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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老城区的夜晚,喧嚣沉淀下来,只剩下零星灯火和巷子深处传来的模糊电视声响。一家门脸不大的私人诊所还亮着白惨惨的灯,招牌上的“安康诊所”几个字褪了色。玻璃门内,消毒水的气味很浓烈,试图掩盖其他一切气息,却仍有些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和信息素残留后的淡淡甜腥。

      秦归套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旧白大褂,脸上戴着医用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和贴着肤色胶布的鼻梁。他正站在处置室门口,看着面前一个最多十六七岁的Omega男孩。男孩垂着头,手指死死绞着衣服下摆,单薄的身体在夜风里微微发颤,身边空无一人。

      白炽灯的光线冰冷地打在男孩苍白的脸上,照出他眼下的青黑和未干的泪痕。秦归的目光扫过男孩颈后临时贴着的信息素阻隔贴边缘,那里隐约透出红肿,甚至有一小道新鲜的抓痕。不是意外,是标记清除术后Omega在极度痛苦和抗拒中自己弄出的伤痕。

      人类啊并没有因为分化出第二性别就瞬间成熟懂事。那些荷尔蒙躁动年纪里的偷尝禁果,后果不再仅仅是身体创伤和可能存在的“人”命风险,还多了一道更深、更残忍的烙印——终身标记,以及后续那堪比刮骨疗毒的清洗手术。而那些轻易许下“一辈子”承诺、在情热中咬下标记的Alpha们,往往在热情冷却后,留给Omega的只有冷漠、嫌弃,和一道需要承受非常非常痛苦才能抹去的“所有权”印记。等Omega终于无法忍受,独自躺上手术台,经历那场身心俱损的清除术后,那些Alpha们,大概已经像无事发生一样,去寻找、标记下一个“挚爱”了。

      Alpha。操蛋的Alpha。秦归口罩下的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男人们并没有因为分化成Alpha就天然懂得什么叫责任。他们只是多了一件更强力的武器,去满足私欲,去占有,然后轻易抛弃。他痛恨这个群体,这份厌恶连带着他自己这个Alpha的身份。他宁愿自己和哥哥秦宁只是最普通、最不受信息素摆布的Beta,那样,至少秦宁不会在病床上无知无觉地躺了整整三年。

      “秦归?”同样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苏宸从里间探出头,轻声唤他,手里拿着一个装着器械的托盘。

      秦归猛地从翻腾的思绪中抽离,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冰冷的戾气被强行压了下去。他对面前的男孩抬了抬下巴,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闷:“这边走。”

      男孩肩膀瑟缩了一下,才慢吞吞地挪着步子跟在他身后。秦归走得不快,刻意保持着距离,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推开里面一扇虚掩的门,是一间更私密的检查室,空间狭小,但还算干净。一张铺着一次性无菌垫的检查床,一个器械推车,一盏可调节的无影灯。

      “躺上去,衣服解开,露出后颈。”秦归一边说,一边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用消毒洗手液仔细搓洗双手,水流哗哗作响。他的标准,手指、指缝、手腕,每一处都不放过,冰冷的水冲走泡沫,也仿佛能暂时冲掉心头的烦躁。

      男孩磨蹭着爬上检查床,动作僵硬,解扣子的手指抖得厉害。

      苏宸将托盘放在推车上,走过来,声音放得更加柔和:“别怕,只是检查一下伤口恢复情况,看看有没有感染。很快的。”

      秦归擦干手,戴上新的无菌手套,橡胶紧绷在手指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他走到床边,调整了一下无影灯的角度,让光线聚焦在男孩的后颈。阻隔贴被小心揭开,露出下面一片红肿溃烂的皮肤,中心位置的腺体区域更是惨不忍睹,新生的嫩肉和未愈合的创□□错,那一道新鲜的抓痕横贯其上,微微渗着组织液。空气里那股信息素残留的甜腥味更明显了。

      秦归的眉头在口罩下皱紧了。他拿起消毒镊子,夹起沾了生理盐水的棉球,动作却停顿了一瞬。他抬眼,看向男孩因为趴着而侧向一边的脸,那上面全是湿冷的汗和泪。

      “清洗术后,腺体区域异常敏感,会产生剧痛和难以抑制的抓挠冲动。”秦归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了些,“诊所给的抑制喷雾和口服药,按时用了吗?”

      男孩的喉咙里发出一点哽咽的声音,极小幅度地摇了摇头,眼泪涌得更凶。

      苏宸轻轻叹了口气,递过来一支新的药膏。

      秦归没再说话,只是用镊子夹着棉球,开始极其小心地清理伤口周围的分泌物。他的动作很快,但下手非常轻,每一次触碰都小心翼翼避开最脆弱的中心区域。男孩的身体随着冰凉的棉球触碰而剧烈地颤抖,压抑的抽气声在安静的检查室里格外清晰。

      “忍一下。”秦归低声道,手下不停,“感染了更麻烦,可能留下永久性疤痕,甚至影响以后的信息素感知。”他说着,清理完周围,又换了一支更细的棉签,蘸取一种淡黄色的消炎药水,轻轻点涂在创面。药水大概有些刺激,男孩猛地吸了一口气,身体弹动了一下。

      “别动。”秦归的手很稳,另一只空着的手按在男孩的肩膀上方,是一种带着力道的压制,却不粗暴。“抓挠只会让愈合期拖得更长,痛苦也翻倍。不想再来一次,就管住自己的手。”

      他的语气有些严厉,但手上那轻得不能再轻的动作。男孩咬着嘴唇,不再乱动,只是身体依旧紧绷得像一块石头。

      涂好药,秦归又剪了一小块新的专用阻隔贴,仔细贴合在伤口上,边缘按压服帖。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却仿佛耗尽了男孩所有力气。

      “好了。”秦归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垃圾桶。他走到水池边再次洗手,背对着男孩说:“口服药必须按时吃,抑制喷雾感觉特别痒的时候可以多用一次,但一天别超过五次。三天后再来换药。如果发烧,或者伤口流脓,马上过来,别拖。”

      男孩慢慢坐起来,胡乱地擦着脸,整理衣服,声音细若蚊蚋:“……谢谢医生。多少钱?”

      “换药处理,八十。”秦归擦干手,走到门口,示意他可以出来了。

      男孩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仔细数了八十块,放在外间护士台的桌面上。苏宸对他温和地点点头:“回去好好休息,别碰水。”

      看着男孩低着头、匆匆推门消失在夜色里的单薄背影,秦归靠在处置室的门框上,摘下了口罩,深深吸了一口诊所里浑浊的空气,又缓缓吐出。灯光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一片冰冷厌弃。既是对那些不负责任的Alpha,也是对这无法挣脱属于Alpha令他自我憎恶的一部分。

      诊所的门轻轻合拢,将少年单薄的身影吞入门外沉沉的夜色里。玻璃门上反射着室内惨白的灯光,和两个穿着白大褂、静静站立的身影。

      苏宸没有立刻动作。他站在秦归身旁,目光仿佛穿透了那扇门,追随着那个消失在老街昏暗光线里的Omega男孩。他清秀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平时温和的眉眼间凝着一层郁气。

      “如果不是你……大概也会经历和他一样的事情。”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某种苦涩的东西,“不,可能更糟。毕竟那时候,对方是个有正式职务的老师。”

      他的声音很平稳,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深深抵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印。

      “联盟的法律条文,学校的宣传手册,永远在强调Omega是多么珍贵,需要保护。”苏宸继续说着,视线落到护士台面上那几张被男孩小心抚平、却依旧皱巴巴的零钱上,“可事实上呢?这种珍惜有多少落到实处?当伤害发生时,Alpha处于易感期,信息素失控——多好的借口,仿佛被动失去控制,造成的后果就不算犯罪,就可以被理解,被酌情处理。”

      他的语气依旧没有太大起伏,可那平静之下,是近乎凝固的愤怒与无力。那场发生在高二、差点改变他一切的噩梦——作为活动负责人留到深夜的空荡教学楼,那个突然出现、信息素狂暴、失去理智的Alpha老师,黑暗中粗重的喘息和抓向他手腕的灼热手掌,那被信息素压制的无力反抗……即使后来秦归出现,用近乎凶狠的方式将他从那个绝望的境地里拖了出来,那份遗留下来的恐惧和濒临崩溃的屈辱感,依然在某些深夜里啃噬神经。

      秦归沉默地听着。他没有看苏宸,视线落在地上。他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滑动了一次。

      “……抱歉。”

      最终,他只低低地吐出这两个字。哪怕那件事里,他是施救者,哪怕苏宸的愤怒并非指向他。这句道歉,为的是他同样身为Alpha的身份,为的是这身无法剥离带着“原罪”意味的躯壳,也为这世上所有顶着“失控”名头行伤害之实的同类。这是一种弥漫着无力感的愧怍。

      苏宸转过头,看向秦归。秦归依旧侧着脸,碎发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但紧抿的唇线和周身笼罩的那层低气压清晰可辨。

      “秦归,”他叫他的名字,“那不是你的错。永远不是。”

      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到秦归的正面,迫使对方抬起眼。两人的目光在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空气里相接。

      “错的是那些仗着信息素、仗着生理优势,把‘失控’当作肆意伤害他人借口的混账。错的是纵容这种借口、让受害者独自承受一切的社会惯性。该感到抱歉和耻辱的,从来都不是你,也不是……那个刚刚离开的男孩。”

      秦归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避开了苏宸过于澄澈直白的注视。他重新垂下眼,弯腰开始收拾护士台上的东西——那几张零钱被他整齐地摞好,放入收费盒。

      “嗯。”他闷声应道。

      苏宸没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走到另一边,整理用过的器械,准备进行消毒。

      “真是可笑。”苏宸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腕上那个设计精巧、泛着哑光的金属抑制环。这物件在Omega中常见,用于平复信息素波动,避免不必要的吸引或刺激。“犯人戴镣铐是惩罚,是限制。而我们呢?”他抬起手,抑制环在冷白的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寒芒,“从腺体发育,信息素开始涌动的那一刻起,这玩意儿,还有它代表的一整套规则、恐惧、还有那该死的易感期,就像一副量身定做、终身佩戴的镣铐,直接焊死在灵魂上。”

      “易感期……还一定要某个特定Alpha的信息素才能缓解?这比什么离婚冷静期操蛋一万倍!至少离婚是选择,而这……”他咬了咬牙,终究没把更脏的话说出口,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发红的眼角,已经将他深埋着对这ABO性别设定的痛恨表露无遗。这位向来举止得体、温润的Omega,此刻像是被连日来诊所里见证的苦难和自身记忆的隐痛同时刺中,显露痛苦的内里。

      秦归默默听着,没有接话。苏宸的每一句控诉,都像鞭子,抽打在他同样厌弃这身Alpha躯壳的灵魂上。

      就在这时——

      “叮铃。”

      诊所老旧的玻璃门被推开,门楣上的铜铃发出突兀的响声。

      两人同时警觉地回头。

      只见陆聿昭侧身站在门口,手臂有力地半扶半抱着一个人。那是个成年的男性Omega,状态极糟,身体完全瘫软,几乎挂靠在陆聿昭身上,头无力地垂着,凌乱的发丝被冷汗浸透贴在额角。他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从喉咙里溢出痛苦难耐的呻?吟。最触目惊心的是他颈后,抑制贴早已不知去向,腺体位置一片红肿,甚至能看见属于另一个Alpha的陈旧标记齿痕,但此刻那标记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怪异的紫红色,仿佛在灼烧,又像是在溃烂边缘。他浑身都在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信息素失控地外溢,那是一种甜腻到发齁、却带着强烈痛苦气息的味道,几乎瞬间压过了诊所里的消毒水味。

      “我在路边看到他倒着,”陆聿昭看向两人,他一手稳稳扶着几乎失去意识的Omega,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他穿着与这老旧街区格格不入的昂贵休闲服,肩头甚至被那Omega的汗水浸湿了一小块,但表情冷静,目光快速扫过秦归和苏宸,略一点头,“看到这边灯还亮着,就带他过来了。”

      情况紧急,容不得两人细想。

      秦归眼神一凛,几乎在陆聿昭话音落下的瞬间一个箭步冲上前,和苏宸一起,一左一右从陆聿昭手中接过了那个瘫软的Omega。入手滚烫的体温和浓烈混乱的信息素让两人心头都是一沉。

      “医生办公室!快!”苏宸急声道。

      两人协力,迅速将人扶进里间挂着“诊室”牌子的房间。门被关上,隐约传来苏宸急促的呼喊“陈医生!”

      转瞬间,嘈杂的前厅只剩下陆聿昭一人。

      他缓缓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Omega皮肤上异常的高热和粘腻的汗意。他这才有空仔细打量这间小诊所。空间逼仄,装修陈旧,墙壁有些泛黄,收拾得异常整洁。

      陆聿昭走到护士台旁,目光扫过台面上摆放整齐的登记簿、价格表,还有那个装着零钱的塑料盒。他说的是实话,人确实是在离这里不远的一个昏暗巷口发现的,状态濒危。他让司机把车开到这片老街区附近,也确实知道秦归每周固定时间会在这家诊所兼职。他本在琢磨,该找个什么不那么刻意的理由走进来,既不显得自己调查跟踪,又能“自然”地再见他一面。

      结果,理由自己倒在了他车灯照得到的地方。

      陆聿昭的嘴角弯起,那弧度很浅,转瞬即逝。他没有坐下,只是背着手,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缓缓踱了半步,视线掠过药品柜上密密麻麻的标签,掠过墙上有些年头的行医执照,最后,落在那扇紧闭的诊室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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