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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太不要脸 屋子里三个 ...

  •   子时过去约莫一刻钟,这位不守时的大人物才姗姗来迟。甫一感受到那熟悉的气息,贺行昭黑袍遮盖下的面色一下子古怪起来,要笑不笑的,又有些无语。

      无他,来的这位可真是老熟人了!一听到那矫揉造作的声音,贺行昭马上就能推算这厮接下来要说什么。

      “诶呀,说是这批货有不少细皮嫩肉的娇俏公子,人家特意多打扮了一会儿,没曾想竟来迟了一刻钟,各位可不要怪罪啊。”

      “怎么会,怎么会,这批货专就等您先挑的……”

      “嗯哼,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人家的如意小郎君啊~”

      如意小郎君个大头鬼!

      刘柳荫,自号柔魅仙子,却是个实打实的男人,只不过常年修习邪法进行采阳补阴才变成这个样子。江湖上是如此传闻的,不过贺行昭每次见他的样子都觉得这人就是单纯自己乐在其中而已!

      这采阳补阴之法虽说不如炼魂、剖尸之流危害大,但被吸干了精气死在刘柳荫手上的壮年男人没有几万也有几千。只是近些年邪修灾祸频发,贺行昭抽不出心思分给这么一个小角色。但实在奈何不了这厮碰到长相不错的男修就纠缠上来,贺行昭才在几场闹剧中记住了这家伙。

      “嗯?这是……”

      贺行昭感受到脚步声越来越近,立刻有懂眼色的绑匪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拎了起来。刘柳荫掀开贺行昭的黑袍兜帽,立刻惊喜叫出声,“呀!这不是素真君吗!”来人很是怜惜地伸手抚摸着贺行昭的面庞,擦掉其上蹭上的斑驳污泥,“上次别过之后,已有一年有余,人家对素真君可真是思念得很啊,见过您一剑斩群魔、阴火烧邪庙的风姿,就再难忘怀了……”

      说着,刘柳荫柔若无骨般攀附在贺行昭身上,留着长长指甲的手指摩挲着贺行昭白玉脖颈上的疤痕,他的语气骤然阴测测起来,“不知哪位大能,竟能毁了素真君一身修为?倒是便宜了人家啊……”

      贺行昭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尽力装出修为尽失后被迷药放倒的样子,却感觉到那指甲刮擦着自己的肌肤,掠过动脉,激起一阵痒感,越发向后摸去……

      不好!他发现我在装晕了!

      贺行昭感到自己脖颈后方睡穴被人一点,意识消散前,他只听到刘柳荫对绑匪交代,“三日后正午,你们在此地……”

      ……

      此时的情况,似乎也不能用阴沟里翻船来形容。

      毕竟他贺行昭可真是大大方方修为尽失被人抓住的,难道说要叫自作孽不可活?

      贺行昭悠悠转醒时,脑中浆糊似的盘绕着这两句话。

      “素真君,你可醒了?”

      贺行昭睁开眼,对上一张涂着劣质胭脂、故作娇媚的男人脸。刘柳荫斜倚在一张铺着俗艳锦缎的宽大床榻边,这阴暗洞府里几乎别无长物,唯有这床,以及地面上以暗红朱砂勾勒出的繁复阵法最为醒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熏香,掩盖着泥土气和更深层的、若有似无的腐败气味。

      “咦?刘道友,怎么一睁眼就见到你了呢?”

      贺行昭颇为礼貌地打招呼,仿佛刚从大梦一场醒来还有些懵懵的,嗓音因干渴和药力残留而沙哑。他试图坐起,却发现手脚被柔软的、浸过药的绸带松松缚在床柱上,看似束缚不紧,却恰好让他无法发力。

      刘柳荫好像没想到他还有闲情逸致和自己演戏,遮面轻笑了起来,“素真君真是忘了?昨日你被一伙子粗汉子绑了起来,我恰好路过,可见不得素真君这样俊俏的郎君被那般欺辱,便出手将素真君赎了下来。”

      “还担心素真君被惊吓,看不曾想素真君还这般有精神,人家可真是欢喜。”刘柳荫凑近了些,带着长指甲的手指如同冰冷的蛇,再次抚上贺行昭的脸颊与脖颈,刻意避开了那道狰狞的疤痕,流连在完好的皮肤上,“昨日见你那般狼狈,可把人家心疼坏了。那起子粗胚,半点不懂怜香惜玉,若是伤了你半分,我定要叫他们……”

      “喂!你快放开我!你知道我师傅是谁吗?!等我师傅找到我——唔?唔?!”

      刘柳荫一挥手,一块不知原本用途的破抹布应声飞起,被塞进倒吊在天花板上不断挣动喊叫的少年嘴里。贺行昭抬眼一看,更乐了,这不正是茶馆中最先挑起剑牌话题的青衣修士?真可谓是新人旧人齐聚一堂多欢乐!

      “敢打断人家和素真君说话,要不是看你还有别的用处,我不马上炼了你这个毛崽子!”刘柳荫恨恨地啐了一口晦气。江湖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喽喽倒是最在意自己的脸面,贺行昭心想,我要是那个大坏蛋,我不仅要让这小朋友喊破喉咙,还得多逗两句玩一玩。

      刘柳荫目光重新粘回贺行昭脸上,贪婪而露骨,“毕竟我也是救了素真君一命,可惜,素真君如今修为尽失,不然你我若能春风一度,共参那阴阳化生之妙,该是何等美事。不过无妨,即便做不成道侣,做个知心贴己的榻上宾,素真君这般人物也是极好的……若想要个名分……”

      把当禁胬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啊?

      “刘道友,”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打断了刘柳荫愈发不堪的遐想。在对方不悦的目光投来前,他迅速接上,语气里刻意掺入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与不甘,“今日我虎落平阳修为尽毁,此身已如废人。但也并非没有些独门绝技,刘道友难道不好奇我的阴火如何炼就?若有我这阴火助益,道友所修行功法,怕是能更为精进、再上一层楼啊。”

      刘柳荫虽有所心动,但还是怀疑道,“哦?据我所知,素真君虽有许多奇门法术,却还是十成十的正派修士,怎会懂得我们邪修的功法?”

      贺行昭笑笑,心中知道自己找对了关窍,“刘道友可知,我这一身杂学,尤其是一些偏门术法的见识,未随着修为一道散去。刘道友所修的柔骨化阳功,若我所知不差,此功法虽能速成,但每月朔望之交运功行功至‘百会’、‘天柱’二穴时,道友想必体会过那阴寒刺痛、如蚁啮咬之感。且近年来,道友是否感觉采补所得精气愈发难以炼化纯熟,甚至偶有反冲之兆?”

      刘柳荫脸上那矫饰的笑容瞬间僵住。他盯着贺行昭,眼中惊疑、贪婪、忌惮之色飞速交替。贺行昭提到的症状分毫不差!这不仅是功法的普遍缺陷,甚至点出了他近年来因急于求成、采补过滥而新生的隐疾!

      “你……如何得知?”刘柳荫的声音压低了,娇媚尽去,带着冰冷的审视。

      成了。贺行昭心下微松,知道鱼儿已嗅到饵味。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反而叹了口气,露出些许追忆与无奈:“不瞒刘道友,我早年游历,机缘巧合下曾于某处上古残卷中见过与此功法同源却更为精深的记载,其中便提及了此类隐患及……调和之法。”他刻意顿了顿,感受到刘柳荫的呼吸都轻了。“我此身已是荒废,一身绝学要是能传承下去,又何论正派反派呢?不如说,正派那些冠冕堂皇的害人做法,你我也是多见,倒不如所谓反派更加来得光明磊落了。”

      “素真君,此言当真?”刘柳荫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他忍不住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贴上贺行昭,“那调和之法……那阴火导引之术……”

      “法门我可以给你,”贺行昭坦然迎视他的目光,语气诚恳,“我此身已废,留着这些也是带入黄土。道友若愿信我,我便立刻准备传授功法所需口诀,道友一试便知。”他看了一眼身上束缚,苦笑道,“只求换个稍从容些的所在,予我一杯清水。毕竟,传法也需几分体面。”

      刘柳荫眼中精光闪烁,显然在急速权衡。巨大利益诱惑之下,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得去搏一搏。更何况一个修为尽失、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能玩出什么花样?

      “好!素真君快人快语,不愧是江湖闻名的豪杰!”刘柳荫终于拍板,脸上重新堆起热切的笑容,亲手去解贺行昭腕上的绸带,“我这就为真君安排静室!从今往后,你我就是至交好友!”

      “你这家伙!太不要脸!看你浓眉大眼的,居然和邪修勾结起来!还要帮邪修修炼,你、你——唔?!”

      头顶,被倒吊着的小朋友不知何时又吐掉了嘴里的布,听到贺行昭与刘柳荫达成协议,气得满脸通红,不顾一切地又骂了起来。只是这次话未说完,就被刘柳荫隔空一点彻底封了声音,只能瞪着一双燃着火的眼睛,死死盯着下方同流合污的两人。

      总算换了一身干净衣裳,那布料虽是绸缎,却透着股陈年的熏香气,甜腻得令人头晕。贺行昭活动了下手腕,皮肤上仍残留着药力浸透后的微麻。他抬眼,正对上刘柳荫那双毫不掩饰探究与贪婪的眸子,那目光如附骨之疽,在他颈侧疤痕与新换的衣领间流连。

      “刘道友莫要心急。”贺行昭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被困的焦躁,“调和阴阳、导引灵火,最讲究天时地利。两日后月圆之夜,阴气盛极而转,正是采撷太□□华、淬炼阴火,以此反哺道体的最佳时辰。此时行事,事半功倍。”

      刘柳荫抚掌,腕间金镯相击发出清脆响声。“好,好!素真君果真是行家!”他笑眯了眼,眼风却如淬毒的针,细细刮过贺行昭平静的面容,“只是……人家这府邸,廊回路转,机关小巧,谜题也多得紧。素真君这两日若要散步解闷,可千万莫要走远了,若是误触了哪处,伤了您这千金之体……”他拖长了语调,指尖若无其事地拂过身旁一座灯台,那琉璃灯罩内昏黄火焰倏地窜高寸许,映得他笑容诡艳,“人家可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贺行昭听出他言下威胁之意,只是从容点头。目送刘柳荫身影消失在不远处一扇自动合拢的蟠螭纹石门后,贺行昭眼底那点刻意维持的淡然才缓缓沉淀,化作深潭般的冷寂。

      他并未全然说谎。月圆之夜确是阴气鼎盛之时,只不过并非他口中采补淬炼的良机,而是某些阴邪阵法威力最盛、亦最易出现灵力紊流的破绽之刻。

      贺行昭目光扫过这间所谓的静室,陈设华丽却透着俗艳,桌椅床榻皆是上等木料,却雕满了扭曲的合欢花纹。墙角香炉吐出袅袅青烟,与他身上衣料的熏香同源,令人昏沉。唯一的光源来自壁上几盏琉璃灯,灯焰投下重重叠叠、暧昧不清的阴影。

      贺行昭走到窗边——那并非真正的窗,而是镶嵌着云母的假窗。透光不透影,朦胧映出外界永恒似的晦暗。他伸出手指,极轻地触碰云母片,冰凉滑腻。此处位于山腹,恐怕难以凭寻常方法脱身。

      他转身,目光落回室内。刘柳荫自负机关精巧,却未必料到一个修为尽失之人仍有他法感知周遭。贺行昭缓步慢行,状似随意打量,袖中手指以微不可闻的幅度叩击身旁木柱、砖石。并非动用灵力,而是依靠多年修炼对材质、空实的敏锐直觉,辅以宫中暗卫曾传授的侦测机关之法。

      声音反馈沉闷,说明此处结构坚实。行至床榻边,指尖拂过床柱上缠绕的雕花,在某一处凸起的合欢花蕊上稍作停留——触感微凉,与周围木质略有差异,似有金属芯。

      他收回手,心中渐有轮廓。此地方圆、格局,隐隐暗合某种囚困、汇聚阴气的阵法,与刘柳荫所修功法相契。那些叫花子送人来此若只为钱财,刘柳荫大可当场打发,不必允诺两日后。除非他们所求之物,需要时间炼制。

      是助长凡俗气力的虎狼丹?延年益寿的邪髓膏?还是能够短暂让毫无根基之人也能感应、吸纳灵气的引灵散?

      贺行昭心思电转,迅速排列出几种可能。不周山未毁、仙盟秩序尚在时,刘柳荫这等游离在边缘的小邪修,是绝不敢将这类丹药流通到凡人中的。仙盟铁律高悬,严禁修士向无法引气入体的凡人传授任何修炼法门、交易任何修炼资源,违者天下共诛。这条禁令执行起来甚至比对邪修功法本身的追剿更为酷烈——盖因仙盟宣称,灵气对凡人之躯不啻于剧毒,强行为之只会滋生扭曲、催生魔孽,更会动摇“仙凡有别、各安其分”的天地伦常。

      如今不周山崩塌,仙盟自顾不暇,刘柳荫这等魑魅魍魉自然敢动起歪心思来。邪修从不考虑飞升之事,对他们来说,得到自己所需求的任何东西、让自己力量不断滋长,才是一等一的要紧事。

      探查过整间屋子的布置,贺行昭也已拿定主意,竟脱下外袍,就势向后一倒,在那甜腻熏人的床帐锦被里呼呼大睡起来。

      他睡得坦荡,甚至称得上酣沉。呼吸均匀绵长,眉目舒展,仿佛身下并非邪修巢穴中诡艳的合欢榻,而是自家山居中闲适的藤摇椅。一连两日,除了定时有人送来饭食清水,他便只是吃,吃完便睡,偶尔醒了,也不见焦躁,只披着那身刘柳荫备下的宽大绸袍在静室有限的空间里慢悠悠踱步、伸个懒腰。偶有出门,也不过站在静室门口饶有兴致地仰头去看那个仍被倒吊着、已骂得没了力气、只余一双眼睛还死死瞪着他的青衣小修士。

      “小友,可还安好?”贺行昭仰着脸,语气轻松得像在问候邻家子侄。

      “唔……唔唔!”小修士嘴被塞着,只能从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呜咽,身体徒劳地挣动,像条离水的鱼。

      贺行昭点点头,仿佛真的得到了回答。“吊着也好,活血。就是时辰久了,气血冲头,怕是对脑子不好。”他语气诚恳地建议,眼底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在对方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中,他施施然转身,又踱回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歇着。

      这一切自然都落在刘柳荫眼中。他岂会全然放心?这静室看似独立,实则四壁乃至顶棚皆暗嵌着以水镜术辅以特殊晶石制成的窥孔,从外看去,室内情形虽不能纤毫毕现,却也一览无余。

      刘柳荫起初满心戒备,疑心这是故作姿态、暗藏诡计。他死死盯着水镜,不放过贺行昭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一丝表情的变化。可一连观察下来,这位素真君不是吃、便是睡,醒了也不过是闲极无聊地走动、逗弄囚友,将自己这处处机关、步步杀机的洞府,住得仿佛是他自家后园一般自在逍遥!

      那姿态太过坦然,太过……无所事事。反倒让刘柳荫有些拿捏不准了。

      若真是伪装,这人也未免太沉得住气,演技太过浑然天成。若说不是伪装,一个修为尽失、身陷囹圄之人怎能如此安之若素?难道真是心灰意冷、看破生死?又或是……笃定自己开出的条件,足以保命,乃至翻身?

      刘柳荫指间的长指甲无意识地刮擦着水镜冰凉的边缘,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他娇媚的脸上神色变幻。贺行昭越是从容,他心中那点因掌握绝对控制权而生的得意,便越是掺入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安。

      “有意思。”刘柳荫盯着水镜中贺行昭再次安然卧倒的背影低声自语,眼中光芒闪烁,最终化为一声轻哼,“罢了,便让你再逍遥两日。等月圆之夜,本座倒要看看你这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他拂袖转身,不再时刻紧盯,却将洞府内外的禁制又悄无声息地加固了一层。无形的罗网,在这片虚假的宁静下悄然收得更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太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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