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诊室的门猛地被拉开,秦归的身影带着一阵风冲了出来。他脚步又急又快,甚至没分给站在前厅的陆聿昭半个眼神,径直冲向诊所最里面一扇不起眼的小门,推开闪了进去。不到一分钟,他手里捏着一支封装在无菌袋里、泛着浅蓝色冷光的试剂管又快步折返,再次闪入诊室。
十几分钟在压抑的等待中流逝。门再次打开,先出来的是苏宸。他摘下沾了些污迹的手套,扔进专用垃圾桶。
陆聿昭几乎在苏宸踏出门口的瞬间就迈步走了过去。“秦归呢?”他问,目光却已越过苏宸肩头,投向那扇依旧紧闭的门。话一出口,他自己心里就掠过诧异,他竟下意识担心,里面那个处于极端痛苦、信息素彻底暴走的Omega,会不会对同为Alpha的秦归造成什么冲击或影响?哪怕秦归手腕上戴着抑制环,哪怕他在地下拳场展现出的绝不仅是□□力量……
这念头让陆聿昭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他几时需要担心一个近乎陌生人的安危?嘴角微动,像是对自己这份突如其来的关切感到些许好笑。
“他没事,”苏宸用消毒凝胶搓着手,抬眼看向陆聿昭,“在里面帮陈医生做最后的稳定处理。倒是你,陆聿昭,”他语气平静,却单刀直入,“怎么会刚好出现在这种地方,还刚好捡到一个濒临崩溃的Omega?”
“路过,然后看见了。”陆聿昭的回答流畅自然。
“哼。”苏宸轻轻哼了一声,尾音短促。他甩了甩手上残留的凝胶,走到水池边冲洗,背对着陆聿昭,声音伴随着水声传来:“你住的那个区,和你日常活动半径,与这种老城区的背街小巷产生交集的概率,无限趋近于零。陆少爷,你编借口也选个像样点的。”
被如此直接地戳破,陆聿昭脸上并无尴尬。他甚至很轻地笑了一声。“好吧,”他坦然承认,“我是来找秦归的。”
话音刚落,诊室的门被再次推开。秦归走了出来,他已经脱掉了沾了些许污迹的外层手套,正用一块消毒湿巾擦拭手指,听到自己的名字,动作一顿,抬眼望来。灯光下,他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看向陆聿昭:“找我?”
“嗯。”陆聿昭迎着他的目光,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简约纸袋里,拿出一本硬壳封面、边角有些磨损但保存完好的厚重书籍。书脊上的烫金书名有些暗淡,但依然可辨,是相当冷门的《腺体功能代偿与异常信息素冲击病理学综述》。他将书递到秦归面前。“关于腺体病理的绝版参考,市图书馆仓库里落灰的老古董。看你常看类似方向的文献,顺手带过来,也许有点用。”
秦归的视线落在书封上,没有立刻去接。他擦手的动作停了下来,湿巾攥在掌心。他和陆聿昭算什么关系?同学都勉强,更谈不上朋友。这个人,一个顶层圈子里的Alpha,跑到这种地方,专门给他送一本绝版专业书?这超出了他能理解的合理社交范畴。
“不用。”他吐出两个字拒绝得干脆。
陆聿昭似乎早料到他会拒绝,手臂依旧平稳地伸着,书稳稳地托在掌心。他脸上没什么被拒绝的不悦,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秦归:“拿着吧。听李珂提过你在研究腺体相关的课题。不一定用得上,但里面的案例数据和某些理论推演,现在公开渠道很难找到。”他又将书往前送了半寸。
秦归的嘴唇抿了抿,目光在陆聿昭脸上和那本厚重的书之间逡巡了片刻。最终,他松开了攥着湿巾的手,伸手接过了那本书。书入手颇沉,封皮质感粗砺。
“谢谢。”他低声说,但也仅此而已。他将书拿在手里,没有立刻翻看。
陆聿昭眼底掠过笑意,稍纵即逝。他收回手,然后再次伸出,这次是干净修长的右手,掌心向上,姿态正式了许多。“现在,”他看着秦归的眼睛,“可以正式认识一下了吗?我是陆聿昭。”
秦归垂眼看了看伸到面前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是一双养尊处优、从未经历过生活粗粝磨砺的手。他沉默了一秒,抬起自己刚刚擦过、仍有些湿冷的手,握了上去。两人的手掌一触即分,力道不轻不重,时间不长不短,是标准到无可指摘的握手礼。秦归的掌心有薄茧,指尖微凉。
“秦归。”
“秦归啊,你进来一下,帮个忙。”诊室里传来周医生有些疲惫的喊声。
“来了。”秦归应了一声,对陆聿昭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转身再次推门进了诊室。
前厅里又剩下陆聿昭和苏宸两人。陆聿昭转向苏宸:“那我先走了,苏宸。另外,刚才在来的路口,碰到你哥了。”
苏宸原本还算平静的表情瞬间冻结。他漂亮的眉毛拧起,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笔直的线,周身那温和的气息被一层肉眼可见的冷硬抗拒取代。“我跟你一起走。”他几乎是立刻说道。
说完,他不再看陆聿昭,快步走进旁边的休息室,三两下脱掉身上的白大褂,换上自己的外套,拿起随身背包,重新走了出来。他甚至没等陆聿昭,直接走到诊室门口,隔着门对里面快速说了句:“秦归,我先走了,有事通讯联系。”然后便拉开门,率先走进了外面沉沉的夜色里。
陆聿昭不紧不慢地跟了出去,带上了诊所的门。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过一条灯光昏暗、地面潮湿的小巷。巷口,两辆线条流畅、漆面在稀薄路灯下反射着幽暗光泽的黑色高级轿车静静停泊,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陆聿昭朝着其中一辆车走去。车旁,一个身材高大挺拔的Alpha正倚着车门。他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指间夹着一支明明灭灭的烟。他五官极为英俊,甚至带着点凌厉的雕塑感,正是苏宸的哥哥,苏贺。看到陆聿昭,他略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随即越过他,落在他身后几步远的苏宸身上,那眼神深沉的像这夜色。
陆聿昭对苏凛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的保镖早已无声地拉开后座车门,躬身等候。
陆聿昭却没有立刻坐进去。他停在车门边,将目光投向另一边。
只见苏贺将指间抽了半截的烟随手弹进路边的排水沟,他朝着苏宸伸出手,手掌宽大,手指修长:
“过来。”
苏宸的脚步在离车几米外停住。他垂着眼睑,看着地面模糊的倒影,在原地僵立了足足两三秒。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不散他周身那层冰冷的抗拒。最终,他还是迈开了脚步,一步步走了过去,没有看苏贺,也没有喊“哥”,甚至没有任何言语,只是沉默地、径直弯腰坐进了车内,将自己缩进后排的阴影里。
苏贺面无表情地收回手,目光在陆聿昭的方向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随即也俯身坐进车内,关上了车门。引擎低沉地启动,车子平滑地驶入夜色,很快消失在老街的尽头。
直到那辆车的尾灯完全看不见,陆聿昭才收回目光。关于苏宸和他这位兄长,圈子里并非没有风声。那位苏家大少对自家Omega弟弟的保护欲和控制欲,早已是半公开的秘密,只是很少有人会当面置喙。
陆聿昭弯腰坐进了自己温暖舒适的车厢。他靠进柔软的座椅里,闭上了眼睛。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短暂交握时,秦归掌心的微凉触感和薄茧的粗糙感。那家伙接过书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诧异,拒绝时的干脆,以及最后那声平板的“谢谢”……像一组零散的密码,吸引着他去破译。
为什么会对这样一个几乎算是陌生的人投注如此多的注意?陆聿昭自己也无法给出清晰答案。那感觉并非Alpha之间常见的竞争或吸引,也并非单纯对强者或异类的欣赏。更像是在一片了无新意的风景里,突然撞见一株生长在岩缝中、姿态桀骜、品种未知的植物。它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图谱,脆弱又强悍,沉默地对抗着周遭的一切,包括它自己赖以生存的岩壁。你无法预测它下一步是会绽放出惊人的花朵,还是用更锋利的刺划破试图靠近的手指。
这种未知和矛盾本身,构成了一种奇特的引力。让他这个看透了周围大多数人欲?望与轨迹的旁观者,第一次生出了想要“了解”,甚至……“介入”的念头。
车子平稳地驶入主路,窗外的流光溢彩映在陆聿昭闭合的眼睑上,明明灭灭。
秦归。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诊所的门在陆聿昭和苏宸相继离开后,重新归于沉闷的闭合。
又过了约莫二十分钟,诊室的门才被再次推开。周医生率先走了出来,是位五十岁上下、面容和蔼但难掩疲惫的Beta男性。他一边摘着老花镜,一边揉着眉心。秦归也跟在他身后,走了出来。
“小秦啊,”周医生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夜班的倦意,但眼神却很亮,“刚才你拿进去那支辅助舒缓剂,标签是自己手写的,成分我看着也陌生……不是我们诊所常备的,也不是市面上通用那几个牌子。哪儿来的?”
秦归面对着周医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自己配的。在学校实验室,用许可范围内的基础试剂调的。”
“自己配的?”周医生走到他身边,靠在工作台边缘,仔细打量着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却异常可靠的高中生助手。Beta的身份让他完全闻不到信息素,但也让他能更客观地观察生理反应。“你知道刚才那Omega进来时什么状态吗?易感期完全失控,标记他的Alpha信息素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像在他腺体和神经上点了一把火,标准抑制剂压下去又弹起来,还引发了强烈的排异痛楚,再拖久一点,神经性或器质性损伤都可能发生。”
“知道。所以他需要的不完全是压制,而是引导和安抚,让紊乱的信息素流暂时找到一个不那么痛苦的宣泄或平衡路径,给常规药物和身体自身调节争取时间。”
“引导和安抚……”周医生重复着这几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台面。他行医多年,在老城区这家小诊所见过太多Omega的辛酸,深知在极端情况下,常规手段的无力。“你那个配方……起效速度非常规。我看着他注射后不到三分钟,肌肉的强制性痉挛就开始缓解,信息素监测仪上那些癫狂的峰值曲线明显平缓了,虽然痛苦没立刻消失,但那种要撕裂他神志的尖锐部分被钝化了。这效果……”
他顿了顿,目光严肃地看向秦归:“这不像是单纯增强抑制剂效力或者镇痛。你动了信息素受体敏感度的主意?还是用了什么神经递质模拟或拮抗的思路?这很危险,小秦。人体,尤其是腺体和与之关联的神经内分泌系统,是精密度极高的禁区。稍有不慎,就不是救人,是造成不可逆的破坏,甚至……”
“我知道风险。”秦归打断他,语速稍微快了一点,“每一个组分浓度都经过细胞模型和离体组织测试,安全阈值反复核算过。作用机制也不是直接干预受体或神经传导,而是尝试构建一个暂时低强度的背景信息素场,类似于……一个温和的、无指向性的屏障或缓冲垫,削弱体内那股狂暴信息素流的直接冲击力,同时给Omega自身的调节系统一个喘息信号。它不治病根,只是争取一个急救窗口。”
周医生沉默了,仔细消化着秦归的话。构建背景信息素场?这思路已经跳出了传统抑制或对抗的框架,更偏向于……某种精巧的“欺骗”或“缓冲”。对于一个高中生而言,这不仅是大胆,简直可以说是天才般的构想,但同时也意味着更深的知识壁垒和操作风险。
“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理论?现有的腺体医学教材里,可不会教高中生怎么构建信息素场。”周医生的语气带着疑惑,更多的是担忧,“还有,你做这些实验的细胞模型和离体组织……来源合法合规吗?学校实验室的许可范围,恐怕不包括这么前沿甚至有些擦边的活体模拟吧?”
秦归摘下了口罩,露出那张带着少年倔强的脸。他走到水池边,再次打开水龙头,让冰凉的水流冲刷手指。“教材之外有很多公开的旧论文和档案馆数据,三十年前那场混乱前后,有一些被搁置或禁毁的研究方向,里面提到过类似概念,只是缺乏可行方案和……政治正确。”他关掉水,用纸巾慢慢擦干每一根手指,“实验材料,一部分来自学校合作的研究所淘汰的合规样本,另一部分……是我自己的信息素模拟衍生物。”
周医生的瞳孔微微收缩。“你自己的?”
“嗯。”秦归将湿纸巾团成团,扔进垃圾桶,“我是S级。我的信息素样本具有高活性和强可塑性,在严格隔离和控制下,稀释、钝化、重新调制,比从零合成或使用他人不稳定样本更……可控。”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周医生听出了其中隐含的意思: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最初的材料来源,这需要极端精密的操作和对自己信息素可怕的控制力,同时也将自己置于一旦失误就可能反噬的风险之下。
诊室里一时间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行声。灯光下,一老一少,一个经验丰富的Beta老医生,一个身世成谜、在黑暗中打拳又在实验室里进行危险探索的S级Alpha少年,隔着布满生活痕迹的工作台对视。
良久,周医生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对年轻人胆大妄为的后怕,对其中展现出的惊人天赋的震撼,以及对这天赋背后可能隐藏的执念隐约感知。
“小秦,”周医生的语气沉重了许多,“你有超越你年龄的天分和……决心。但这条路,太险了。你今天救了一个人,这很好。可你想过没有,如果这支舒缓剂的效果被人注意到,尤其是被某些……对信息素控制、对Omega管理有别样心思的人或势力注意到,会给你带来什么?怀璧其罪。有些东西,在它能真正改变什么之前,首先会吞噬掉它的创造者。”
他当然想过。每次在黑拳场挣取那带着血腥味的报酬时,每次在实验室记录那些可能惊世骇俗的数据时,每次看着病床上毫无知觉的哥哥时,他都想过。
“我知道。但总得有人去试。如果现有的路都走不通,那就自己开一条,哪怕窄,哪怕险。”他抬起头,看向周医生,那双总是冷清的眼睛里,有着一丝执拗的光,“周医生,您见过太多Omega的苦了。标记清除术的惨状,易感期被抛弃的绝望,还有像我哥那样,被无妄之灾永远困在黑暗中的人……有些壁垒,不该永远存在。有些痛苦,不该被视为理所当然。”
周医生久久无言。他看着少年眼中那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与孤勇,最终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秦归尚且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肩膀。
“保护好你自己,小秦。”老医生的声音有些沙哑,“还有,这支舒缓剂的数据和配方,除了你我,不要再让第三个人知道细节。诊所的记录,我会按常规辅助药物处理。”他顿了顿,补充道,“那个Omega,情况暂时稳住了,但需要观察一夜。我让护士安排了临时床位。今晚……辛苦你了,也谢谢你。”
秦归摇了摇头,没说什么。他拿起那本陆聿昭给的厚重的绝版书,夹在臂弯,又拎起自己陈旧的书包。
“我先回去了,周医生。”
“去吧,路上小心。”
秦归推开诊所的门,再次走入老城区深沉的夜色中。
巷子深处依旧昏暗,只有远处零星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