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坍塌 ...
-
赵清淮书包里的作业越来越多。
中考,离他越来越近。
赵清淮放学的时间也变晚了,让嘉木坐在教师办公室旁等已经行不通了,老师们也都要下班。走出小镇开始走山路,路灯远远才能看见一点光亮,更是有些早已经年熄灭,无人维修。
黑压压的枝条悬在上空,密密麻麻地封锁月光,像是要压倒赵清淮。
嘉木待在门卫等他也不是长久之计,赵清淮感觉到左手抽了一下,连着心脏。
嘉木可以一个人走回家吗?赵清淮沉默着牵着嘉木的手往山上走,他想放手,又不敢回忆唯一一次的,嘉木独自回家的场景。
学校回家的路很简单。
嘉木说他可以试着自己回家。
一切都应该是顺利的,赵清淮想象着老师说放学后嘉木收拾自己的课桌,把铅笔和草稿纸放进小包里——奶奶亲手缝的。小包上还绣了两个小人,针法粗糙,勉强看出轮廓。
嘉木捧着小包往学校外走,赵清淮知道嘉木喜欢跟街边的叔叔阿姨问好,尤其是那家阳光小超市的老板娘,赵清淮有时候也会带着嘉木买一块糖吃,很偶尔的奖励。
赵清淮不知道嘉木那天有没有给自己买一颗糖吃,嘉木的小包最里面,奶奶缝了一个小口袋,赵清淮一直有在里面放硬币。
嘉木被赵清淮牵着走路,没说话,看着山路斜坡的坍塌越来越近,看着赵清淮蹲下来。
“嘉木不怕。”
“哥。”嘉木呢喃地很小声,像是回到那场暴雨天,他被埋在几块石头下,他想说害怕,却发不出声音。
雨水倾注而下,顺着山路飞速流动。嘉木不怕下雨天,山里长大的孩子怎么会怕雨呢,雨水是大自然的馈赠。奶奶说过,这田里收成可就指着老天爷的雨水。
嘉木逆着水流往山上走,几条小流挤着泥土的缝隙交汇又分开,小脚一踩,汇流就被他挡住了,水滴溅了他一身。
平时都是哥哥带着他回家,他从来没觉得回家的路有这么长。
雨越下越大,山上的石头开始滚动,伴着惊雷声,顺着水流,一层一层地往下滚。
“嘉木。”
谁在叫我?嘉木回过头看。
砰——
山石落地,只一瞬间,嘉木的世界变成了黑色的。
“嘉木!”
赵清淮最后两节自习课被用作模拟考试,教室里只有刷刷的做题声。赵清淮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到试卷上,不要担心,嘉木已经走了一年多了,没有问题的。
“淮哥!”庄跃喆用气声喊他,拼命用笔戳他,下,雨,了!
庄跃喆在软磨硬泡下终于知道了嘉木的存在,有的时候庄跃喆也会跟他们一起吃饭,当然也知道今天是弟弟第一次一个人回家。
刚开始还只是小雨,赵清淮呼了一口气,手习惯性地摸到书包旁,空的。
嘉木的包里带雨伞了吗?赵清淮想不起来了。赵清淮的心跳得很快,像是发现了一个只有表皮坏掉的苹果。
其实整个苹果都坏掉了。
他们动静这么大,老师早就注意到了,不动声色地走到他们旁边,敲了敲桌子,让他们安静。
今天的天气像烂掉的苹果,赵清淮望着窗外。
下课铃响了,老师收好试卷,叮嘱了几句雨天注意安全就放孩子们回家了。
“庄跃喆,你有多的雨衣吗!”跑出教室门的赵清淮又冲回来,外面的雨不讲道理地突然下大,赵清淮被雨帘困住,雨伞根本不管用。
“有有有!接着!”
“谢了!”赵清淮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得跑得再快一点。
路上的行人都走进屋子里躲雨,赵清淮奔跑的方向没有阻碍,没有同行者。
鞋子很重,全身都湿透了,赵清淮却不敢慢下脚步,不敢休息,他祈求老天能不能站在他这边一次。
“嘉木!”
赵清淮的脸被雨点锤着,有点点疼。可嘉木没带雨伞。
“嘉木!”
声音几乎嘶哑,其实在大山的雨天里呼喊是自欺欺人,树叶的唰唰声,急流顺着山坡飞奔,天上的惊雷,哪个都能轻易盖住他。
可赵清淮也没有办法了。
无论是路灯还是月光都被卷进雨里了,赵清淮拼命地想在黑暗中辨别出嘉木今天穿的蓝色短袖。
对,找蓝色的。赵清淮握紧拳头,顺着这条他已经走过无数遍的路往上走。
都没有,都不是。雨点爬上他的脸,又滑走,赵清淮觉得眼睛好痒,拿手背抹了抹。
耳朵里也被灌进了雨,咕隆咕隆,嘉木在叫他哥哥。
雨声变得安静,嘉木的声音越来越响,第一次见面时的嘉木,一起做作业的嘉木,石榴树下的嘉木都在喊他,赵清淮几乎绝望地奔跑在大山上。
他的嘉木,他的弟弟,那一抹蓝色,他看见了。
怎么没有跑过来,怎么没有人叫他哥哥。
“嘉木!”赵清淮终于知道了不是眼睛痒,是他在流泪。
石头太重了,赵清淮的手臂抖个不停。
他一只手护着嘉木的头,用尽全身力气去抬石头的一角。
还是不行。
赵清淮青筋绷紧,仰头看天,乌云滚滚,吞噬一切生机。有那么一瞬间,赵清淮想要不算了,就这样吧。
抬石头的那只手已经被割破,血水却已经被水流带走,赵清淮只感觉冷。
他凭着直觉往家里的方向望,好像有点点星光,也可能是梦吧。
赵清淮撑开眼皮,看到奶奶坐在床头,左手还能动,摸了摸奶奶的手。
“清淮乖,清淮乖。”一首平安谣从奶奶口中传出,奶奶真的是吓怕了。
赵清淮听着奶奶轻轻地唱,问嘉木在哪。
“嘉木被村长带去镇上医院了。”
赵清淮看着奶奶好像一夜多了好多白头发,背也佝偻了。
“清淮,先喝点水。”
赵清淮这才感觉到喉咙干涩,一小口一小口抿着。
“起来喝点粥,右手别用力。”
奶奶忙个不停,悄悄背过身抹眼泪,她没照顾好娃娃们。
赵清淮拿着奶奶给嘉木准备的换洗衣服,背上包往医院走。
大雨下完之后大地还带着湿意,赵清淮踩着泥泞的山路一步一步下山,走得很慢,除了那块坍塌的地方,他只敢闭着眼跑过去。
“嘉木。”赵清淮频繁地叫着嘉木的名字。
“哥。”
像小时候一样嘉木紧紧贴着赵清淮,一声声地回应。
嘉木后来想起也只是感觉世界黑了一下,再睁开眼睛,世界又恢复秩序,赵清淮依旧在眼前。
奶奶还在等他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