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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栖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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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问舟还没睡沉,就被人推推搡搡吵醒。
他双手抱着脑袋,想要问来人是谁,抬起头来看到那个骂自己的侍卫。
萧问舟刷地一下站了起来,还不忘拿好自己的包袱。
侍卫身后还站着一人,他们没有带火把,像是一堵墙围在萧问舟身前。
四周都安静了下来,马车一过,本就是快入夜,故而格外寂静,只听得偶尔更夫打梆传来铜磬敲击的清脆声音。
萧问舟做好拼命奔跑的准备,一只脚悄悄挪开,弓步在原地。
“各位大人找小的有什么贵干?”萧问舟行礼,低着头。
“就是他。”侍卫一把上前拍着他的肩,萧问舟感觉一股寒意从他的肩头蔓延上整条手臂,脑袋也不能动弹,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双手格外有力,他似乎下一秒稍稍挪动一步,对方便会一把掐断自己的脖子。
“小弟弟,你是不是萧问舟?”右边的一个瘦长的身影靠近萧问舟。
萧问舟看到那人瘦削的双颊,下面一缕细长的胡子,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
“我是恭王府的账房先生,半个月前常先生的遗孀李夫人让我们来找找有没有一个眼角有痣,穿着蓝色布衫的孩子,说是之前顾平霜大人的遗子。还亏得你刚刚在人群中的表现,我一拍脑袋就想起了你,还好没走远。”老头咧嘴一笑,倒有点老夫子的模样。
“恭王府的管事跟常先生有故交,李夫人是常先生的遗孀,已派人送她回娘家去了,临了李夫人交代你也是吴先生的义子,托我在此给你谋份好差事。眼下我们这缺个会算账的人,今天看你算盘打的好,想不想到我们那去做做工?”
看着萧问舟戒备的眼神,侍卫掏出恭王府的腰牌道:“看清楚了。”
老头叹口气:“瘟疫死了太多人,李夫人此举并不是遗弃你的意思,她等了你几天,思索了好几天觉得不如留你在恭王府里,日后说不定能有一番大作为。”
萧问舟有些迟疑,但转念一想,萧家只有他爹与叔父一家,叔父家染了疫病不幸故去,待在这里大概也是饿死,也不知道丽水的亲戚是否靠得住,眼下自己只有烂命一条,他们拿去也不值几个钱。
“那走吧。”萧问舟挣开侍卫的手。
“小友,请吧。”只有那个老头跟了上来,侍卫朝城门口的方向走去。
“小友以后便称我吴老先生就好。”老头乐呵呵地问道:“小友如何称呼?”
“萧问舟。”
吴老夫子叹了口气:“这年头能活下来的都不容易。你懂点诗书,想必之前吴先生对你也是倾囊所授。”
二人拐了一个弯,绕过一座庙,朝一条小巷走去。
“好在那个侍卫小哥告诉了我一声,不然不好向李夫人交代啊。”吴老先生笑道。
见萧问舟仍沉默不语,吴老先生停下脚步。
月光照在二人身上,萧问舟这才看清吴先生的眼睛,那是一双黑色闪着光泽的眼睛,他的眼窝深陷,反倒凸显出他眼睛的炯炯有神。
“萧小友,踏进这座恭王府,不会说笑是不行的。先前你是顾大人的宝贝儿子,是吴先生的好好徒弟,但进了这府,别管你以前是什么,主子们只看你是条狗,小狗会摇尾巴,主人给他们骨头时会讨好地叫上两句。”
“现在你还有反悔的机会,王爷说你不愿意也可以拿些银子去老家寻别处的亲戚。”老人顿了一下:“你要进府吗?”
萧问舟点点头,强迫自己露出个笑容:“谢谢吴先生。”
吴先生领着他到了恭王府外的一座小院,他被安置在院子最边上的柴房里过夜。
睡在稻草上,萧问舟一阵恍惚,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他心下难免警觉,但连日来的疲倦又令他昏昏欲睡,于是他抱着包袱窝在茅草间睡着了。
次日清晨,吴先生带他去管家那领了衣服和牌子,就带他熟悉要做的事情。
恭王府的差事略有些繁琐,但薪酬却也丰富。 平日里帮衬着吴先生登账,所有的现金和碎银都要经过账房,坚定银两的成色、称重等等,定期结算收支,编制报表。
虽然没有从前的衣服和伙食好,但萧问舟终于不用担心有一餐没一餐,也不用担心露宿街头。
他换上了粗布素色衣衫,但他是管账目的人,衣服是淡蓝色,比普通仆人还多了些花纹,用束带束了发辫,看上去精神了许多。
吴先生是位有耐心而温和的长者,不像之前父亲那样严肃,吴先生让萧问舟改口称自己“吴叔”。
“大家都是这么叫的,先生什么的,听起来太文绉绉了。”
他总喜欢逗萧问舟玩,偶尔说说无伤大雅的玩笑话。
萧问舟想,他喜欢这样的生活,平淡而温馨。
白天里,他跟着吴先生去恭王府的账房里,晚上则窝在自己的小窝里,吴先生将外院的空房空了块地方出来给他,还从自己的收入里播出些钱给他,添置了一床被褥和几件衣物。
入秋下了好几场雨,萧问舟站在屋下,伸手去接飘下的雨滴。
门外走来几个披着斗篷的人,洒扫的小厮也都停下手中的活计萧问舟赶忙站好,他垂着头去看那几人靴上云锦刺绣的精致图案。
在过去这小半年功夫,萧问舟和其他几个孩童都混熟了,他们教会他生存的本事,萧问舟很快明白想要活下去,察言观色是一门少不了的课程。
给他上了一课的是门口的小马童,他在给一位校尉牵马时失手扯了马缰绳。这本是一件小事,其中一位机灵的勤快跪着磕头,一下一下把额头咳出血来,脆生生俊“军爷饶命”使唤,而另一位显然木楞了些,但赶上校尉心情不好,便拿他出气。
那位小马童均被罚跪在门口,秋雨一阵一阵下,后来他染上风寒,府里也没有给他治。
他躺在破草席上,嘴巴张开,口出冒出白气,眼睛半闭着,死死盯着院角的腊梅。
萧问舟在账房里打算盘,听到门口传来草席拖地的刺耳声音。
小马童就这样走了,这是萧问舟第一次完整地目睹一个跟他一样大生命的逝去。
从前在路上,他看过倒地的老人,一家人围在那人身旁,哭着喊着。他也看过堆在一起的尸首,冰冰冷冷,散发着难闻的腐烂气味。
但在他眼前,一个鲜活的生命,在没有天灾的情况下,被一顿毒打夺取了生命。
“这院子会吃人的。”一个书童说道。
另一个书童反驳说:“何止是院子会吃人,我听人说,那皇宫里才会吃人呢!”
“谁不知道当今的恭王与肃王是将来最可能登上皇位的。前段时间恭王过道丽水,跟我们的人在城门那起了争执,后来回京里,恭王就这件事参了一本。”
萧问舟想起那日那人衣袍上锈的“顾”字,便问道:“可城门那人衣上锈的是‘顾’,当今皇上不是姓‘沈’吗?”
“哎,那你就不懂了!顾家可是肃王在京城有力的帮手啊。南唐北顾,东南一个唐方林,倭寇不敢举事,北方有顾家大军,蒙古便不敢犯境。”
萧问舟看到那几位大人物似的在院里停下来,跟管事的说了些什么,一起快步向里院走去。
“吴叔,我们这破院,他们这些大人来做什么啊?”萧问舟走入账房内,吴康坐在那翻着账册,他很自然地为吴康递过毛笔,站在一旁研墨。
“问舟,你小子现在越来越像这府上人了。”吴康打趣道。
“别笑话我了,您过几天教我核算田赋吧。”
“那可得要推后几天了。”吴康指了指里院道: “那些才不是什么大人物,在地方做做威风,在京城里也不过是夹着尾巴走路的狗。”
“过段时间是皇上狩猎的时候,跟往年一样,在宣府举行。咱家王爷肯定要负责一片围场,到时沾了府上的光,你我兴许可以去看看。”
“真的吗?”萧问舟腾地一下站起来问道:“宣府在何处?我们怎么过去?”
“好了好了,就知道你要问这么多。”吴康无奈道:“至于怎么去,府上自有安排。明天月末盘点,你换上身好点的布衫随我一同去吧。”
“知道了!”
看着萧问舟抑制不住的愉悦,吴康不禁摇摇头无奈笑了:“还得是少年天性。”
萧问舟第一次见到沈兰泽时,对方正跪在院中。
恭王府是个等级森严的地方,偌大的庭院里没有一个人,只看到沈兰泽跪在台阶旁的雪松前,萧问舟就不由多看了那人一眼。
细雨斜织进庭院时,他正跪在冷硬的青石砖上。雨水先在他玄色锦袍的云纹肩头聚成深色的斑点,而后慢慢洇开。
少年外袍的捻金线绣着细密的四合如意纹,此刻每一道凸起的金线都因湿透而下坠,压得绸缎紧贴少年的肩胛骨。
少年平视前方,他的眉骨生得高,两条眉毛却格外淡,眼窝深陷,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
进了内院,吴康递了账簿,和他垂头立在一旁,整个大殿内只得听见吴康报账的声音。
恭王沈景辰端坐在案头,偶尔伸手在账簿上点了点,问吴康几个问题,账簿翻面发出清脆的声音,和着屋外的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