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石榴》池来祎

4、惊蛰

　　“小嘉，慢点吃啊。”开学第一天，奶奶变戏法般拿出两个鸡蛋要庆祝，赵姨利索地煎了两个金黄的鸡蛋。
　　一碗满当当的土面再配上刚出锅的煎蛋，嘉木吃了一口又一口，小脸都要埋到碗里了，还是吃不完。
　　赵清淮也在吃面条，吃着吃着，感觉到自己的衣角被扯了扯，一转头就对上了嘉木拜托的眼神——他吃不完啦。
　　赵姨想看不到都难，正想开口说吃不掉就算了，就看到赵清淮把嘉木的碗端过去，刷刷几口吃完了。
　　“走了，去上学。”赵清淮拍拍嘉木的后背。
　　了却一桩大事，嘉木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奶奶，赵叔，赵姨，我们走啦！”
　　然后像小鸟一样飞出去了，赵清淮跟在后面喊慢点跑。
　　“两个娃娃热闹吧，清淮这个闷葫芦可上心小嘉木了。”
　　奶奶拿着抹布擦桌子，赵姨站起身收拾碗筷，想到自己的儿子，又笑了笑。
　　“妈，小清淮和小嘉木还是要拜托您。”前言不搭后语，像是赵姨的自言自语，奶奶人老了，听力也下降了，可是儿媳妇那声若有若无的叹气声她没法装作听不见。
　　“不多待几天啊，娃娃可想你们了。”奶奶佝偻着身体还在擦桌子，只是那一角早就被擦了无数遍了。
　　“等下就走了，外头催得紧。”
　　“没事，两个娃娃都省心，听话，你们别操心娃娃，也别操心我，家里都好着呢。”奶奶岁数渐长，说起话气势还在，只是赵姨站在旁边听着总归是跟爸还在的时候不一样了，少了娇气。
　　本就没多少行李，赵叔摆摆手说不吃午饭了，早点赶路，“秀秀现在坐客车还会晕车，我带她早点走，路上走慢些。”
　　“是是是，那是要早点走的。”奶奶送两人出门，不抱希望地多问了一句，“今年过年回来吗？”
　　赵叔没回答，赵姨咬咬牙，“买到票，我们就回来。”
　　算是保证，奶奶也能给放学回家的娃娃一个交代。
　　“走了，妈你别送了。”
　　“我再走两步，没事，不用管我。”
　　奶奶又送走了两个背影。
　　嘉木和赵清淮比平常早了一小时出门，赵清淮先把嘉木送到小学教室，自己再去上学。天色昏暗，太阳还没升起来，嘉木的小手被赵清淮紧紧握着，赵清淮一路都在给嘉木指路。
　　“一直沿着山路往下走，不用拐弯。”
　　一道弯两道弯，嘉木紧紧抓着赵清淮的手，小脑袋兴奋地四处转，“哥，我听到小鸟的叫声了。”
　　“嗯，我们再往前走。”
　　“有花！”白色的，紫色的，红色的牵牛花沿着山路边缘生长，还是花苞——等待太阳升起，绽放花瓣。
　　“看到这个路灯了吗？我们在这里右转。”
　　“太阳，太阳升起来了！”赵清淮顺着嘉木手指的方向向上望去，他平时不会注意的日出，如此普通的，日复一日的日出，映着嘉木的笑脸，方觉灿烂。
　　几个左拐右拐，赵清淮尽量把方向讲得容易被记忆。
　　“到镇上了。”赵清淮指着小镇门口的一家小卖铺——阳光小超市，“沿着超市旁边的这条小路一直走到头，记住了吗？”
　　嘉木很聪明，说回家的时候他来带路。
　　学校里只有几个教室，大的小的孩子常常都坐在一块，好多娃娃都是来混日子，小学时间混完了，就准备去打工了。老师也少，几乎不分科，语文数学都上，全靠学生自觉。
　　赵清淮把嘉木送到教室后没急着走，站的远远地看着嘉木被安排到第一排——嘉木个头小。
　　嘉木端端正正地坐着，拿出赵清淮在家里给他削好的铅笔，拿小手铺平赵清淮给他准备的几张纸。
　　嘉木在心里默念——
　　上课认真听，尽量把老师讲的都记在纸上，听不懂也没关系，哥哥回来跟你讲。
　　赵清淮转过身，又把叮嘱对着空气说了一遍，过了很久才意识到嘉木听不到，踩着石阶笑自己。
　　赵清淮坐在最后一排发呆，同桌实在看不下去了，“赵清淮，你今天咋了？”
　　今天的赵清淮浑身上下都不对劲。
　　像是被人下蛊了，不发呆就会痛不欲生的那种，庄跃喆心里想。
　　赵清淮小声说没事，又抬头看了一眼教室前面的钟盘，快放学了。
　　又这样，庄跃喆差点以为自己进入时间循环了，体现在同桌机械地被他拍醒，说没事，又抬头看钟。
　　下课铃终于响了，赵清淮几乎在老师说下课的瞬间冲出教室。
　　“淮哥平时吃饭有这么积极？”庄跃喆简直目瞪口呆，“不会被混穿了吧！？”
　　被混穿的某人已经出现在小学教室门口了，“嘉木，出来。”
　　趴在桌子上的嘉木抬眼就看见了赵清淮，眼睛亮亮地站起来，“哥！”
　　“等了多久？”赵清淮牵着嘉木的小手往食堂走。
　　“不久不久，好像就一会会？”嘉木歪着脑袋，看着赵清淮拿出饭盒带着他打饭。
　　两个人一起吃一份饭，再配上奶奶出门前特意给他们装的酸菜。
　　“好好吃！”嘉木拿着勺子从饭盒的一角开始往下挖。
　　“先把饭吃完再讲话。”
　　赵清淮看着嘉木吃饭，等嘉木吃饱了，再把饭盒端过来吃。剩下的这段时间自然而然地变成了嘉木一个人的演说。
　　“早上的老师讲得好快，我都懵了。”嘉木是新入学的学生，可其他人未必是，老师自然是就这大多数人的进度。“不过，我把老师在黑板上写的都记下来了！”
　　“你乖。”赵清淮抬头就能看见嘉木沾沾自喜，一副想被夸的模样。
　　“我的同桌好吵。”嘉木一直记得赵清淮说过的上课不能讲话，“上课的时候他都不听老师讲课，好吧，也不止是他，教室里好多学生都不听老师讲话，就一个劲地管自己说话。”
　　有些事情赵清淮可以对着嘉木说哥哥来解决，可有些事情赵清淮无能为力，整个镇上的孩子几乎都是这么过来的。老师只要把知识讲完就算完成任务，剩下的全凭孩子自觉。
　　“以后就好了。”赵清淮岔开话题，“下午下课之后就坐在老师办公室旁边等我知道吗？”赵清淮已经强调过很多次了，可总觉得不放心，中午他和嘉木放学时间差不多，下午就差了几乎一节课，赵清淮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老师的办公室。
　　“还有一节课就放学了，你作业做的怎么样了，给我看看呗，淮哥？淮哥！”庄跃喆一把抽出赵清淮的数学课本，“唉，我说你怎么回事，你发了一天呆了，赵清淮！”
　　还没上课，也还没放学，还有四十分钟。
　　赵清淮没理庄跃喆的大呼小叫，把数学和英语作业扔给庄跃喆，果然，谢谢淮哥的声音响起之后，世界都安静了。
　　旁边的窗帘没拉，赵清淮悄悄地把视线放到远方去，遥遥地看见坐在台阶上的嘉木，一个小点，不是真的，只是一只小鸟。
　　小点很快消失了，窗外的世界又变成了一片茫茫。
　　赵清淮又长高了，奶奶顶着赵清淮的头顶在墙上留下一条线。斑驳的墙上留着一道道写着日期的横线，横线跟着赵清淮一起长高。现在旁边多擦出了一个区域，奶奶招呼嘉木也站过来，“小嘉木站直喽。”奶奶划出一笔横线，也写上了日期。
　　“哥！”嘉木突然喊了一声，咧着嘴笑。赵清淮用手掌压了压嘉木的头发，迟迟不见嘉木说话，“怎么了？”
　　“没事。”嘉木嘻嘻地笑，就好像真的是突发奇想叫了一声赵清淮。
　　明明就有事，赵清淮心里想。
　　奶奶看着好玩，故意说：“没事的话，我就带清淮走喽，奶奶可有事要小淮帮忙呢。”
　　那不行，嘉木急了，“有事，有事！”
　　还真有事，是大事——嘉湖村的石榴树上都开始挂着石榴了，嘉木已经馋了很久了，难得周末，必须摘到一个甜的！
　　小路边上的石榴又小又涩，真有甜的也早就被鸟啄走了，要吃上好吃的石榴就得往山上跑，往山上跑就必须赵清淮陪着，这是奶奶一直强调的。
　　“除了上山摘石榴。”
　　好像太生硬了，赵清淮又补充了一句，“其它都行。”
　　不是说不带嘉木上山，而是嘉木前段时间在学校走台阶崴了脚，老人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崴脚要是养不好，以后时不时就会再崴。赵清淮比嘉木自己更紧张脚踝，连着背嘉木上了几天学，现在更是说什么也不肯带嘉木上山，生怕走山路再崴一次。
　　“那我就想吃嘛。”嘉木整个人跳到赵清淮身上，晃着赵清淮。
　　“我上山给你摘。”赵清淮嘴巴一张，嘉木就知道赵清淮要说什么了，“我想吃我自己摘的。”
　　“我说了不行。”赵清淮从来不在原则问题退让。
　　声音不算响，却好像震醒了嘉木，嘉木说好吧，尽量不在表情上露出破绽。
　　这一年嘉木二年级了，上了学之后，他懂得了爸爸妈妈爷爷都去世了，知道赵叔赵姨真的对他很好，奶奶真的很疼她，知道赵清淮不是他的亲哥哥，知道了他必须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