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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秦归是在一阵闷热和奇特的压迫感中醒来的。

      他睡觉警醒,常年独自生活养成的习惯,让他在感知到身侧异样的温度与存在时,肌肉瞬间绷紧,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猛地向床沿一侧弹开,手肘本能地曲起,做出防御姿态。

      后背撞上冰凉的墙壁,激得他彻底清醒。瞳孔在昏暗中快速聚焦,看向自己刚才躺卧的位置。

      不是幻觉,不是入侵者。

      小狸花侧躺在他刚才睡过的枕边,蜷缩成一团,脑袋埋在自己臂弯里,只露出小半张精致得不真实的脸颊和柔软散落的黑发。他睡得正沉,呼吸均匀绵长,甚至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猫咪满足时的“呼噜呼噜”声。那条光溜溜的尾巴放松地盘在身侧,尾巴尖偶尔会无意识地轻轻抽动一下。

      秦归僵在墙边,足足愣了好几秒。记忆迅速回笼,昨晚,他明明把这小家伙安顿在了客厅那张铺了毯子的旧沙发椅上,还特意多给了一床薄被。这孩子是怎么……?他看向卧室门,虚掩着,没有强行打开的痕迹。再低头看床上,自己盖的被子有一角被扯开,显然是被小家伙拖过来共享了。难怪觉得热。

      秦归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紧绷的肌肉松懈下来。他抹了把脸,额角已经结痂的伤口传来微弱的刺痒感。他仔细打量睡梦中的孩子,小狸花的睡颜毫无防备,甚至带着点稚气的安宁,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只是那过于完美的五官和那条安静存在的尾巴,时刻提醒着秦归,这并非一个普通的孩子。

      他伸出手,不是去推醒他,而是轻轻探了探小狸花露在外面的额头。温度正常,甚至比昨晚刚捡到时那冰凉的触感要温暖一些,贴近正常孩子的体温。秦归收回手,眉头微蹙。是因为室内温暖,还是……别的什么?

      不能留他一个人在家。且不说这孩子来历不明、状态诡异,单是他表现出来的认知水平和行为模式,独自留在一个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会发生什么难以预料。万一跑出去,或者触碰到什么危险物品……

      但带着他去学校?更不可能。

      秦归轻轻掀开被子,动作尽可能不惊扰熟睡的孩子,下了床。他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条缝隙。天光透了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他需要尽快做出安排,上学的时间快到了。

      他先去狭小的卫生间快速洗漱,冰凉的水拍在脸上,镜子里映出他年轻英俊的脸,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

      回到卧室,小狸花还在睡。秦归从衣柜里找出几件柔软干净的T恤和一条运动裤,又翻出一条还算结实的布绳。他走到床边,蹲下身,用指尖非常轻地碰了碰小狸花露在外面的手臂。

      “小狸花。”他压低声音唤道。

      孩子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眼睛缓缓睁开,初醒时带着朦胧的水汽,茫然地看向秦归。几秒钟后,那茫然褪去,他甚至主动挪动了一下,更靠近秦归蹲着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点含混类似幼兽撒娇的咕噜声。

      “我得出去一趟,晚上回来。”秦归用最平缓、最清晰的语调说,同时用手势比划着“离开”和“回来”的动作,“你留在这里,这里,”他指了指房间,“安全。明白吗?”

      小狸花眨了眨眼,视线跟着秦归的手指转动,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没听懂,或者听懂了但不在意。他只是伸出手,抓住了秦归的裤腿。

      秦归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拿起准备好的旧衣服,示意小狸花:“穿上,起来。”他帮着小家伙地套上对他来说过于宽大的T恤,裤子勉强用布绳在腰间扎紧。小狸花对穿衣很不适应,扭来扭去,尾巴也不安地摆动。

      穿戴完毕,秦归牵着他来到小小的厨房。他打开那个老旧的单门冰箱,看了看里面的存货。拿出牛奶,倒进一个碗里,又掰了小半块面包,放在另一个盘子里。他将食物放在客厅矮几上,位置是小狸花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饿,就吃这个。”秦归指着食物,又做了个“吃”的手势。然后,他拿来一个干净的塑料盆,放在客厅角落,“这里,解决。”他尽量用简单的词汇和明确的指向。

      小狸花的注意力完全被食物吸引,眼睛盯着牛奶碗,鼻翼微微翕动。

      秦归拉着他,在小小的房子里缓慢走了一圈,再次强调:“这里,安全。外面,”他指向紧闭的房门和窗户,“危险,不能去。”他的语气严肃,目光紧盯着小狸花的眼睛,试图传递出这个最重要的信息。

      小狸花似懂非懂,但他似乎能感受到秦归语气里的郑重,抓着秦归衣角的手松了松。

      时间不多了。秦归走到门口,拿起书包。他回头,看到小狸花已经爬到了矮几旁,正小心翼翼地用鼻子凑近牛奶碗嗅闻,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

      “我走了。”秦归最后说了一句,拉开了门。

      就在门缝打开的瞬间,小狸花猛地转过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他丢下食物,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快速爬了过来,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嗬嗬”声,一把抱住了秦归即将迈出门的小腿,仰起脸,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安。

      秦归的脚步停在了原地。小腿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道,以及那张脸上的依赖。

      他弯下腰,没有用力推开,而是用掌心很轻地摸了摸小狸花柔软的头发。“天黑前,回来。”他再次重复,放慢了语速,指指窗外已经亮起来的天色,又指指自己,然后做了个太阳落山、自己归来的手势。

      小狸花紧紧抱着他的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复杂的信息。过了好几秒,他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手,身体却还靠在他的腿边。

      秦归直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踏出了房门。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门内,隐约传来一点细微爪子挠门般的声响,很快又安静下去。

      门外,秦归靠在冰冷的铁门上,站了几秒钟。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裤腿上被小家伙抓出的浅浅褶皱,又抬眼望了望紧闭的家门。

      他捏了捏眉心,将书包甩到肩上,迈开步子,走下昏暗的楼梯。

      午后的图书馆沉浸在一片静谧中。秦归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开的却不是平时那些艰深的神经学专著,而是几本厚重冷僻、书脊陈旧泛黄的医学史与早期生物伦理档案。

      他眉心微蹙,修长的手指快速翻动着书页。目光快速地扫过一行行铅字,寻找着任何与“腺体改造”、“非自然变异”、“禁忌实验”相关的只言片语。然而,相关记载少得可怜,且语焉不详,常常是刚提及某个概念或某个已被列为机密的项目代号,后续便被大段删节或直接撕去。是联盟的规制?还是某些利益集团的遮掩?系统性地抹去了某个特定领域的痕迹

      腺体可以人为干预,甚至“优化”或“定制”,这在某些隐秘的圈子里或许不是新闻。但……尾巴呢?那浑然天成、与神经系统紧密相连的肢体,真的是基因突变所能解释的吗?还是某种更为激进、更为可怖的技术产物?秦归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粗糙的木质桌面,思绪沉入一片晦暗的迷雾。小狸花那琉璃般空茫的眼神,冰凉光滑的皮肤,对血液的异常反应……像一块块破碎的拼图,在他脑海中漂浮,却拼凑不出完整的真相。

      正当他对着一段被涂黑的段落凝神思索时,身侧的椅子被轻轻拉开。一阵极淡的草木气息靠近——是Omega信息素被抑制剂完美中和后残留的一点自然体香。

      秦归没有抬头,但翻页的手指停了下来。

      苏宸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动作很轻,没有打扰这片区域的宁静。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扫过秦归的侧脸,最终停留在他额角那处已经结痂、但颜色依然深于周围皮肤的新伤上。伤口被碎发半遮着,不仔细看难以察觉,但苏宸显然注意到了。

      “又受伤了?”苏宸的声音压得很低。

      秦归的视线终于从书页上移开,侧头看了苏宸一眼。对方清秀的脸上带着一惯的温和。“嗯。”他应了一声,“没事。小伤。”

      苏宸的视线在他额角停留了一秒,又落回他面前摊开的那些冷门书籍上。《早期生物融合实验伦理争议》、《信息素干预技术发展断层考》、《被遗忘的体征改造案》……这些书名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苏宸的眉头微微蹙起,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其中一本翻开页面上的某个被大量涂抹的段落。

      “你在查这个?”苏宸的声音更轻了,几乎只剩下气音,眼瞳里映着窗外的光,也映出秦归沉静的侧影,“这些……都是被明令禁止甚至彻底销毁的研究方向。图书馆里能留下的,估计也只是冰山一角,或者……诱饵。”

      秦归合上面前那本几乎全是空白页的档案册。“我知道。”他向后靠进椅背,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闭了闭眼,“但总得知道,冰山大概是什么形状,或者……诱饵想钓什么。”

      苏宸沉默了片刻。“是因为诊所遇到的那个Omega,还是……”他停顿了一下,“因为你自己?”

      秦归睁开眼,看向苏宸。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梧桐树叶。

      “有些问题,答案可能不在现成的书里。”秦归缓缓说道,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说服自己,“腺体,信息素,匹配度,等级……这些东西框定了我们的一切,生老病死,爱恨情仇,甚至社会阶层。但如果,这些设定本身,就是可以被动摇、被修改、甚至被定做的呢?”

      苏宸的指尖停止了动作。他安静地听着,漂亮的脸上神情凝重。作为一个Omega,他对这套与生俱来的“枷锁”感受更深。

      “那个差点标记你的老师,是因为易感期的借口。诊所里那个Omega,是被不负责任的Alpha标记后又抛弃。这些悲剧,根源似乎都指向信息素,指向这套看似自然、实则漏洞百出甚至残忍的法则。”他顿了顿,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如果法则本身可以被扭曲,被利用,被当成工具去制造更多的痛苦……那了解它,甚至找到它的裂缝,或许不是坏事。”

      苏宸深吸了一口气。秦归的话,与他内心深处对ABO性别体系的反感和质疑不谋而合,更指向了某种危险的探索。“你想找到裂缝?”他问,“甚至……撕开它?”

      秦归没有直接回答。他重新翻开一本相对正常的腺体医学基础书籍,目光落在复杂的解剖图谱上。“我不知道。但至少,得看清楚这堵墙到底有多厚,是用什么砌成的。”他转头看向苏宸,目光深邃,“你闻到我身上有什么不一样的气味吗?除了汗味和……血腥味。”

      苏宸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地靠近些,鼻翼微微翕动。作为Omega,他对信息素比Alpha和Beta敏感得多,即使有抑制环的存在。他仔细分辨着,眉头渐渐拧紧。

      “有……”他迟疑地说,声音带着不确定,“很淡,非常淡,几乎捕捉不到……不是你的Alpha信息素。有点像……清幽的白色花香……青涩奶香?还有一种……非常非常微弱的、甜腥味,但不同于血液。”他描述得有些混乱,因为这气味太稀薄、太怪异,与他熟知的任何信息素都不同。“你接触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秦归眼神微凝。白色花香?青涩奶香?甜腥?这描述完全无法对应任何人或物,除了……那个被他藏在家里长着尾巴的小东西。昨晚小狸花舔舐他伤口血迹的画面猛地闪过脑海。难道那不仅仅是一种行为,还留下了某种……气味印记?或者说,小狸花本身的信息素,通过那次接触,微量地沾染到了自己身上?

      “没什么,”秦归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的波澜,“可能沾了什么实验室试剂的味道。”他轻描淡写地带过,随即转移了话题,“你上次说要看的那个关于Omega自主神经调节的最新论文,我帮你找到了电子版,发你终端了。”

      苏宸知道秦归不想多说,便也不再追问,只是那缕怪异的气味和秦归明显有所保留的态度,让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他点点头,打开自己的便携光脑:“谢了。正好有几个地方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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