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山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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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悠人很有天赋，又是个坚韧的孩子。
所以诗小姐很放心他，也乐于尊重支持他，就像支持缘一远行猎鬼。缘一就更不用说。
即使他没办法陪伴在悠人的身边，遥远的距离也不会成为他的阻碍。
缘一经常写信回来，随信寄回的还有一些有趣的小东西，有些是有漂亮颜色或者形状的石头，有些是糖块，又或者是一些农户感谢他救命之恩编制的手工艺品。
有时我都要幻视缘一是只外出打猎的猫了，不管是什么都要叼回来给家人看看。
诗小姐总是很开心的。悠人嘛，虽然脸上不显，但亮晶晶的眼睛总是盯着那些信件。
缘一在这方面没有厚此薄彼，信是一人一封的。他也许不懂怎么做一个好父亲，但他愿意且不吝于向悠人传达他的爱。
悠人是在丰盈的爱与沉重的使命中生长出的嫩芽。
如今他辨认并选择好了自己的道路，我们没有理由阻止他。
只是偶尔，看着他伏案研读医书的侧影，我会不合时宜地想——
这孩子所热爱的“修补”与“延续”，终究也有无法抵达的边界。
比如时间。比如衰老。比如，那些爱他爱到骨子里、却注定无法陪他走完一生的人。
52.
悠人的天赋很高，上手也快。
一方面诗小姐在蝶屋帮忙，小悠人的启蒙书就是医书和母亲的医疗笔记，他的底子打的已经很好了。另一方面遗传自父亲的通透世界帮他敲开了常人所不能及的世界的大门。
我倚在窗边，看小悠人熟练的清洗着伤者深可见骨的伤口，动作稳定快速。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骇人的表象，冷静、精密，那目光仿佛穿透皮肉，直视着内部断裂的筋膜与蠕动的血管。
“断掉的几根骨头已经接起来了，但右手臂、右腿小腿化脓严重。隐，请帮我把他按住。”他陈述道，声音没有起伏，“痛苦是信号，不是敌人。 ”他对咬牙的伤员说，语气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请忍一下，我要清理坏掉的腐肉了。"
太可靠了！小悠人！
不只是可以单独治疗病患，悠人还加入药研的研究，帮药研一起配置延缓诅咒的药物，他对药研说：“我研读过大洲流传过来的药方，他们会将一些毒药用在药中，用其他的药草中和毒素，达到治愈的效果。”药研当场就拉着悠人去尝试了。
我倚在窗边看看了一会儿他们忙忙碌碌投入研究的身影，看他们被灵感碰撞的火花点燃。
治愈与延续，这是悠人选择的、对抗这个世界残酷的方式。
然而，并非所有的“损耗”都能被修补，也并非所有的“离去”都能被延缓。
这个念头如一片阴影轻轻落在我心上，我转身望向山林深处家的方向。
是时候再回去多陪陪老爹和母亲了。
53.
老爹和母亲的身体都不算很好。
母亲生我时就亏损了身体，再加上一直操劳，我无论怎么养都没有办法帮她补回来，药研也无计可施。
老爹看着身体健康，实则旧伤旧病缠身，年轻时还瞧不出来，如今病痛就全找上来，早早在家歇着了。
这些年除了去鬼杀队照看悠人，其余时间我便一直呆在父母身边。长谷部已经杀价杀到再无敌手，每次来了盐布商，我和老爹母亲就会倚在窗边门口看，老爹会敲着我的头让我学着点，我会藏起他的甜根草报复回去，母亲会看着我们笑。
橘子色的黄昏里有要归巢的飞鸟和被它们带向远处的山歌。
我知道母亲一直在担心什么，她只是担心自己孩子的特殊会引来特殊的对待。
无论是好还是坏，那些特殊都会变成尘埃压在我的身上，慢慢变成大山。
我解开完整的桎梏，伏在母亲的膝头。
母亲擦掉我的眼泪，轻轻摩挲着我的手。她的眼睛很温柔，是橘子色的黄昏，在那片黄昏的云彩里——我看到了完整的自己。
“不要随意干涉凡人的生老病死。”她说，“孩子，越是强大越要遵守规则，践踏规则只会滋养傲慢，带来灾难。学会接受容纳遗憾和不完美吧——这是我能教你的最后一课。”
父亲捏捏我的羽翅，胸腔里震动着爽朗的笑声，他唱着：“受山神祝福的孩子啊，头发采攫冬雪与鸟雀最轻盈的羽毛。受山神所爱的孩子啊，眼睛是春花与绿林。受山神所守护的孩子啊，伴生的刀剑是你的爪牙。”
不要怕，我的孩子，你是被爱的孩子，你是受祝福而生的孩子。
不要难过，我的孩子，现在山野养大的孩子要回到山野中去了。
我最终还是没有做什么。
晚上的风很好，我想起之前老爹嚼着他的甜根草对我说：“你母亲知道你与那吃人鬼恶战一夜之后，晚上没敢入睡，只是握着我的手，边不出声地掉泪边低低问我：‘这是我的孩子来到世上的使命吗，这条路会很困难吗，他会吃很多苦吗。’我回答不上来，只能抱着她，安慰她，直到天亮。”
我将父亲母亲葬在了一起，就在小屋后面，那里长着一片父亲爱吃的甜根草。我覆上最后一抔土，轻轻压实。
山风穿过林间，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起身回望，那座承载了我全部童年与人间温暖的小屋在暮色中静静伫立，窗内却已不会再有为晚归的我而留的灯火了。
在这个世界上，我已经没有归处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山歌
