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我也会啊 哪儿骗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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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圆之夜悄然而至，贺行昭提出需借月华之精粹，刘柳荫便从善如流，依旧捏着那副温存腔调，亲自牵了贺行昭的手引着他穿过洞府幽深的甬道，一路蜿蜒而上，抵达这座荒山孤峭的峰顶。
山顶疏朗，林木凋敝，显见并非什么灵蕴汇聚的福地，只中央恰有一片十人合围的平坦空地，裸露着灰白色的岩土，在月光下泛着哑光。贺行昭不再多言，俯身拾起一截枯枝，以枝为笔，以地为帛，就着泠泠月色勾勒起来。
“阴火一道，传承迥异寻常，”他手腕稳定，枯枝划开浮土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语调平淡如叙闲常，“我当年得此火，亦是机缘偶遇一位前辈，历经试炼方得心火相印。故而此阵，不假外物，不借灵石，只需阵图无误，再辅以持火者心念相传即可。”
刘柳荫立在一旁，目光如钩，紧紧盯着贺行昭的每一笔走势。阵纹渐显，古朴繁复，确与传闻中某些古老传承的接引阵法相当相似，不见邪异，反透着一股幽玄之气。他心中疑虑稍减，贪念却又灼灼烧起，只觉那缓缓成型的线条，每一道都像是通往力量更深处的阶梯。
阵成。贺行昭直起身，示意刘柳荫踏入阵眼中心。刘柳荫依言盘膝坐下，目光却仍未离开贺行昭分毫。
贺行昭不再看他，反手自身后——也不知他从何处取出——擎出了那柄形制古拙的长剑。剑身无光，亦无半分灵力流转，黯淡如凡铁。他横剑于前，静立片刻，忽而动了。
起势并非任何仙家剑诀，反倒近似乡野巫觋祭祀时的禹步舞蹈。身形舒展却透着一种原始的、近乎笨拙的韵律，长剑随之划破凝滞的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山顶忽起风，掠过才抽新芽的疏林，枝叶簌簌如群鬼低语。那风更掀起贺行昭宽大的袍袖与衣摆，在他周身鼓荡翻飞。清冷月华倾泻在他身上，人与剑、舞与影，在空寂的山巅构成一幅奇诡的月下蹈晦图。
刘柳荫一时竟看得有些怔住。
与此同时，缕缕幽蓝近黑的火焰自贺行昭足下阵纹中无声沁出，仿若有灵，随着他舞动的节奏升腾盘旋，环绕着阵眼中的刘柳荫流转、跳跃。火焰并无炙烤之感，反而带着深入骨髓的阴寒，触之如握玄冰。刘柳荫试探着伸手，一缕火焰如蛇般缠绕上他的指尖，传来令人战栗的纯粹阴性灵力。他心中狂喜，最后一丝警惕也被这力量的美妙触感淹没。
他沉醉于这阴火环伺、仿佛力量唾手可得的幻境，自然未曾察觉——贺行昭每一个看似古朴的舞步变换，足尖所落之处，皆极其精妙地碾过或轻触地上阵纹的某些关窍。随着他身形回旋，剑光掠影，那映照在如镜剑身上的阵纹倒影、那投映在如银月华下的扭曲光影，与他足下实实在在的阵法痕迹，三者交错、重叠、互映，悄然构成了形似而神非、意蕴截然不同的三重阵图！
地上之纹，仍流溢着传承与祭祀的温和气韵；剑中之阵，充斥远古时代一脉而来的浓厚杀伐之气；月下之影，却在幽蓝火焰的流淌掩映下，隐隐透出献祭与逆转的凶戾气息。
贺行昭的舞姿骤然一凝，如收束的漩涡归于静止。他垂眸，看着在舞蹈之中割开的小臂上那道狰狞的、几乎深可见骨的伤口。鲜红的血液正汩汩涌出，顺着苍白的手臂蜿蜒而下，滴滴答答，落在足下那片由他亲手绘制、此刻正被幽蓝火焰微微映亮的阵纹上。
血液并未四散横流，反而沿着阵法的纹路不疾不徐地朝着阵眼中心——刘柳荫盘坐的位置——流淌而去。所过之处，地上原本透着温和幽玄之气的阵纹，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滚烫而古老的咒力，颜色由土壤的灰白转为一种暗沉的、近乎干涸的赭红。
刘柳荫初时还沉浸在阴火环绕、力量充盈的错觉中，只觉那流淌的血液带着一种献祭般的虔诚与诱惑，让他更加确信这是传承仪式不可或缺的一环。他甚至贪婪地吸了吸鼻子，仿佛能闻到那血液中一丝迥异于常人的、极淡却凛冽的气息。
然而，当第一缕属于贺行昭的血液终于触及阵眼边缘，与他身下那片被阴火“温养”过的土地接触的刹那——
嗡——
一声不知何处传来的嗡鸣骤然炸开在刘柳荫耳边，他恍惚间似乎看到月亮周身荡漾开诡异的波纹。
紧接着，那一直温顺盘旋、触之阴凉的幽蓝火焰，颜色骤然转深，从幽蓝化作一种近乎墨黑的暗沉，焰心深处却陡然迸发出针尖般锐利的苍白光芒！火焰的阴寒之意霎时间暴涨了十倍不止，仿佛能直接将灵魂冻裂。
“呃啊——！”
刘柳荫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那不再是被力量抚慰的叹息，而是被毒蛇噬咬般的惊骇。他终于察觉不对，这绝非传承时应有的温和灌注！他想要起身，想要冲出阵眼，但身下那片被贺行昭鲜血浸染、又被阴火覆盖的土地，此刻竟生出一股庞大无匹的吸摄之力，将他牢牢钉在原地，如同琥珀中的虫豸。
他骇然低头，只见在血液与阴火的双重浸染下，地上原本古朴的阵纹正发生着肉眼可见的扭曲与增殖，那些繁复的线条仿佛活了过来般疯狂蔓延，勾勒出全新的、充满不祥与逆乱意味的图案——正是贺行昭在舞步之中绘制的三重阵法叠加。
“你、你骗我？！”刘柳荫目眦欲裂，脸上娇媚尽去，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暴怒。他想催动全身法力挣脱，却惊恐地发现，自己体内的灵力正以恐怖的速度被身下这诡异的阵法疯狂抽取、汇入阴火之中，而那阴火，却正顺着灵力流泻的通道反向钻进他的经脉，冰冷地焚烧着他的一切。
贺行昭对他的嘶吼充耳不闻，逆转的阵法一经启动便再无回头之路。幽蓝近黑的阴火封住的不仅是刘柳荫，也同样禁锢着他自己。对刘柳荫而言，那是彻骨的、冻结灵魂的阴寒。可对贺行昭来说，涌入体内的是属于刘柳荫的那污浊狂暴的灵力，刘柳荫修炼柔骨化阳功所积累的是无数混杂的、充满欲念与生灵哀嚎的驳杂阴气。这些气息如同万千根淬毒的钢针，随着灵力的洪流狠狠扎进贺行昭早已千疮百孔的经脉，然后疯狂地搅动、腐蚀、同化。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不属于自己的、充满恶意的能量，正试图占据、撕碎他这具残破的容器。
“嗬……”一声破碎的喘息从贺行昭喉间逸出。他极其艰难地抬起了那双被薄霜与血污覆盖的双手。手腕上，自己划开的伤口仍在流血，但流出的血液还未落地便被周身无形的灼热蒸腾成暗红色的血雾，缭绕在他身侧，与幽蓝的阴火交织。
他不在乎这痛苦。或者说，他将这粉身碎骨、魂飞魄散般的痛苦，也当作了这场仪式的一部分。
然后，在这极致的痛苦与清醒交织的顶点，他咧开了嘴，纵声长笑。
“我何曾欺骗过刘道友？我可半点没私藏，这邪修的法子，我确实也会啊！”
山巅狂风乱舞，月光诡异地照亮这一片空地，映照着贺行昭惨白的面色就像九幽爬出的索命无常。然而，散乱的黑发下露出的一双眼睛却不见半分狂乱迷障，反而清明冷彻得骇人，倒映着刘柳荫此刻因痛苦与恐惧而扭曲的面容。
“你这个疯子！你也会死！你会比我先爆体而亡！！快住手！！快住手啊啊啊！！！”
刘柳荫的尖叫已不似人声，他涕泪横流，脸上精致的妆容糊成一团，可怖又滑稽。他徒劳地催动毕生法力，试图驱散如附骨之蛆啃噬、吸收着他灵力的阴火，甚至用上凡俗的蛮力抓挠踢打，裸露在外的手掌、小臂留下可怖的烧伤也浑然不觉。然而，刘柳荫身上的阴火已不再是外放的烈焰，而是化作了一种状似胶着与熔铸的状态。阴火如活物般钻入他的皮肉经络，冰冷与灼痛诡异交织，挣脱不得。
刘柳荫所想没错。这“倒行逆施，引煞破功”的阴毒法子，本质是打开一道狂暴的灵气泄洪闸。它将自身功法最致命的漏洞毫无保留地暴露、引导、并连接到贺行昭这个出口。海量失控的阴邪灵力，正如决堤洪水，反向冲入施术者贺行昭的体内。以其残破的经脉、空空如也的丹田，去承受另一个修士毕生积攒的、此刻因功法反噬而狂暴了数倍的灵力冲击……无异于以苇草之堤，拦江海之怒。
按常理，贺行昭这具身体会在第一个呼吸间就被撑裂，比刘柳荫更快地化为漫天血雾。
可贺行昭不在乎。
行于这荆棘世间，他向来不太在乎那些稳妥周全、留得青山的保命法子。他在乎的，从来是念头通达，是斩断污浊，是哪怕焚尽此身，也要换来一刹那的痛快与清明！
汹涌狂暴、足以摧垮山岳的异种灵力，此刻正疯狂灌入他干涸龟裂的经脉，带来粉身碎骨般的剧痛。每一寸血肉都在尖叫，每一根骨骼都在哀鸣，视野边缘泛起血色的黑雾。可在这极致的痛苦中，贺行昭的神魂却仿佛抽离出来，攀升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冰冷高处。
他清晰地“看”到阴火在自己与刘柳荫之间构筑的毁灭桥梁，“听”到对方功法根基寸寸碎裂的刺耳哀鸣，“感受”到那原本属于刘柳荫的、带着污浊欲望与生灵怨念的灵力，如何在阴火的焚烧与自身残存意志的引导下，走向共同的湮灭。
在这一刻，定义“贺行昭”的，不再是天潢贵胄的出身，不是九五至尊的权柄，不是天火灵根的禀赋，甚至不是“素行招”的江湖浮名。
定义他的，是阵中鬼魅般的幽蓝火焰，是经脉中奔涌的毁灭洪流，是眼中倒映的仇敌惨状，是胸腔里那团烧不尽、压不灭的……与这污浊世道同焚的畅快决心！
他，即是阴火本身。
焚尽污浊，亦焚我残躯。
此道，足矣。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我也会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