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舟》我不是尼卡地平

3、遇暖

　　账簿翻了三分之一的功夫，殿外进来一个小厮，扯着细细的声调禀道：“王爷，夫人那边的问少爷罚跪也跪足了一个时辰，能不能让少爷回去换身衣裳来向您请罪？”
　　恭王翻页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继而像没有听到小厮的问题一下继续翻了一面。
　　吴康也微微一愣，但还是继续讲下去。
　　小厮的身子颤了一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过了半晌又重复了一遍。
　　恭王的声音很平静：“没看到我在干什么吗？”
　　小厮没有再发问，同萧问舟二人也立在旁边。
　　等到账册报完，恭王才发话让那小厮回去。
　　萧问舟报着账册，随着管事先生前去内库存放账册，路过时那少年正走在自己侧方。
　　“詹先生，这是新来的？我怎么没有看过他？”沈兰泽指了指萧问舟问道。
　　“回少爷，是顾平霜大人的遗子，逃难到此，先在账房做点活计。”
　　“这府上真是闷坏了。”沈兰泽拍去身上的尘土。
　　管事的忙劝道：“少爷，您全身都淋湿了，快换身衣服去夫人那吧。”
　　沈兰泽仍是不走：“你们怎么都这般无聊。”
　　他后退一步，想跳上台阶，没想到跪的太久，腿麻了，一撑手，擦出一道口子。
　　“带少爷快去处理一下伤口吧。”管家的示意旁边的侍从道。
　　沈兰泽还是有些不情愿，但还是随着侍从走了。
　　“这是府上的小王爷，平常恭王爷太娇纵他。”管家为萧问舟解释。
　　回去的路上，萧问舟又看到那个少年的身影。
　　这次管家不在身边，沈兰泽便直接拦住了自己。
　　“喂，你叫什么名字啊？”
　　萧问舟停住脚步，老实答道：“回少爷，小人叫萧问舟。”
　　“我看你和那群乌合之众不同，看上去像个有点文墨的人。”
　　“小人只会几个瞎字，实在摆不上台面。”
　　沈兰泽比他高半个脑袋，此刻俯下身来看着他认真道：“你比他们都好看，你眼角有颗小痣。”
　　他怕萧问舟不信，便伸手去点他的眼角，吓得萧问舟往后退了一步。
　　“好了不逗你了，我得去母亲那了，有缘再会。”
　　认识沈兰泽这个小小插曲没让萧问舟想多久，但没想到过后几日，萧问舟却在账房门口又看到那个少年。
　　那天，吴先生被管家叫去问话，账房里只剩他一人。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石板上投下斑驳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沉。
　　萧问舟正俯在案上，一手按着账册，一手拨算珠。
　　在吴先生的教导瞎下，他渐渐可以独当一面，吴先生也比较放心将一些琐事交给萧问舟去处理。算盘声清脆而有节奏，就像秋雨敲在瓦檐上。
　　萧问舟已经很适应这里的生活，数字和算盘给了他一种清晰的、可以掌控的秩序感，能暂时压住心底那些关于遥远而模糊混沌记忆。
　　门帘被掀开的声音很轻，但萧问舟还是立刻察觉了。他抬起头，看见沈兰泽和那双含着笑的眼睛。
　　少年穿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缎袍子，领口绣着银线勾边的流云纹，腰间系一条白玉带钩。
　　少年的眼睛总是含着笑，清亮得像山涧里的水，赤诚地望向萧问舟。
　　像一汪秋月，萧问舟想。
　　萧问舟立刻站起身，垂手立到一旁。
　　“小账房有没有把我忘记？”沈兰泽开口，声音清朗，带着点养尊处优的随意。
　　“小人萧问舟见过公子。”萧问舟躬身行礼，声音平稳。他不敢怠慢，但也无多少惶恐。
　　少年摆摆手，走了进来，拿起桌上一册账本，但也只是在手上掂了掂，没有翻开的意思。“我听吴伯提起过你，说你看账极快，算盘打得也好。真有意思，你才多大？”
　　萧问舟抬眼看了看，答道：“回公子的话。上月刚过十三。”
　　少年挑了挑眉，又抛出一个问题：“听口音，你不像我们这的，有点衢州那味道？”
　　萧问舟的心像被人突然用手攥住，刹那一股冷流卷了上来。这个地名像一根细针，刺破他努力维持的平静。他垂下眼，掩住眸中的晦暗，低声道： “公子耳力聪慧。小人的确自幼在衢州长大。”
　　“衢州啊……”少年拖长了语调，眼中好奇更盛，“去年那边发了山洪，又闹了瘟疫，听说死了好多人，十室九空。”
　　他的语气里有一些沉重，但又夹杂着一种天真的、近乎残忍的好奇。萧问舟仿佛又闻到了小巷里弥漫的腐败气味，脚底被石子割破的伤口似乎也隐隐作痛起来。
　　“是，小人正是逃难而来。”他答得极简，不愿多言。
　　少年似乎到察觉他的回避，没再问下去，而是走到他身前。
　　“都过去了，以后若你觉得无聊，就来找我玩。”
　　萧问舟沉默了，他看着少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面映着窗外明亮的秋光还有他的倒影。
　　“小人怎敢随意叨扰公子。”最终，萧问舟这样回答，声音干涩。
　　沈兰泽又笑了：“这怎么算叨扰，礼乐射艺书数，除了骑马射箭功夫好点外，其他都不怎么样。 父亲这段时间在给我挑一位侍读，我就想起前日里在内院撞见了你。”
　　他的声音那样清脆，就像拨打算盘的声音一样：“还是吴账房向父亲这样建议的，他说账房那刚好有个跟我年龄相近的，刚好又会些文墨，会打算盘，也会吟诗，还是顾平霜先生的遗子，先生的忠烈名字可是朝野上下皆文明。”
　　“这是王爷的意思？”萧问舟抓住了重点。
　　“算是吧。”沈兰泽随口应道，翻开账簿：“这是你写的字？比我那鬼画符要好看很多。”
　　他翻了个身，从桌子一边走到另一边：“下两个月就是围场狩猎的时候，到时你同我一块吧。”
　　“有幸同少爷一块是小人的福分……”萧问舟话还没说完，被少爷塞了一块糕点。
　　“一会儿少爷一会儿王爷一会儿小人。”沈兰泽皱眉：“栗子糕，我最爱吃这个，你尝尝怎么样？”
　　“好吃的。”
　　“那说好了，宣府这一行你就在我身边当个小侍读吧。”沈兰泽说着，快步走出了院子。
　　阳光重新照进安静的账房，尘埃继续飞舞。萧问舟慢慢坐回位子，指尖触到冰凉的算珠。他重新翻开账册，找到刚才被打断的地方，噼啪的算珠声再次响起，规律、清晰，试图将刚刚内心的翻腾，重新拨回沉默的角落。
　　他不知道沈兰泽是何用意，萧问舟觉得自己又不是那些王侯将相的子弟，不知小王爷为什么这样热情。
　　沈兰泽是恭王的嫡子。恭王只娶了两位妻妾，正室为他生了三个儿子，长子却不幸在七岁时溺亡了，剩了沈兰泽还有一位胞弟，而侧室竟没有生下一个儿子，连续三个都是女儿。
　　等到吴先生回来后，萧问舟才知道其中一部分也是吴先生的授意。
　　月明星稀，偏院里点了一盏烛灯，师徒二人便坐在灯下，只看得风吹灯丝，火影摇曳。
　　吴康望着萧问舟，眼里是萧问舟看不懂的认真：“问舟，我看你聪明，当时我和你父亲有些交情。”
　　　“其实我也没在王爷面前有多举荐你，只是提到一下，没想到他却直接让你做少爷的侍读。”
　　“到了内院，一切要小心，遇到不解的，多用眼睛看看用耳朵听听。”
　　“有什么不解的可以来问问我，我也算这里的老人了。”
　　萧问舟握住吴康的手，一老一少，相顾无言。
　　“吴叔，您的恩德，我记在心里。”
　　萧问舟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他别扭地不想让吴康看见自己落泪的样子，吸着鼻子尽力让嘴角拉平下来。
　　吴康伸手将衣衫单薄的少年拉过来：“你是个好孩子，多去跟着恭王家的少爷接触接触，兴许之后还能考个功名。”
　　“吴叔，以后您老了我照顾您。”萧问舟的眼里满是坚定：“您就把我当儿子！”
　　“使不得使不得。”吴康一笑，眼角皱纹更深了。
　　“小家伙，敢喝酒吗？”吴康举起酒杯，打趣道。
　　“喝就喝，怕什么！”
　　酒杯一碰，二人哈哈大笑，萧问舟眼角还泛泪，但这一笑却是他自有记忆到如今最为开怀的一笑。
　　自此之后，二人相处更为融洽，萧问舟渐渐会在吴康面前流露出少年才有的幼稚天性，吴康不像先前那位常山人一般严肃，他更喜欢用平等的身份与语气同萧问舟交谈。
　　秋雨连落了几日，常言道一场秋雨一场寒，萧问舟确实觉得冷了几分。清晨可见草上打了一层霜，露珠沾湿布衫，于是在吴康的强烈要求下，萧问舟加了一层夹衫。
　　“多穿点别冷着了。”吴康拂去夹衫上的灰尘：“你小子长身体也铆足劲儿多吃点，瘦胳膊瘦腿， 看看隔壁院里那几个小马童，来日你可别连马背都骑跨不上去。”
　　吴康这一语倒也成谶了。
　　沈兰泽后来又来了几次，领着萧问舟去马场里兴致冲冲转悠了几圈。
　　“你看那匹通体发白的大宛天马，是父亲十岁时送我的生辰礼物。”
　　“还有那匹河西挽马，端得是好品种！”
　　萧问舟和沈兰泽混熟了，便也没那样顾及，指最边上那匹青海骢说道：“我看这匹才最威风。”
　　“萧小官眼里不错！”沈兰泽调侃道：“那匹马就是这年叔父送我的生辰礼物。”
　　“还是叔父拖顾成武送来的，就是边境那个顾家军，此马是边境带来的良驹！”
　　沈兰泽边说边将那马牵出马厩，把缰绳递给萧问舟：“试试吧！”
　　沈兰泽原以为萧问舟会骑马，萧问舟不知怎的也觉得自己可以一个人试试，便装作熟稔地将左脚 踩在马镫上，一只手拉住后鞍桥，发力一蹬。
　　谁知那马儿还没被安抚好，萧问舟右腿还没跨上，马儿便猛地一抖，他握住鞍桥的手一个不稳，整个人倒栽葱一般倒在沈兰泽身上。
　　两个人滑稽地滚到泥地上，衣裳袖子全是泥巴。
　　“问舟，你别告诉我这是你第一次骑马。”沈兰泽拍打身上的尘土，但白色的靴子满是泥痕：“我可是背着父亲偷偷出来，这下好了，不打自招了。”
　　“公子，我看他们就是这样上马的。”萧问舟挠挠头。
　　“他们？”
　　“就是吴先生他们。”
　　沈兰泽按住萧问舟的乱动的脑袋，无奈道：“看了也要试过才知道。”
　　后来沈兰泽为他找了一匹温顺的小矮马，萧问舟在沈兰泽的带领下，成功绕着场地转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