　但朔睡不着。他闭着眼睛，感觉着这个新环境：地图的纸张味，泥土味，远处隐约的炮声，还有……那种熟悉的、细微的异能波动。不只来自那个时钟塔的年轻人，这栋建筑里至少还有三个异能者，能量特征各不相同。
　　他的能力在苏醒——不是主动的，是被动感知。就像耳朵会自动听见声音，他现在能“听见”周围异能者的“频率”。
　　午夜时分，炮声突然密集起来。不是远处的闷响，是近得让窗户震颤的爆炸。尼诺猛地站起，抓起望远镜冲出房间。第四小队的人也瞬间醒来，抓起武器。
　　朔坐起身，心脏狂跳。夏尔按住他的肩：“待在屋里。”
　　但朔的眼睛已经不受控制地看见了——不是用肉眼，是用那种新生的“因果感知”。他看见从地图室延伸出去的因果线突然剧烈波动，几条代表“死亡可能性”的暗红色线变得异常明亮，连接着西北方向某个点。
　　“东南边，”朔脱口而出，“炮击是佯攻。真正的攻击在东南，三公里处，桥梁。”
　　所有人都看向他。
　　老爹皱眉：“你怎么知道？”
　　朔愣住。他不能说实话。就在这时，那个时钟塔的年轻人突然开口：“东南方向确有异常热能信号。我两分钟前收到了后方观察站的无线电静默警报——但信号很弱，我以为设备故障。”
　　这给了朔台阶。他顺势点头：“我……我好像也听见了无线电噪音。”
　　尼诺独眼眯起，看了看朔，又看了看那个年轻人，然后抓起桌上的野战电话：“接指挥部！报告：怀疑东南D7区域遭袭，请求确认！”
　　等待回复的几分钟里，房间安静得可怕。朔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怀疑，审视，好奇。夏尔的手在他背后轻轻写了几个字：冷静，呼吸。
　　电话终于响了。尼诺接起，听了片刻，脸色沉下来：“确认。东南桥梁遭突击队袭击，守军失联。第四小队，变更任务：立即前往D7区域侦察，确认敌情。记者和助手——跟着去，但只到第一观察哨。记录你们看到的一切。”
　　老爹骂了句脏话，但开始迅速收拾装备。朔和夏尔也被塞了背包和望远镜。
　　出发前，那个时钟塔的年轻人经过朔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不是听见无线电。”
　　停顿。
　　“但我会保密——暂时。”
　　然后他融入队伍，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朔背起背包，看向夏尔。诗人对他点点头，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
　　他们走出建筑，踏入凡尔登的夜晚。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危险，远方的火光把地平线染成暗红色。
　　前线，现在真正开始了。
　　而朔的新能力，已经悄然介入这场战争——以他尚未完全理解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