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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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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重,老城区沉寂下来,只有远处零星狗吠和夜风穿过破旧窗棂的呜咽。秦归用钥匙打开门锁,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他侧身进屋,反手带上门。
屋内一片漆黑,寂静无声。他摸索着按下门边墙壁上的开关。
“啪。”
老式日光灯管瞬间照亮了狭窄的客厅。
“嘶~哈!!”
一声短促充满警告意味的嘶气声猛地从房间角落响起!
秦归心头一凛,目光快速扫去。
只见小狸花像只受惊的幼兽,四肢着地伏在旧沙发的靠背上,身上只套着那件过于宽大的旧T恤,下摆空荡荡地垂着,露出两条细瘦苍白的腿,那条运动短裤不见了,想必是嫌碍事被他自己蹬掉了。他全身紧绷,尾巴僵直地竖在身后,瞳孔在突如其来的强光下缩成危险的竖线,死死盯着门口的人影,龇着小白牙,喉咙里持续发出威胁性的“嗬嗬”声。
但当他看清逆光站在门口的是秦归时,那副全身炸毛、如临大敌的姿态瞬间瓦解。竖起的尾巴软软地垂落下来,僵硬的四肢放松,喉咙里的警告声戛然而止。他眨巴了两下那双过分漂亮的大眼睛,里面的凶光褪去,换上了湿漉漉的模样,甚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懵懂。他维持着蹲伏的姿势,只是重心后移,从攻击前倾变成了乖巧蹲坐,眼巴巴地望着秦归。
秦归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但下一秒,他的视线掠过小狸花,扫向整个房间,然后,整个人顿在了门口。
饶是他性情冷静,此刻嘴角也忍不住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出门前还算整洁有序的一室一厅,此刻宛如被微型龙卷风横扫过。靠墙的书架倒还屹立着,但最下面两层的书被扒拉出来大半,凌乱地摊在地上,有些甚至被撕扯开了书页,纸张散落;矮几上的牛奶碗翻了,残余的奶渍在陈旧的面上画出抽象的地图;那半块硬面包被咬得七零八落,碎屑从矮几一路延伸到沙发底下;他平时堆放杂物的一个旧纸箱被整个掀翻,里面的零碎物件——螺丝刀、半卷电线、几个空药瓶、一沓过期报纸,天女散花般洒了一地;沙发上的薄被和毯子被扯到了地上,皱成一团;最离谱的是墙角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花盆倾覆,泥土泼洒出来,叶片被揪掉了好几片,可怜巴巴地躺在泥堆旁边。
秦归站在这一片狼藉中央,左手还扶着门框,右手拎着装有从诊所带回来的一点夜宵的塑料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灯光下,他额角那道伤疤颜色似乎更深了些。
“喔……哦。”他环伺了一圈眉毛挑高,脸上没什么怒气,更多的是“还能怎么办”的神情。小孩子——哪怕是这种来历不明、疑似非人的“小孩子”,的破坏力,果然不容小觑。
他将塑料袋放在唯一还算干净的厨房小台面上,然后,挽起了衬衫的袖口。
他没有立刻责备或训斥,而是先走到小狸花面前,蹲下身,平视着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小狸花似乎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尾巴尖不安地轻轻扫动着沙发垫,身体微微向后缩了缩,但眼睛依然望着秦归。
秦归伸出手,不是打骂,而是用指背很轻地蹭掉小家伙脸颊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泥灰。
“这里,”他指了指被牛奶弄脏的地面,又指了指散落的书籍、翻倒的杂物,“不可以,这样。”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配合着明确的手势和严肃的眼神,试图传达“弄乱”、“弄脏”是不被允许的意思。
小狸花顺着他的手指看看地面,又看看他,眼睛里充满了茫然,似乎不太理解这些“东西”和“不可以”之间的联系。他歪了歪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咕?”声。
秦归知道,语言沟通在此刻近乎无效。他不再多说,开始动手收拾。先将翻倒的绿萝扶正,把散落的泥土尽量拢回盆里,揪掉的叶子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接着,蹲下身,一本一本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书,抖掉灰尘,仔细抚平被撕坏的书页边缘,虽然无法完全复原,但尽量让它们看起来整齐些,再按照记忆中的顺序插回书架。
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小狸花一开始只是蹲在沙发背上看着,尾巴无意识地摆动。随着秦归将一样样东西归位,混乱的空间逐渐恢复秩序,他似乎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
当秦归擦完地上的奶渍,准备去收拾那个翻倒的纸箱时,小狸花忽然从沙发上一跃而下,姿势轻盈得像只猫,四肢着地,快速爬到了散落一地的螺丝刀、电线旁边。他伸出小手,不是继续捣乱,而是用细瘦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去捡那些小零件,然后抬起头,看看秦归,再看看手里乱七八糟的东西,似乎不知道该放回哪里,眼神里带着点无措。
秦归收拾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看着小家伙脏兮兮的小手里攥着的螺丝刀和电线,又看看他脸上的茫然和“我帮忙了”的细微表情,心里那点因为混乱而生的无奈,忽然就被冲淡了。他走过去,从小狸花手里接过那些零件,放回纸箱,然后指了指箱子原本的位置。
小狸花眨眨眼,似乎明白了。他爬过去,用脑袋拱了拱那个空箱子,试图把它推回墙角。
秦归没说话,走过去,和他一起将箱子推回原位。
收拾工作继续,但气氛悄然改变了。小狸花不再只是旁观,他开始学着秦归的样子,用嘴叼起散落的报纸一角,拖到秦归脚边;试图用尾巴将远处的碎屑扫拢;甚至爬到矮几上,用T恤下摆去擦台面上残留的面包渣,虽然只是把渣子抹得更匀......
秦归没有阻止他这些往往帮倒忙的“协助”,只是在他做出明显错误或危险行为时,才会伸手轻轻拦住,摇头,说一声“不行”。
一大一小,一个沉默地整理,一个笨拙地模仿。
最后,秦归将脏掉的薄被和毯子扔进阳台角落的盆里,准备明天再洗。他直起身,环顾四周,虽然不复出门前的整齐,但至少不再是一片狼藉。
小狸花也学着他的样子,蹲坐在地上,仰着小脸看他,眼睛里倒映着灯光,还有秦归的身影。他似乎有点累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露出一点点尖尖的牙齿,尾巴软软地搭在腿边。
秦归走过去,再次蹲下,这次伸出手,不是蹭脸,而是轻轻揉了揉小家伙柔软的黑发。
“饿了吗?”他问。虽然知道对方可能听不懂,但他还是从厨房台面的塑料袋里,拿出了尚且温热的包子。
秦归坐在那张木椅上,手里拿着一个尚且温热的包子,慢慢地吃着。包子是诊所附近小店买的,馅料简单,胜在实惠。
小狸花学着他的样子,也蹲在另一张椅子上,不是坐,是像猫一样后腿蜷着,手臂撑在椅面上,双手捧着另一个掰成小块的包子,小口小口地啃着。他吃得很专注,偶尔伸出粉色的舌尖舔掉嘴角的碎屑,尾巴在身后悠闲地轻轻摆动。
吃完简单的晚饭,秦归照例拎着昏昏欲睡、嘴角还沾着油光的小家伙去狭小的浴室清洗。秦归的动作比第一次熟练了些,但依旧仔细,避开可能存在的脆弱之处。小狸花似乎很享受温水抚过皮肤的感觉,喉咙里又发出那种细微满足的呼噜声,偶尔甩甩头,水珠溅到秦归脸上,秦归也只是闭闭眼,继续手上的动作。
洗好擦干,秦归用大毛巾裹住小狸花,将他抱出来放在客厅还算干爽的角落,自己转身去卧室拿干净的衣物。他推开卧室虚掩的门,手指按下门边的开关——
“啪。”
灯光亮起的瞬间,秦归正要迈进去的脚顿在了半空。他扶着门框,保持着一种前倾的姿势,视线缓缓扫过卧室内部,然后,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又极其缓慢地吐了出来。
只见那张不算宽敞的床上,此刻堆成了一座小山。不是胡乱堆放,而是……有模有样地围成了一个凹陷巢穴般的形状。他衣柜里所有能扒拉出来的衣服,甚至包括冬天才穿的厚毛衣,全都被翻了出来,一件件铺展、揉皱、堆叠在床铺中央,形成一个颇具规模的“窝”。枕头被踢到了床脚,被子一半拖在地上。
秦归的目光从这壮观的衣服窝,移到墙角那个空了的简易衣柜,再移回床上。他维持着扶额的姿势足足有三秒钟,才放下手,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的弧度。
“好吧,好吧,”他低声自语,“小猫咪……喜欢睡在窝里。”看来卧室也未能幸免,只是破坏形式从横扫变成了筑巢。
他不再试图去整理那个窝,而是从床边椅子背上搭着的几件还算干净的衣服里,挑出一件T恤。然后转身回到客厅,给又开始打哈欠的小狸花换上后,抱了起来。
回到卧室,秦归将小狸花放在床边,没让他立刻上那个窝。他拿起一件T恤,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又指了指凌乱不堪的床铺,一字一句,尽量清晰地解释:“衣服,穿的。”他将T恤套头示意,“床,睡的。不可以,把衣服,放在床上,当窝。”
小狸花蹲在床脚的地板上,他眨巴着那双大眼睛,眼神迷迷瞪瞪的,显然是困意上涌,对秦归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只是茫然地看着秦归的嘴唇开合,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快要睡着了。
秦归见状,知道今晚的教育到此为止。他放弃了立刻纠正筑巢行为的打算,开始动手将床上堆积如山的衣服一件件拿下来。将衣服大致叠好或捋平,暂时堆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清理出一片能躺下的地方后,他转向已经小鸡啄米般点着脑袋的小狸花。“睡觉。”他指了指床铺。
小狸花没动,只是掀起沉重的眼皮看了他一眼,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哝,身体晃了晃,似乎连爬过去的力气都没了。
秦归走过去,弯腰将他抱起来,轻轻放在清理好的床铺中央。小狸花一沾到柔软的床垫,立刻自动蜷缩起来,脑袋蹭了蹭还算平整的枕巾,眼看就要沉入梦乡。
但秦归还有件事要做。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方形的透明贴片,那是Omega常用的、透气性好的基础款阻隔贴,他今天特意从诊所带回来的。虽然不确定对小狸花是否有效或必要,但贴上至少能多一层保险,避免可能的信息素意外泄露,尤其是在这种人口密集的老旧小区。
他尽量放轻动作,单膝跪在床边,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拨开小狸花后颈柔软微湿的黑发,试图露出颈后的皮肤,查看腺体并贴上阻隔贴。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片皮肤的一刹那——
原本昏昏欲睡的小狸花像是被电击般猛地弹起!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那双总是湿漉漉、带着依赖的眼睛在瞬间睁到最大,瞳孔紧缩成危险的竖线,里面爆发出凶猛的野性!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尖利的嘶叫,不再是之前那种警告性的“嘶哈”,而是充满了被侵犯领地般的暴躁!
“砰!”
一股远超孩童体型的巨力狠狠撞在秦归胸口!秦归猝不及防,被这股力道推得向后踉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胸口一阵闷痛,气血翻涌,眼中闪过惊愕,这力量,绝对不是一个十二岁孩子该有的!
小狸花已经如受惊的野猫般窜到了卧室最远的墙角,四肢着地伏低身体,整个尾部肌肉紧绷,姿态完全模拟炸毛,对着秦归龇出小小的牙齿,喉咙里持续发出低沉充满威胁的咆哮,眼神凶狠警惕。
秦归靠在墙上,缓了缓胸口的闷痛,立刻举起双手,掌心向外,做出一个完全无害、放弃抵抗的姿态。他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惊疑,声音尽量放得平缓、柔和,与刚才教导不可以时截然不同:“没事,没事……放松,小家伙。我没有恶意。”他一边说,一边慢慢放下左手,指了指自己另一只手里捏着的阻隔贴,动作很慢,确保对方能看清,“只是想……检查一下。这个,贴上,安全。”他解释着,不确定对方能听懂多少。
小狸花依旧紧绷着,眼睛里凶光未退,紧紧盯着秦归的手,尤其是他手里那个陌生的小方块。
秦归知道自己触碰了某个绝不能碰的禁区。他想了想,做了一个更加冒险的举动。他保持着举着双手的姿势,慢慢低下头,将自己脆弱的后颈,完全暴露在小狸花的视线和攻击范围之内。然后,他极其克制地,释放出了一点点自己的信息素。
不是那种用于压制或示威的强势扩散,而是最细微、最柔和的一缕,如同白茶花在夜深人静时悄然绽放,清雅、洁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在空气中缓缓漾开。这是一种纯粹的安抚信号,在Alpha之间几乎不会使用,因为暴露后颈本身就已是最高的信任姿态。
墙角的小狸花炸开的尾巴颤动了一下。他鼻翼快速翕动,像只真正的小动物般捕捉着空气中的气味分子。那凶狠的咆哮声渐渐低了下去,竖起的瞳孔也缓缓恢复正常大小。他眼睛里的暴躁和恐惧在慢慢褪去。
秦归维持着低头的姿势,一动不动,任由那微弱的信息素气息持续飘散。自己此刻毫无防备,如果小狸花再次暴起,他未必能及时反应。但他赌的是那一滴血带来的诡异联系,以及此刻信息素中传达着毫无攻击性的安抚意图。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终于,小狸花动了。他不再是炸毛的姿态,而是试探性地,从墙角爬了出来。他四肢着地,动作轻盈无声,慢慢靠近秦归,鼻翼依旧不停翕动,仔细分辨着空气中那缕清雅的暗香。他似乎并不排斥这个味道......
他越靠越近,最后停在秦归腿边。然后,他做了一个让秦归也感到意外的动作,他仰起头,将鼻子凑近秦归完全暴露的后颈,极其贴近深深地嗅闻起来,温热的气息喷洒在秦归的皮肤上。
秦归全身肌肉微微绷紧,但强迫自己放松,保持着绝对的静止。这是一个Alpha最脆弱的位置,此刻却毫无保留地展示给一个来历不明、力量诡异、刚刚还差点伤到他的生物。
小狸花嗅得很仔细,仿佛要将这种独特的、清冽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气息,完完全全烙印进记忆深处。他的喉咙里不再有威胁声,反而发出近乎舒适的呼噜声。
过了一会儿,他不再嗅闻,而是整个身体软了下来,温顺地趴伏在秦归屈起的腿上,甚至用侧脸轻轻蹭了蹭秦归的裤腿。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几乎是臣服的姿态——主动侧过头,将自己纤细脆弱的脖颈,暴露在了秦归的视线和触手可及之处。
秦归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他慢慢直起身,但手依旧举着,没有立刻去碰小狸花。他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腿上、仿佛瞬间从凶兽变回幼崽的小家伙,满腹疑惑。
这一次,他没有再冒然伸手去拨弄头发。他保持着安全距离,只是用目光仔细地、一寸寸地审视着小狸花暴露出来的后颈皮肤。
冷白,光滑,毫无瑕疵。在应该存在腺体的位置,皮肤平整,没有任何Omega腺体常见的微微隆起或特殊色泽,也没有Alpha腺体那种更具攻击性的轮廓。昨晚在昏暗光线下看到的那些疑似注射痕迹,在此时明亮的灯光下更加清晰,那是排列规则极细微的圆形浅色印记,像是反复密集的医疗干预留下的。
但更重要的是,秦归集中了所有的感知力,甚至再次极其克制地释放出一点点探查性的信息素去感应——没有回应。
小狸花的后颈,那片理论上无论AO都该有信息素特殊反应的区域,如同一片死寂的荒漠。没有Omega信息素那种或甜美或清冽的吸引感,没有Alpha信息素那种或强势或温和的压迫感或共鸣感。
什么都没有。干净得诡异。
一个大胆的、令人心悸的猜测,悄然缠上秦归的心头。
眼前这个拥有惊世美貌、行为如幼兽、力量诡异、对Alpha血液有特殊反应、长着尾巴、腺体位置有明显人为痕迹且毫无信息素气息的“孩子”……可能根本不是一个天生的Omega。
他或许,最初只是一个最普通、最不受信息素影响的……
Beta。
是被某种难以想象的技术,改造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秦归的目光落在小狸花温顺垂落的睫毛上,他伸出手,这一次动作轻缓如羽毛拂过,将那片小小的方形阻隔贴,贴在了小狸花光洁却布满人工痕迹的后颈上。
指尖下的皮肤微凉。小狸花只是轻轻动了动,没有反抗。
秦归收回手,看着呼吸逐渐平稳、似乎快要睡着的小家伙,有些忧心忡忡。他轻轻拉过被子,盖在小狸花身上,然后起身,关掉了卧室顶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床头小夜灯。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老城区不见星月的夜空,许久没有动弹。
Beta……改造……尾巴……非人美貌……对Alpha血液的依从……
这一切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黑暗而庞大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