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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然后阴沟里翻船 咔嚓!噗嗤 ...

  •   思索间,茶馆里的声讨已如涨潮的海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话题也不知何时从对贺行昭的切齿痛恨滑向了更加诡谲莫测的朝堂方向。

      “……话说回来,贺行昭这么一死了之,烂摊子可全扔下了。”一个略显精明的声音压低了些,“我有朋友在皇城附近当差,据说消息都被宫里那位谢相封锁得铁桶一般,严禁议论。坊间私传,那位怕是想趁此机会,一揽大权、改天换日。”

      “啧,这有什么稀奇?”另一人接口,语气带着看透世事的嘲讽,“你敢信?这三年来,咱们这位皇帝陛下几乎就没怎么正经上过朝,大小国事,哪一桩不是经由那位宰相之手?说皇帝早被架空了,我都不觉意外。”

      “贺行昭毁不周山断了仙途,我们这些修行之人……”有人语气阴沉地插了一句,“往后是不是也该学着在凡俗里,给自己多谋几分实在的权力,才算活路?”

      “你这么一说——”先前那油滑修士眼珠子一转,拖长了语调,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惊惧与兴奋的神情,“我简直都要怀疑,毁山这事儿,会不会本就是那位……操纵贺行昭这个傀儡皇帝干的?谁不知那位智多近妖、算无遗策,所求无非是滔天权柄?怕不是正想趁此良机,将我们整个修仙界也一口吞并进他的翻手覆雨之间!”

      众人瞬间哗然,犹如冷油扔进热锅里,茶馆内的所有人一时间都为这颇有可能性的猜测与自己的同伴窃窃私语起来。

      不多时,却听那油滑修士清了清嗓子,又故作神秘地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诸位,最新的消息!皇城那边,已经正式颁下海捕文书了!不日就会发到咱们这儿。谢相这次手笔可是大得骇人!据说,哪怕只提供一丝可靠线索,就赏——黄金万两!”

      “嚯!逮捕令?”旁人惊疑,“逮捕谁啊?总不会是捉拿断鸿真人来替他们皇帝报仇吧?这愚忠要笑掉人大牙了!”

      那油滑修士嘿嘿一笑,脸上露出一种传播秘闻特有的得意,慢悠悠地接回话头:“那你可猜错了。这逮捕令上明明白白画影图形、要天下缉拿的,不是别人,正是——皇帝本人!据说谢相在朝会上发了雷霆之怒,当着一众老臣的面掷地有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贺行昭端着粗陶茶杯的手顿在了半空。

      谢闻晏要逮捕谁?我?

      谁要逮捕我?谢闻晏?

      ……真的假的?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南方的雨丝总是比北地更加粘稠,倒是烘托着这茶馆内茶与酒的香气愈发升腾、闷热起来,一滴雨不知如何顺着窗沿飞进贺行昭的衣领之内,霎时间贺行昭被这春雨冰得一个激灵,不得不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

      贺行昭在木几上放下茶钱,起身离去。

      ……

      几乎就在踏出茶馆门槛的瞬间,贺行昭立刻感到一股被窥视的黏腻感。不止一道视线。粗糙、急切、缺乏章法,像几只闻到了腐肉气息却踌躇不前的鬣狗。

      贺行昭脚步未停,甚至未回头。他如今灵觉虽钝,但多年游走生死、高居御座所淬炼出的、对恶意最基本的直觉还在。不过几个毫无灵力的乡野村夫,倒真以为能拿下他这么个手无寸铁的过路人。

      他将计就计,脚下方向看似随意地一折,便拐向了记忆中镇子边缘那片更为杂乱、巷道如迷宫般的棚户区。

      雨势渐密,天色昏沉。他专挑那些昏暗无光、弥漫着污水与霉烂气味的窄巷走,身影在破瓦片烂屋间时隐时现,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心神不宁、试图躲藏又慌不择路的惊弓之鸟。身后那几道粗重的呼吸和凌乱的脚步声果然跟得更紧了。

      贺行昭心中冷笑,估算着距离,闪身进了一条尤为偏僻的死胡同。巷子尽头堆满破烂箩筐,墙壁足有一人半高,湿滑生苔。完美的绝地,也是完美的瓮中捉鳖之地。他背对巷口静静站立,仿佛力竭茫然,实则全身肌肉已调整至一个最佳的反击姿态,只等那几人扑上来的瞬间……

      然而,就在他全神贯注于身后追兵之际——

      咔嚓!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断裂声在头顶响起。贺行昭下意识抬头,只见巷子一侧年久失修的瓦房檐角,一块松动的青瓦恰在此时,被积蓄的雨水一冲,不偏不倚径直朝着他头顶落下!

      若在平日,他闭着眼也能躲开。可此刻他心思全在身后,身体处于蓄势待发的紧绷状态,这毫无杀意甚至算不上攻击的天降横瓦,反倒打乱了他那一瞬的节奏。他只得仓促侧身——

      噗嗤!

      脚下,一块早已被雨水泡烂、颜色与泥地无异的南瓜皮,让他这精巧的侧滑瞬间变成了狼狈的趔趄。身体失衡的刹那,他眼角余光瞥见,另一侧墙根下一只裂了口的腌菜坛子里,猛地窜出一只肥硕的老鼠,似乎也被这动静惊吓,慌不择路地朝着他脚边冲来!

      不过刹那呼吸之间,贺行昭脑海中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这不会是不周山给我下的诅咒吧?

      他试图强行稳住身形避开老鼠,调整姿态应对身后已至咫尺的腥风。可霉运一旦开端,便仿佛开了闸。

      “哎哟喂!”

      身后传来一声痛呼与重物跌倒的闷响,竟是那冲在最前的跟踪者同样踩中了不知哪来的烂菜叶,脚下一滑,整个人如同滚地葫芦般撞向旁边的同伴。两人惊呼怒骂,摔作一团。这本该是贺行昭反击或脱身的良机,可那只受惊的老鼠却在此时猛地一跃,精准地撞在了他因失衡而微微抬起的膝盖侧后方某个穴位上!

      一阵酸麻瞬间传来。

      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脚下打滑、膝盖酸麻、头顶尚有碎瓦尘埃簌簌落下的、短暂到不足一息的、充满了荒诞意外的一瞬里——

      那只指甲缝里满是黑泥的手掌,终于如愿以偿地从斜刺里伸出狠狠捂住了他的口鼻。另一记远谈不上精妙却足够凶狠扎实的重击也恰到好处地砸在了他因酸麻而未能完全绷紧的后颈。

      黑暗袭来前,贺行昭还来得及复盘自己啼笑皆非的失败:

      将计就计、引蛇出洞,却先被瓦片、瓜皮、老鼠和对手的蠢给联手将了一军,虽说能去对方老巢直捣黄龙也好,只是……有没有更体面的方式啊?

      我当年沿街乞食时,都没栽到过叫花子手里!

      “吓死老子了!这巷子真邪门!差点自己摔死……快,拖走拖走!这小白脸看着就晦气!”

      恶人先告状啊!

      贺行昭欲哭无泪。

      ……

      贺行昭被粗鲁地扔到一片泥土地上。细密雨丝落在脸上冰凉,他身下的泥地湿冷粘腻。透过单薄湿透的衣衫,寒意一丝丝往骨头缝里钻。空气里弥漫着雨水的土腥、霉烂稻草的腐朽气,以及一股混杂着汗味的铁锈气。至少三个方位传来不清晰的呜咽、挣扎声。能听到的脚步声沉重散乱,偶尔夹杂着粗鲁的低语和器物碰撞的闷响。人数不少但纪律松散,确实不像有组织的势力。

      贺行昭没尝试挣扎起身。他体质特殊,谢闻晏曾特意用各种奇毒为他锤炼耐性,这等市井迷药效力不过片刻。但作为一个寻常的过路客,此时醒来绝非明智之举。他屏息凝神,将全部感知投向不远处飘来的、断断续续的交谈。声音压得极低,混杂在淅沥雨声和压抑呜咽里,听不真切。

      “……那位大人今晚……子时……”

      “都闭嘴!……货齐了……我们一定……”

      “可这几个……能顶用?看着都不经折腾……”

      “你懂个屁!越是细皮嫩肉……才越喜欢……快点,把那个新来的捆结实点!”

      交谈声很快被呵斥和更用力的捆绑动作打断。贺行昭心里却是一沉。

      那位大人?子时?货?细皮嫩肉?

      这些破碎的词句拼凑出的图景,远比单纯的谋财或买卖人口更加阴森。卖给富贵人家做死士?不,豢养死士不看细皮嫩肉。那便只剩下一种更糟的可能——卖给某些修士,做那见不得光的炉鼎或药引。尤其在灵气日益枯竭、不周山这根支柱崩塌的如今,一些走投无路或急于求成的修士恐怕更会饥不择食,尝试种种饮鸩止渴的捷径。

      贺行昭早料到毁山之后,修仙界积攒的沉疴与阴暗会加速暴露,只是当时情势急如星火,容不得他从容布局。否则,若能早些与谢闻晏推演种种可能、共商对策,天下或许能多几分安稳,少几处这般藏污纳垢的泥潭。

      眼下却非追悔或深虑之时。他粗略估摸,距离子时尚有六七个时辰。绑匪口中的“大人”究竟会是何等人物?贺行昭思绪飞转,快速梳理着修仙界的常识:修士一旦筑基,便算半只脚踏入仙途,可辟谷、寒暑不侵,超脱凡俗苦厄。然而,这后半只脚想真正迈过去却是难如登天。纵是天纵奇才也需苦修近千年,方有望触摸大乘期的门槛,进而引动那被称为“仙界指引”的不周山雷劫。此劫凶险莫测,古往今来惊才绝艳者折戟沉沙不知凡几,据说数千年来,仅有两位绝世大能成功渡劫羽化登仙。

      那么,今夜子时要来的,会是临近此等境界、因而更加不择手段的大能?还是说只是某个卡在瓶颈、心焦如焚,试图用邪门歪道补益自身的普通修士?

      无论是哪一种,对他这个灵力尽失、手无寸铁的炉鼎候选而言都绝非好消息。

      时间在湿冷与细微的呜咽声中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只是,贺行昭没想到,来的倒是一位……“老熟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然后阴沟里翻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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