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舟》我不是尼卡地平

4、初遇

　　去宣府的日子终于到了，吴康告诉萧问舟，等从猎场回来，他就可以将窝挪去外书房的附属耳房里，做沈兰泽的侍读。
　　“日子定的这么快！”萧问舟的眼睛里闪着光。读书致仕是多少贫困少年的梦想，而能成为王爷的伴读，是多少人得以羡慕的美差。况且自己本就不愿屈居人下，他想让九泉之下的生父为自己自豪。
　　吴康没有想到萧问舟会如此兴奋，迎着萧问舟的目光，他浑浊的眼光里多了几分迟疑，但马上便转瞬即逝，喃喃道：“也算你生得好，跟少爷一个年岁……”
　　围猎之日的前半个月，沈兰泽可算是盼着启程了，他不愿乘颠簸的马车，拉着萧问舟骑着小马走在车队前方，恭王不太放心，耐不住儿子纠缠，派几名护卫跟在二人身后。
　　“渡之，你现在马骑得不就很平稳。”沈兰泽笑道：“等到了宣府围场，自有更好的马儿。到时我们一起去追兔子，射狐狸！”
　　在几天的死缠烂打下，沈兰泽感觉自己已经摸清萧问舟的底，萧问舟看上去冷冷清清不愿理人，但沈兰泽发挥死缠烂打的本事，有时候能磨得萧文舟陪自己干上树掏鸟窝的坏事。
　　“等到了围场，我们住一块儿！”
　　可事实没有如沈兰泽的愿。
　　宣府围场的广阔远非恭王府的马场可比。极目远眺，衰草连天，层峦起伏，秋风吹得旌旗猎猎，颇有一股苍茫萧瑟的边塞意味。
　　皇家营帐连绵如云，旌旗摇曳，甲士环列。萧问舟闻得空气中马匹、炭火、泥土的气味。
　　沈兰泽一到营地便如鱼得水，换了行装，领着萧问舟在各处营帐间穿梭。萧问舟跟在他身后，目光沉静地观察着一切。嘶吼的骏马、谈笑的武将、穿着华服的公子，也看到更多如他一样，沉默谨慎的随员。
　　两个人没逛到半个时辰，几名侍卫便告诉沈兰泽他需要去拜见几位长辈。
　　萧问舟自知自己还不是沈兰泽的侍读，在这样的场合不便于伴在世子身边，便悄悄退后，寻个机会溜回了营地。
　　耳边是一片嘈杂，萧问舟漫无目的地顺着荒草走到营地对面的小溪边，用手沾了些水，擦拭自己被泥土蹭到的浆洗得发白的蓝色直裰。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动静，他看到灌木丛中一晃而过有一抹红色。
　　萧问舟想到沈兰泽说此地有野狐野兔等禽兽，他弹了弹腰间那把长刀，带着点好奇朝前走去。
　　拨开灌木丛，令他大失所望的是什么都没有，只见地上一块红布，似是什么人的衣袍被草木钩住，主人就毫不怜惜地将那一大块都撕扯下来。
　　萧问舟用手将那红色破布扯下，团成拳头大小，包了块石头用力朝溪水那出掷去。
　　“扑通”一声，那红色没入水中没了影。
　　随着这响动，又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萧问舟这才看清离自己不远处有团黑乎乎的东西蹲在那里。
　　天黑了大半，萧问舟看不清楚，回头望去，营地点起了火把，连成一片红云。
　　天空是墨绿色，见惯了尸首的萧问舟胆大惯了，便朝那东西喝了一句，待喊第二句的时候，那东西只扑向自己。
　　一团黑乎乎的影子，萧问舟看不出是个什么东西，比自己低了半个脑袋，听声音也不像是熊豺狼之类的。
　　萧问舟赶忙拿腰间的剑去格挡，但那团东西比 自己敏捷地多，“哐当”一声将剑夺了去。
　　眼前那东西发出野狼般的嘶吼，一团乱毛，但又是直着身子，着一件红袍，似人又似兽。
　　“你是什么东西！”萧问舟大声呵斥，他想向营地那边求救，被那东西扑倒在地。
　　一只冰凉但有力的手掐住萧问舟的手腕。
　　原来是个人。
　　萧问舟的手被他一把擒住，那人的脚又勾住他的小腿，上半身一发力，还没过一刻钟功夫，萧问舟便被放倒在地。
　　“你是何人！”萧问舟壮着胆子又喊了几句，但树林太密，他离营地有点远，那头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
　　“Chi khen baina?”这个声音听起来格外稚嫩，像是个少年，却带着一种恶狠狠的戾气。
　　萧问舟立刻听出这是蒙古人的语言，幼时有几位蒙古人途经衢州，他还曾和常先生接待过他们。
　　“你……”萧问舟不知道怎么称呼眼前那个满头乱发的孩子：“你会说汉文吗？”
　　那少年的手没有从自己腰间抽去，他粗鲁地拨开一头乱发，萧问舟才看清那原来是个跟自己一般大的少年。
　　他生得一双桃花眼，愠怒时眼角挑得更高，像是一弯紧绷的弓。
　　他的头发乌黑粗硬，在头顶结成简单的发辫，乱得不成样子，用一根褪了色的红绳束在一起。他的鼻子挺直，嘴唇紧抿在一起，透着一股狠厉。
　　“你是谁？”那少年的汉语显然格外生疏，一字一句不在调上，说起话来倒像唱歌。
　　“你先把我放开好吗？你也是来围场的吧，我是恭王府的下人。”萧问舟赶忙解释：“我只是来这取些水洗洗衣衫。”
　　那少年攥紧自己衣服的力度轻了些：“你……还有其他人在吗？”
　　“我看到一片红色的破布，在这里怪吓人的，就把它扔进水里了。”萧问舟发现少年正是穿了一身赤色长袍。
　　“有肉吗？”红衣少年干涩地说道。
　　萧问舟笑笑：“你是哪家偷跑出来的？马上要放晚膳了，如果闲着跟我一起回去吧？”
　　少年像是没有听过萧问舟的回答，再次重复道：“肉……”
　　萧问舟扶额，敢情是个话都说不利索的人，耐心邀请道：“跟着去营房那，那就有肉。”
　　见少年还在站在那，萧文舟便伸手去捞少年，少年的手像一块寒铁那样冰，萧文舟“啧”了一声，温声劝道：“小弟弟，你看你都冷成这样，跟我一起回去吧。”
　　两人僵了小半会儿，少年仍站在原地不动，萧文舟自视武力值不够，便独自往林外走去。
　　回到营房时沈兰泽还没回来，同行几个侍卫都已经吃上了，醉醺醺地划拳比划着。
　　草地上支着冒着热气的大锅，萧问舟舀了一碗稠粥，杂面饼子沾着肉汤三下两口下肚，冲走一身寒意。
　　想到刚刚在溪边的少年，萧问舟便往怀里踹了几个面饼，朝溪边走去。
　　少年还在那，他此刻蹲了下来，夜间的林子泛着冷意，月光倾泻而下，将层林染成好看的银白色。
　　“有吃的要吗？”
　　少年伸手去取，萧问舟往后一缩。
　　“你先告诉我你是哪里的人？”
　　少年抬起头，死死盯着萧问舟背着的手，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的触碰了一会儿，少年又低下头去。
　　“呼和。”少年模模糊糊从嘴里挤出几个词。
　　“呼……”萧问舟牵过他的手，吹了口气：“吹吹，还疼吗？”
　　少年怒气冲冲甩来萧问舟的手，再次重复说：“我的名字，呼和。”
　　这次萧问舟总算听清他的话。
　　“小和？”
　　少年白了他一眼，喉间发出小动物一般的低吼声。
　　“你真像之前我看过的小狼崽。”萧问舟笑道： “你汉语说的太不流利了，是蒙古那边的哪只队伍里的？”
　　“没有哪里。”
　　萧问舟还是把饼递给呼和，那少年接过饼没有道谢，也没分一个眼神给眼前的救命恩人，像是一匹小兽，近乎撕扯般将食物咽入口中。
　　“慢点吃，还有呢。”萧问舟把剩余的饼递了过去。
　　是蒙古人，又出现在围场附近，这不得不引起萧问舟的警惕。
　　是否要把这个少年带到营地那里去，是否要告诉主子这件事情？
　　萧问舟还在思考的功夫，呼和已经把几块面饼一扫而光。
　　“想要肉……”呼和“恶狠狠”地瞪向自己。
　　萧问舟无奈地摊开手：“小弟弟，我也就是个小人，普通军士和随员只能吃这些。”
　　冰凉的匕首抵在萧问舟的脖颈。
　　“不要说出去。”
　　萧问舟擦擦额头上的冷汗，走出了密林。
　　回到篝火边，他发现衣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冷风吹来，自己便不自觉抖一抖。
　　掀开帐篷，萧问舟换了一身衣裳，出来时沈兰泽也回来了。
　　“你去哪里了？我中途回来找你人，他们都说你往林子那里去了。”
　　萧问舟不惧林中少年的威胁，但又怕生出什么事端，模模糊糊回答：“我去溪边玩水，看到有个红色的影子。”
　　沈兰泽来了劲：“从前听得士兵闲聊道此处有些蹊跷，守夜的侍卫说老听得幽怨的哭泣声，莫非真有什么闹鬼？”
　　一旁侍卫打趣道：“小王爷不是刚得了把好剑，您只一拔剑，那鬼肯定不敢往咱们这靠！”
　　“渡之，咱们去再去看看吗？”
　　眼看沈兰泽来了兴趣，萧问舟扶额，但是又想到那个少年的古怪动作与生疏语言，鲜少顺着沈兰泽的意思往溪边走去。
　　可惜那里已经没有少年的踪迹，红布也不知去了哪里，二人只好悻悻而归。
　　萧问舟还不是沈兰泽的侍读，在名义上只是一个小小账房学徒，两人玩闹了一会儿，就各自回到营房里。
　　一阵欢闹之后倒显得格外冷清。萧问舟本是和吴康一个营房，当值的侍卫在外面喝酒，恭王派管家来诏吴康去谈什么，此刻偌大的帐篷里只有萧问舟一人。
　　他脱去灰扑扑的裋褐，把里层的靛蓝棉布直裰整齐铺好，听着帐篷外的喧闹发呆。
　　突然，他感到脖子一阵发凉，回神过来，墙角边站着的人的匕首又一次抵在自己的颈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