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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惊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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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和?”比起畏惧,萧问舟心头先漫开的是惊诧,“你怎么跟到此处?”
烛芯“噼啪”轻响,少年的半边脸隐在黑暗中。
“你没有信守承诺。”少年干涩的汉语生硬地挤过齿缝,如同一把钝刀割开皮绳。
萧问舟垂眼避开那目光:“是我失信。”
呼和没有回答,只是盯着萧问舟看,逼得萧问舟无处闪躲。
萧问舟只好摊开空荡荡的掌心,露出浆洗发白袖口:“可你看,我身上……”
“我想在这住一夜。”
“你疯了?”萧问舟急得去攥他手腕,“外头全是巡逻兵,我师傅今夜虽不在,明天早晨呢?你就不怕——”
“天亮就走。”
二人的目光在昏暗的营帐中碰了一碰。萧问舟率先松了手,跌坐回榻上:“先把刀放下。”
他摸索着掏出余下几张大饼递过去,少年不接。帐篷外忽有靴声逼近,帘角被风掀起,浓烈的酒气钻了进来。
“萧小官!”侍卫粗哑的嗓子震得毡布发颤,“温了壶好酒,赏脸不?”
萧问舟瞥向阴影里那个站得挺直的身影,话到舌尖倏地打了个转:“只需半碗,过个嘴瘾。”
清冽的酒香迅速蔓延,萧问舟先啜了一口,意味深长看向呼和,两个少年隔着一碗晃荡的暖光对视——一个眸底沉着寒意,另一个眼里却浮起狡黠。
“喝一口,去去寒。”萧问舟将陶碗递过去,体贴道:“我喝了没事,酒里没毒。”
“我看上去像个贪生怕死之徒吗?”呼和爽快地将剩余的酒一口饮尽。
过了半晌,帘外那侍卫又邀道:“小官,酒还满意否?要再来一碗吗?”
萧问舟做出一副盛情难却的样子,伸碗到了帘外添酒,如此往来,他本人只喝了一口,榻上的呼和脸颊早泛着不同寻常的红,清亮的眼神也逐渐变得弥散。
五碗下肚,呼和将头倚在萧问舟那堆破旧衣衫上睡去。
真是个大麻烦。萧问舟看着睡着的少年,心里泛起嘀咕,如果告诉沈兰泽,那恭王那边肯定知道有这么个少年,少年想要脱身便格外困难。
但萧问舟并不清楚呼和的来历,若与什么要紧事相关,自己的小命难保,说不定还要连累上其他人。
他转念一想,既然人来都来了,倒不如先睡上一觉,明天再说。
天色微亮,萧问舟蹑手蹑脚掀开了帘子,轮岗的人还有一个时辰才换下去。
少年睡得浅,手里握着一把小银刀,一听到耳边动静迷糊地睁开眼睛。
呼和警觉地起身,双脚沾地没有站稳,宿醉的麻木感令他膝盖一软,直接给萧问舟行了大礼。
“小人不敢当。”萧问舟嘴角噙笑,暗想你昨日怎敢这般威胁我,将半块饼推过去,“吃完我送你出去。这个时辰,西边的岗哨最松。”
呼和没接饼,只是盯着他看,眼神像淬过火的刀子:“昨日那碗酒,你动了手脚。”
没有疑问的语气,是个陈述句。
萧问舟也不否认,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陶碗粗糙的边沿:“烧刀子,是用你们那耐寒的青稞酿的,自然格外烈。我看你喝得欢,就没有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远处传来换岗的口令声,呼和终于伸手抓起那块饼,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简单收拾后,萧问舟领着呼和从营帐后方溜走,他们绕过干草堆,避开最后一处哨岗,钻进营地后方一片密林中。
“在这里等一刻钟,西边换防时,守备松懈,再顺着这条小溪往下走,”萧问舟停下脚步,指了指远处那座大山,“沿着这个方向,二里地就能出这片围场。”
“如果被人逮住,请不要说出遇到过我。请多保重。”
他说完转过身,手腕突然被攥住。
“结为安达吧。”呼和的声音低沉,却像石头砸入水中,“在我们草原,对长生天立下的誓言,血液干涸了也不能反悔。”
“那遇到我的事情,可不要随意讲给其他人听咯?”萧问舟不了解蒙古的风俗,只知道安达相当于中原好兄弟的意思:“好兄弟不会出卖好兄弟吧。”
呼和松开手,后退两步,解下腰间那把从不离身的银刀,放在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
接着,他又蹲下身去在溪里挑了几块光洁的石头递给萧问舟:“拿着。”
少年面朝北方,声音平静却透着一丝不容置喙笃。“长生天在上!肯特山的山灵听着,斡难河的河神听着,我呼和今日以先祖埋骨之草原立誓:此生与萧问舟祸福同担,生死相随。若违此誓——”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升高:“让我战无完甲,弓无完弦;让我孤独终老,埋骨之地野狼刨尸,秃鹫食目!”
萧问舟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没想到呼和会立这样重的誓言,随即也跪了下来。
抬起眼,萧问舟望进呼和湛蓝色的眸子里。他这才发现少年的眼眸是如此澄澈,映着光和自己的脸。
萧问舟缓缓开口,声音起初有些低哑,每说一句越来越清晰:“我萧问舟,以萧氏门楣、以母亲在天之灵立誓:此生与呼和永为兄弟,绝不相负。若违此誓——”
他迎上呼和专注的目光,耳边流水潺潺:“让我文脉断绝,永弃诗书;让我众叛亲离,伶仃飘零。”
激昂的话语说完,呼和便将腰间的小银刀给萧问舟系上,鹅卵石塞进萧问舟手里。
萧问舟这才意识到自己应该递给人家什么信物,出来得太匆忙了,除了一身衣物,他怎么也没带,总不可能解一根腰带或者脱一件外衫送给人家吧。
“笨死了。”少年带着温热的手指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抽开:“你的信物我收了。”
鹅卵石又回到了拾他的主人手中,萧问舟后知后觉红了耳朵。
“你们中原的规矩,是不是还要磕头?”呼和问道。
萧问舟的记忆中只浮现出朦胧的片段,那也只是自己服丧期间的事情,那时他才几岁,家人怎么说,他就照着做。后来瘟疫山洪频发,城里人埋死人都来不及,举行丧事的反而不如往日那般多,更不用说婚庆之事。
“应该是吧……”萧问舟本想说自己不大清楚,后知后觉对面的人已经磕了头。
“我们敬的是长生天,按照你们汉人,要敬什么?”呼和喃喃道:“我好像记起来了,以前听爹说过。”
“一是拜天地。”
两个人磕下头去。
“二要拜祖宗。”
“三要拜……这应该得拜对方了。”
就这样萧问舟被拉着稀里糊涂磕了三个响头,回过神来越想越不对劲。
“我的汉族名字叫顾沉渊,呼和是爹给我取的蒙古名字。”呼和的眼里闪着光:“呼和是蓝色的意思,我和娘一样,都是蓝色的眼睛。”
“放心,我不是什么坏人,只是因为家中的一些变故不得已从这里逃出去,就算被人抓到,我们两个也判不了死罪的。”
远处的号角又响了一次,这次更清晰了些。萧问舟深吸一口气:“该走了,我送你到围场边缘。”
二人朔溪而上,沿途中不再言语,出了这片密林,巡查的守卫就会多起来,稀疏的灌木不能掩藏成人的身影,好在两人都是少年,猫着腰在其中穿行,只要不发出声音便不太可能惊动他们。
萧问舟自恃对围场地形清晰,早在来这里的第一天,恭王吩咐沈兰泽熟悉围场分布并询问了很多问题,当时萧问舟在一旁不经意间听了许多,想不到此刻派上了用场。
再往南走一些,守卫反而不减反增,西侧岗哨本该在清晨换防,此刻竟灯火通明,人影幢幢。萧问舟心里蹊跷,打了个停的手势,让顾沉渊停在原地。
萧问舟往前不到二里,听得马蹄在林间回想,想必是有人派兵马来这片荒林中搜查。
折回声去,萧问舟还在原处,他指着他们来时的路线道:“我伏地听见那边也有马蹄声,距此处不到三里。”
短短二里地的路线,便围满了追兵,往西走是不可能了,回去又不是,其他两个方向一边是河,一边是围场。
顾沉渊抿紧双唇,手指无意识按向腰侧,那里本该挂着小银刀,但刀已在萧问舟身上。他便低头笑了,萧问舟不解看着他,他湛蓝的眼睛扫视着前方,冷静得不像个少年:“你往围场走,就说被我挟持,我还是往西走,他们已经拉网了。”
话音刚落,西边传来一声尖利的呼哨,紧接着是凌乱的脚步声与喊声:“在那边!跟上!”
火光瞬间从东西方路聚拢过来,他们被包围了。萧问舟心头一沉,知道无路可退,在围场上,他们是束手无策的猎物。如若少年犯下的是通国之罪,则卫兵不需要向上申报就足以将他就地正法。
“什么人?!出来!”厉喝声中,数十名披甲持刃的卫兵已将他们团团围住,刀光逼人,外围还有一圈弯弓搭箭的蒙古汉子。
为首的校尉面容冷峻,目光如利剑般扫过二人。
萧问舟将顾沉渊挡在身后,朝校尉拱了拱手,尽量让气息平稳:“军爷,小人是恭王府账房学徒萧问舟,这位是营房里的随从。”
校尉根本不听他解释,挥手示意周围的卫兵:“拿下!看看他们身上有没有图!”
几名卫兵如狼似虎地扑上来,萧问舟刚想反抗,就被拧住胳膊按倒在地。顾沉渊眼中厉色一闪,朝按住萧问舟那个卫兵踹去,被身旁两个卫兵拽倒在地。
“反了你们!”校尉脸色青黑,“大清早聚在这儿做什么?就凭你们偷偷摸摸的行为,就可将二位就地正法,可现在宫里少了份机要信函。说!你们谁拿了那份信函!”
“我们谁也没拿,放手!”萧问舟喊道:“我要见世子!他可以证明我们是冤屈的!”
搜身很快有了结果。一名卫兵从顾沉渊怀里摸出那几块光洁的鹅卵石,另一名卫兵则从萧问舟其腰间解下了那把小银刀。
“大人!”兵卒将刀呈上。
校尉接过银刀,将火把拉近了些仔细端详。只见刀柄上镌刻着复杂的花纹,刀鞘末端还有一个只有半个指甲盖大、雕琢精巧徽记。是一只苍鹰。
校尉的脸色突然变得极其凝重,他下马,捧着银刀朝不远处另一群人马走去。
校尉将刀呈上,骑马的人俯身说了些什么,顾沉渊这时瞅准空隙,冲上前夺过一名卫兵的短刀,朝南边河水的方向跑去。
一时间一片哗然,不知谁高喊一声“快追!”一群卫兵蜂蛹而上,有人甚至拔刀朝顾沉渊砍去。
真是乱了天了!萧问舟一时恍惚,他跑向校尉那,试图求校尉发出命令,让这场闹剧快些停止。
令萧问舟没想到的是,校尉前方的卫兵居然也拔刀朝萧问舟劈去,他一时不慎被划了一刀,血自他小臂滚滚流下。
刹那间他仿佛回到那个雨雪坠入血水的时候。
四海鼎沸。豺狼当道。
“反了!”记忆中的一个声音喊道。
有人倒下了,有人踏着倒下的人尸体继续前进。
“停下!”顾沉渊扔掉石头,他的红袍破碎得不成样子。
“我乃顾颉之子,顾沉渊,那柄银刀是我顾家的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