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石榴》池来祎

2、来信

　　大年初七，奶奶领着赵清淮和嘉木到村长家拜年。
　　“收好了，这是外头打过来的钱，我从卡里取出来了，清淮也在上学了，多得是用钱的地方。”
　　村长看了看远处牵着手的两个男孩，于心不忍，压低声音，“你想好了，多养一个孩子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后头事情多着呢。”
　　这已经是很委婉的说法了，村长看着赵奶奶操着一口乡音，“你帮我跟大壮他们写信说一声，他们会同意的。”
　　若是真的不同意，奶奶自己也是要养的，娃娃嘛，给口饭就能长大了。不过这句话不用说出口，奶奶自己知道就好。
　　赵奶奶浑浊的眼眶满含泪水，两个娃娃，她都要。
　　“走喽。”奶奶一手牵着赵清淮，一手牵着嘉木，沿着村子里的石子路往田里走。
　　“咱们今天啊，带点菜回去做饭。”
　　赵清淮和嘉木的手脚很利索，跟在奶奶身后，把奶奶拔出来的青菜剥去腐烂的菜叶，去除根部，放进竹篮里。
　　现在的灶台旁边两个孩子围着奶奶转，嘉木在一点点烟火气中打开内心的封闭，展现出话痨的本质，连带着赵清淮都多讲了几句话，奶奶乐呵地旁边笑。
　　嘉木的童言童语被赵清淮和奶奶一句句接住。
　　“奶奶，天咋还不黑？”天黑就可以上床了，嘉木喜欢跟赵清淮一起睡觉，暖和。
　　“你和清淮去把那几个鸭蛋洗了，天就黑咯。”鸭蛋洗好放在盐水坛子里可以腌咸鸭蛋，方便储存。
　　嘉木在旁边帮忙递鸭蛋和摆放洗好的鸭蛋，赵清淮坐在小凳子上洗鸭蛋，两个人都很小心，生怕鸭蛋碎了，可贵了。
　　“咸鸭蛋啥味道呀？你吃过吗？要放多久呀？”嘉木接过赵清淮洗好的鸭蛋，小心翼翼地放在盘子里。
　　“鸭蛋里流油，配粥吃，香。”赵清淮低着头又洗完了一个，递给嘉木，他也不知道要放多久，奶奶知道。“放一个月就能吃咯。”奶奶远远就听见这两个孩子的对话了。
　　“奶奶，我们明天吃啥？”嘉木不是挑食，也不是真的就一定要知道。奶奶烧什么都好吃，他只是觉得明天是一个很美好的词语，在他还不知道明天两个字怎么写的时候。
　　“赵清淮，刘叔说你过几天要去上学了。”
　　“我也能上学吗？”嘉木问出的时候没多想，问出口之后才觉得不合适，声音跟着也越来越轻。
　　赵清淮没回答，他其实也有很多事情没有弄懂，比如嘉木的归属——嘉木会不会离开？嘉木能跟他一去上学吗？
　　风呼呼吹过，仿佛在说孩子们快些长大呀。
　　赵清淮过完新年就去学校了。初中在镇上，赵清淮要早早起床赶路。
　　赵清淮每天起床都尽量放轻动作，不让被窝里的暖气往外流走。
　　把嘉木从自己身上弄下去也是个大问题，嘉木双手双脚都缠在赵清淮身上，动作大了，嘉木就醒了。
　　嘉木被赵清淮吵醒了，腻腻嗯嗯地装作要哭，要赵清淮哄着才肯睡回去，时间一折腾，赵清淮连着迟到了好几天。
　　一周下来，天天迟到的赵清淮被叫家长了。
　　奶奶到不了镇上，赵清淮只能跟老师保证下周一定不迟到。
　　新学期第二周，嘉木跟着赵清淮一起起床，只是要赵清淮抱着他去洗脸。
　　赵清淮上学的时候，嘉木就跟着奶奶去田里种菜，除草。小萝卜头跟在奶奶身后，跑前跑后，叽叽喳喳，日子过得很快，村子里的石榴树又开始发芽，长出枝叶，漫山遍野绿油油，赵家门口也有几棵小树。嘉木在太阳快下山之前就早早搬凳子在树下等赵清淮回家。
　　“哥！”嘉木整个人跳起来，冲向赵清淮。
　　赵清淮熟练地把嘉木接住，两个人手拉手往家里走。
　　“清淮哥，村长今天来家里了。”嘉木没走出两步就想起来今天的大事，小脑袋刚抬起来没多久又垂下去了。
　　像往常一样从地里回来之后，奶奶拿工具，嘉木拎菜篮，一前一后往家里走。村长站在他们家门前，递给奶奶一封信封。
　　奶奶把信封揣进口袋，不停跟村长道谢。
　　“奶奶牵着我回家之后，说要等你回家一起拆信封。”家里赵清淮认字最多，等赵清淮回家拆很正常，只是嘉木隐约觉得奶奶很重视信封的内容，满是心事。
　　每人坐在桌子的一边，一封薄薄的信封正正地放在最中间。
　　赵清淮小心地拆开信封，上面的笔迹刚劲有力，是父亲的。
　　文字部分不多，赵清淮逐字逐句读过。赵清淮读着读着，视线望向坐在对面的奶奶，早已满
　　眼通红，旁边的小崽不敢置信地瞪着大眼睛。
　　赵清淮的脑子里一遍一遍循环自己看到的文字，嘉木是好孩子，以后就跟着咱们家。
　　父亲只写了寥寥几笔，下面母亲的娟秀字迹落满了整页纸。
　　有写给奶奶的。
　　妈，我和大壮在外一切都好，不要操心挂念我们。您在家照顾俩小的辛苦，不要过于劳累，多注意身体。我和大壮买给您的药要按时吃，我都给您算着日子呢，药吃完了我再给您寄。卡里的钱您别省着留给我们，我们在外面都好。
　　信纸皱皱巴巴的，已见几滴泪痕，还有写给赵清淮的。
　　清淮，最近有没有乖乖听奶奶的话，爸爸妈妈都想你了。在学校一定要好好学习，功课不能落下。要是觉得不开心，还记不记得妈妈说过的，把它写下来，藏起来或者埋起来，男子汉不能哭鼻子了。做好弟弟的榜样。
　　赵清淮读到弟弟两个字，哽了一下。最后还有写给嘉木的。
　　嘉木，我前几年在村子里看到你的时候，你还是一个小团子，转眼你都这么大了。往后，你就是咱们家的娃娃了，跟着清淮哥哥一起去读书，考到大城市去。
　　“我是咱家的娃娃。”嘉木低着头，用手臂抹眼泪。
　　“你是咱家的娃娃。”奶奶了却一桩心事，眉眼也舒展开了。
　　明年，我也可以上学了吗？嘉木没问出口，他有分寸地表现出了应有的高兴，挂着大笑脸，逼自己不要太贪心。
　　嘉木像浮木漂泊海上，赵清淮从海里捞起来，紧紧抱在怀里。夜晚，奶奶借着月光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形，两个娃娃依偎在一起，大的睡在外头，小的紧紧贴着。
　　天气渐渐回暖，嘉木觉得心里也越来越暖和，日子规律，他能帮奶奶做的事情越来越多，到赵清淮放学时间了，就搬板凳到石榴树下等着——从石榴树的嫩芽变绿，开出花苞，到橙色的小花高挂枝头。
　　日子悠悠转着，六月已至。
　　“哥，吃饭啦！”赵清淮的数学作业还剩最后几题，回头就看见小崽穿着他小时候的短袖，整个人蹦蹦跳跳地冲过来。
　　虽说都是村子里的娃，嘉木仿佛永远都晒不黑，短短的手臂挂到赵清淮的脖子上，白得发光。
　　“哥，你作业还没做好？”嘉木一眼就瞧见最后几道大题还空着，一个小脑袋里装着的赵清淮比自己都多。
　　赵清淮现在正是力气好的时候，一把就能把小崽拎起来，但嘉木小脸凑过来的时候，笑盈盈地，哪里还有人舍得一把拎起来。
　　“我吃完回来继续做。”赵清淮把小崽抱起来，站起身往外走。
　　嘉木和奶奶一起烧饭，赵清淮负责收摊洗碗。
　　外头的天色早早就黑了，赵清淮就着一点昏亮的灯光，拿着笔计算题目。嘉木安静地坐在床
　　边，看着赵清淮写字，无聊的时候就把小脑袋趴在赵清淮的手臂上，轻轻地，怕压到赵清淮，影响写字。
　　家里只有一张小桌子给赵清淮写作业，要是作业做完还早的话，赵清淮就让嘉木坐到椅子上，学习写字——尤其是名字。
　　“哥，你的名字怎么写呀？”
　　“嗯？”嘉木说的不大声，赵清淮抬起头让嘉木再问一遍。
　　“名字。”嘉木眼睛闪闪的，直直地看着赵清淮，“我要学会写你的名字。”
　　赵清淮站到嘉木身后，大手包住嘉木的小手，一笔一划地带着嘉木写字。赵字一横起笔，淮字一竖收尾，嘉木看着赵清淮带着自己写的名字，捧着纸跑出房间要奶奶看。
　　奶奶自然捧场，不一会房间外就传来哈哈笑声。
　　嘉木满载而归。
　　嘉木信心百倍。
　　嘉木看着自己独自写出来的名字，几条粗线条不横不竖，写出了四不像。赵清淮看着嘉木小脸皱起，眼泪半掉不掉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了声，更是惹得椅子上的小崽狠狠地哼了一声。
　　于是有了现在这一幕，只要写字，都要赵清淮带着嘉木的手从赵清淮三个字开始写，美其名曰找到写字的手感，有时候也会换成抱怨赵清淮的笔画太多了，反正嘉木都有理由。
　　赵清淮包着嘉木的手暖暖的，慢慢地写完赵清淮三个字。轮到嘉木自己的名字，嘉木反而不太上心，嘴里嘟囔催着快点，赵清淮当作没听到，一笔一划地带着写，比写自己的名字还认真。
　　赵清淮松开手——全是汗，绕过桌子坐到一旁看着嘉木写完一页字帖。
　　夏夜天气炎热，后半夜嘉木好喜欢踢被子，可奶奶叮嘱过，小肚子一定要盖上被子，不然夜里容易着凉。赵清淮一手紧紧地握着被角，压在嘉木腰旁，才敢闭眼。嘉木睡在草席上，闭着眼睛假装已经睡着了，脑子里还在想着奶奶晚饭时说的，过段时间，天气再热点的时候，赵清淮的爸爸妈妈要回来一趟。
　　不是具体的时间，不是具体的温度，嘉木的小脑瓜要转不动了，什么时候是过段时间？嘉木没明白，转了个身。腰上的被角被扯紧了，赵清淮手上摸索着，把被子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