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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石榴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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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清淮放假了,嘉木最大的感受就是早上起床,赵清淮带着他刷完牙洗完脸后,两个人不用再分开。
嘉木围着赵清淮边跑边跳,没跑几步又停下来,要赵清淮牵着他的手。嘉木比着赵清淮的步子向前大踏步,像小大人。
地里的菜每天都要浇水,除草,嘉木往常都是跟在奶奶旁边打下手,赵清淮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快黏到赵清淮身上了。奶奶在一旁看的直乐,拿起锄头往菜地走去,懒得管他俩。
水沟边缘都是淤泥,容易踩滑。赵清淮让嘉木往他身后站,“站远一点。”
“可以了吗?”嘉木估摸着自己跟赵清淮的距离,往后退了几步,在一棵橘子树旁站定。
“嗯,你乖。”赵清淮蹲下来把小水桶往沟里一沉,拎起来之后往手里掂了店,不重。
“哥,你快给我。”嘉木嘴巴还在嘟囔哪有怎么严重,平常奶奶都只是让嘉木站到旁边等。
“啥时候我不用站这么远啊。”
赵清淮把小水桶拎到嘉木旁边,“等你长到跟我一样高的时候。”
老远也能听到这小家伙的声音,转过身一看这小表情,赵清淮就知道嘉木心里在想什么了。
橘子树旁的小崽拎起水桶就往奶奶的方向冲刺,给奶奶锄过草的地浇水。赵清淮转过身拿起大水桶灌水。
就这样,嘉木的路线从橘子树出发,再到奶奶身边,跟着赵清淮走回水沟,再回到橘子树下,反反复复。
阳光从旁边的山头一点点挪过来,田里慢慢地走进阳光的普照。光线洒到嘉木的脸上,亮亮的,是汗水。
“哥!”嘉木远远地大喊一声,朝赵清淮挥手,“走快点呀!”
赵清淮和奶奶早就被嘉木甩得老远,嘉木叉着腰站在农田小路上,像漂亮的稻草人。
“哥看得到我吗?”稻草人蹲下来了。
“看不到了。”赵清淮笑着配合稻草人自导自演,然后趁着稻草人低着头不注意的时候,一个冲刺把稻草人提起来,“抓住了。”
两个娃娃挨在一起大笑的几分钟,奶奶已经走到他们面前了,“咱们回家咯。”
石榴树上都挂满了橙色小花,花瓣形状各不相同。嘉木早就馋树上的小花了,又不太好意思跟奶奶说。
“哥,我跟你说一个秘密。”嘉木眼珠一转,招招手,要赵清淮低头听他讲话。
赵清淮配合地蹲下来,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嘉木太兴奋了,又要压着声音,说话轻轻地。赵清淮隐约听见了什么神秘的石榴仙子,又什么石榴花。
好看还是想闻?赵清淮实在听不清楚,就感觉到耳朵边传来呼呼热气,干脆就把嘉木抱起来去够石榴树。
嘉木一下就被抬高了海拔,伸长脖子,闭上眼睛,轻轻嗅了一下,“哥,好香!”
赵清淮本就仰着头在看嘉木,看着嘉木把鼻子轻轻凑到石榴花旁边,看着嘉木眼睛睁开后闪亮亮地看着他,再在嘉木的眼睛里看到自己。
“嗯。”赵清淮小心地把嘉木放到地上,顺着一路的石榴树往前看,想了一会。
不过只是这一愣神的工夫,嘉木早就往前蹿了好几米远。
赵清淮笑了一声,把手里悄悄摘下里的——他认为最好看的石榴树,放进了口袋。
一小一大一老三道影子前前后后倒映在路上,嘉木走在最前面,奶奶乐呵呵地走在最后看着。
嘉木走着走着又跑回奶奶身旁,“我们今天烧啥咧?”
“土面吧。”
“那我来烧。”
时间啊,能不能就停在嘉木许愿的时候。石榴花啊,能不能听到嘉木的愿望。
土面,是奶奶自己揉面团,一缕一缕挂在竹架上,靠着重力拉长,再晒干的面条。如果再配上地里刚摘下里的青菜和小葱,就是一绝。
赵清淮往锅里放了一点酸菜,翻炒几圈锅热了之后,拿过水勺往锅里放水。
嘉木早就在旁边准备好了,打开水龙头,装满水勺。
“拿盐。”
“来了来了。”
赵清淮和嘉木两个人配合着,不一会三碗热乎乎的青菜面条就出锅了。
吸溜吸溜,嘉木最喜欢的就是赵清淮煮的面条。
“烫烫烫。”嘉木张着嘴巴呼气。赵清淮习惯地递过一杯水,“慢点吃。”
“哥烧的面条是世界上最好吃的。”
这个奶奶也点头同意,赵清淮烧面条不论是水头还是咸淡都刚刚好。“我也觉得啊,小淮烧的面条最好吃。”
赵清淮每天都给嘉木布置了书写作业,两个人轮流坐书桌。
嘉木临摹字帖的速度越来越快,有时赵情淮会再在草稿纸上写几道简单的算术题,有时就让嘉木坐着画画。
于是有了一张一张写满赵清淮和嘉木的名字的草稿纸,赵清淮大多时候看不懂嘉木的线条,只能大概看出名字旁画着的两个小人手牵手。
这时候就需要小画家自己来翻译——波浪线是去看大海,看不出形状的线条是高山,还有小花,小草。小画家笑脸盈盈,把画作藏在衣柜里,一张一张叠好。
长长的暑假藏进了赵清淮和嘉木漫山遍野的奔跑和欢笑中,只是不知道明明说过段时间就回来的人迟迟没有出现。嘉木偷偷看见过奶奶抹眼泪,手里还拿着上次寄回来的信,不知道流淌过多少眼泪了。赵清淮虽说嘴上不说,可是嘉木知道,他非常非常思念父母。嘉木像是被隔绝在真空层里,太安静了,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他跪坐其中,无能无力。
“哥。”嘉木的声音闷在被子里,他知道赵清淮没睡着,“你是不是又要开学了。”
你的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呀?
“嗯。”
嘉木往赵清淮的方向挤了挤,抬起手臂,压在赵清淮身上,用了点小力气。
“小崽?”嘉木的力气就只够赵清淮知道嘉木的存在,赵清淮连忙转过身看嘉木是不是不舒服。
“哥,你别动。”嘉木说话轻轻地,可赵清淮听的很清楚,赵清淮的动作被定住了。
“清淮哥,我给你压着,睡吧。”
很轻很轻的重量,压住了赵清淮好多天的梦魇。赵清淮捏着手里的被角,闭上了眼睛。
梦里依旧入目皆是枯枝败叶,白墙斑驳,赵清淮又一次走上了那座没有尽头的灰白小桥,他隐约地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看见了爸爸妈妈的身影。
很像,赵清淮早已分不清自己是否还在做梦,他抬脚一步一步往前走,却感觉脚步越来越轻浮,踩不到实地。
整个人浮起来了,升空,又快速下坠,他落入桥面下的海底涡旋。
没有意识了。
又是这个梦。
好像有地方不一样。
是嘉木,嘉木站在岸上。赵清淮无比确定,他要回到岸上。
“小淮,小淮!”
有人在叫他,不像奶奶的声音。
“清淮。”
有点像父亲的声音。
“哥。”
赵清淮睁开了眼睛,一个小房间挤着四个人,他又狠狠眨了眨眼睛,不是梦。
“爸!妈!”
赵父赵母紧赶慢赶总算是赶在开学前回来了,夫妻俩这次回来就是商量嘉木的读书问题。
赵清淮的妈妈好温柔,嘉木被抱住的时候几乎全身僵硬,“小嘉,阿姨跟你说,我们一定要好好读书,钱的事情交给阿姨,知道伐?”
“嗯。”嘉木点点头,小脸蛋还在被捏着,一双小手几乎紧紧拽着衣角。
“你乖,以后就叫姨就行,我呢,就多了一个乖崽。”赵姨好漂亮,赵姨的手好暖。
“赵姨,赵叔。”
不需要血缘,不需要结契,嘉木真真正正有了一个新家。
嘉木的户口一直空着,农村户口管理松散,赵姨牵着嘉木的手走到村长家,把嘉木挂到她的远方姐妹名下,又托村长帮忙给嘉木办理入学。
时间是匆忙,赵叔跟在后面递过去一条香烟,是特意带回来的。
“孩子能上学总归是好事。”村长推着说不要,最后赵叔硬塞到柜子里带着一行人离开。
“娃娃们都要去上学喽。”
嘉木真的像是一块流浪木头,先是被赵清淮捡起来,再被奶奶、赵叔、赵姨稳稳地托住。木头一次一次被模糊的泪水浸湿,好像快要发芽了。如果真的是木头的话,嘉木希望自己是石榴树,也能开出橙色小花,被赵清淮小心地摘下,藏进口袋里。
一定要成为一棵顶顶好的石榴树,开出最绚烂的花朵,嘉木心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